西班牙现代诗选 / 王央乐 译

卢兆玉

维森特·加奥斯（1919-）
   诅咒
   突然间，我说：这就是生活
   心啊，你别沉落
   好象是太阳


   诅咒



阴暗的生活，可悲的神学啊，
你蒙蔽了我的青春的光明。
一旦摆脱，我就向生长的光芒飞去。
谁也不能使这个正午变黑。

现在有一个肉身的大天使引导我。
我的额头在他的翅膀下得到庇护。
我童年幼小时的阴沉的上帝，
不要再回来成为我的明星。

就算很快感觉到你在上面的手
给我的痛苦，我也毫不在乎。
否认你自己，毁掉为你创造的东西。

我在向着我的黎明高飞。
下凡的天使，光明，我的顶峰的光明。
否认我们吧，因为我们已经反叛。


               《我夜间的大天使》（1944）

卢兆玉

维森特·加奥斯（1919-）
   诅咒
   突然间，我说：这就是生活
   心啊，你别沉落
   好象是太阳


   突然间，我说：这就是生活



突然间，我说：这就是生活。
这就是，如此而已。我触摸它确实的形状。
我猜度它难免一死。灵魂。
惊锡着，浑身颤栗地动摇了片刻。

红色的爱情心深沉的震动
——生活啊，风啊——开启了最后一道门。
那里，在敞开的庄园深处，
我的死亡在沉睡的光华之中放光。

这就是生活，我说，这就是死亡，
它是明澈的光华，深刻柔顺的光华，
宇宙的激情，没有生气的梦。

你就是这样孤独，是的。我迈着
庄重的脚步向前，走向深处，为了看你，
我到了门口，转动钥匙，把门开启。


                   《记忆的预言》（1956）

卢兆玉

维森特·加奥斯（1919-）
   诅咒
   突然间，我说：这就是生活
   心啊，你别沉落
   好象是太阳


  心啊，你别沉落……



不，心啊，你别沉落。
还有你们，眼睛，别想在哭泣中闭上。
生命要漫长得多，要比你们现在预料的伟大得多，壮丽得多。
你敢对它说：它有负於你？
是你，一切有赖於它。
甚至到你死后你还会有许多事欠着它。
而况死亡本身也欠着生命许多的债。
感谢时间，它比你聪明，没有赶紧你痛苦的钟点，也没有延迟你幸福的片刻，
而是用同样的分量，同样的均等慷慨地为你平分。
感谢太阳，继续准备升起，完全不是按照你脉搏的衰弱而落下。
你抱怨。你说你受苦。
你说你不堪忍受。
尽管你反复在受苦，重新去爱去受苦，
又一次接一次地去享受。
你只能死一次，这是你唯一不能重复的事，
然而生命却是一次继续不断的重复。
你还会得到许多的机会改正你自己，
你仍然会在美好的时刻得到成功，
世界会再来向你敬酒祝贺，就像它已经祝贺过那么许多次一样。
你说你孤独？
那不是对着镜子你就会逢到伙伴。
你要把伸手能及的第一件东西抓住，
一只杯子，一朵花，或者不过一分报纸。
爱抚它们，抚爱它们。
抬起眼睛，看你周围。
是的，你确实看不见你那么爱的那双眼睛。
因为它们虽然美却决不能与星星相比，
（尽管浪漫的诗人这么说）。
说吧，说吧，但是不要跟自己。
不要自言自语，逻辑推理，也不要伤感的独白。
要对邮差说话，对电车司机说话（尽管被禁止）。
对在人行道上玩耍的孩子说话，
去跟街角上逢到的第一个醉汉喝一杯。
你以为你在哪里结束世界就在哪里灭亡？
你还没有结局，但是也不会有什么开始。
你甚至也不是你本身的开始。
你记得你的母亲吗？
不要悼念她：她已经死去，活过，受过苦，享受过命运赐与她的一切。
你还是得活下去，继续活下去。
你没有必要急着去死，
你不必费力去寻求那唯一牢靠地占有的东西。


                        《回忆的先知》（1956）

卢兆玉

维森特·加奥斯（1919-）
   诅咒
   突然间，我说：这就是生活
   心啊，你别沉落
   好象是太阳


   好像是太阳


永远感谢你，我的太阳，我的爱，
给我覆盖了那么多的寒冷。

因为我只不过是泥土
而你却全部是星辰，

你曾向我的夜晚接近
你曾叫唤我的名字。

因为你曾经实现了这个奇迹，
把我从痛苦的梦中惊起。

你的光仍然那么遥远，
你为我把它变成了钻石。

雷亚尔，我唯一的财富，
是为我恢复成黄金的一切。

永远感谢你，我的太阳，我的爱，
给我覆盖了那么多的寒冷。

那么多的阴影，那么多的创伤，
那么多的生命。


     《一大堆的阴影及其他》（1972）

卢兆玉

何塞·伊埃罗（1922-）
   秋天
   给西班牙的歌
   给一位唯美主义者


   秋天

黄金的手的秋天。
你的手让黄金的灰尘落到大地上。
你已经回来，在荒凉的陈旧景色中行走。
你紧缩着身体，被所有的世纪的所有的风。

秋天，黄金的手的秋天：
你那无限的胸中轰响着海的歌。
任何钉子任何尖刺都损伤不了黎明，
用曙光在美酒的花朵上湿润着它的天空；
为了把欢乐给予懂得的人，生活的人，
你已经重新来到。
你的伟大的心在燃烧，
以烟雾，以疾风，以歌唱，以起伏的波浪。


                             《欢乐》（1947）

卢兆玉

何塞·伊埃罗（1922-）
   秋天
   给西班牙的歌
   给一位唯美主义者


   给西班牙的歌



西班牙啊，我看你是多么衰老，多么干瘪。
你的内心仍然在闪亮，仿佛一枚蒙上尘土的银币。
火的梦燃烧着的石竹。
我看见过你的星星放光，你的月亮破碎於水面上，
走向你的赤脚的人，他们的脚在你灼热的石头上烫伤。

到哪里去寻找你的胳膊：在你的
流向海洋的河，你的流水、围墙和死去的城市的高塔？
在你的沙滩，带着雾霭或者阳光，光明环绕着你的腰？
在你的流浪的人群，他们为了给你的果实以甜蜜而腐烂了自己的生活？

西班牙啊，我看你是多么衰老，多么干瘪。
我要用我的手伐掉你的森林，在你干旱的土地里播下灰烬，
把你古老的业绩扔进一堆篝火，
跟你的梦一起入睡，然后与曙光同时起身，
从此摆脱你那废墟的致命阴影压在我背上的重负。

西班牙啊，我看你是多么衰老，多么干瘪。
我要参加进你的完整的梦，
毫不痛苦地看着你，就跟看远方的月亮一样，
它那明亮的斧击劈不开树干也不给灾祸放下石块。

我看见过，你的人多么悲惨。
我看见他们在我身边经过，在你胸前吮吸乳汁，
从你手里吃着面包，然后在一株杨树下面坐着做梦。
用燃烧着你的生命的火，给你坚硬的树皮镀上金。
你祈求他们鼓起欢乐的心灵。
你不知道他们看见的是哀伤，背上背负着你的沉沦的重担。
他们麻木地走着，弹着他们产肃穆的吉他，走向死亡。

西班牙啊，你看来多么凄凉。
我要参加进你的全部的死亡，你的完整的梦，
知道你很快就要沉没於水中，跟一艘被诅咒的船一样。

在海的夜晚上，抹去你的星星，
西班牙，也不再想你。不再想我。已经是土地和日子的仆人。
已经自由而幸福，仿佛风，逢不到玫瑰，大海，磨坊。
没有记忆，没有历史，没有年代，没有怀念，没有痛苦……

……不看着你，西班牙啊，而看着火焰的梦所燃烧的石竹，
坚硬树皮的箱子，在它炎热的内心
保藏着古老的银币，蒙上了遗忘、尘土和疲劳……



                            《42年的别墅》（1953）

卢兆玉

何塞·伊埃罗（1922-）
   秋天
   给西班牙的歌
   给一位唯美主义者


   给一位唯美主义者



闻着美的语言之花的你
也许不理解我的没有香气的话。
探寻清澈透明流泉的你
不会喝过我殷红如血的水。

你追随着美的翱翔高飞，
也许从未想到死亡如何在巡行
生命与死亡——水与火——结成兄弟
正在挖掘我们的基石。

生命的完美雕琢着我们支配着我们
为了遥远的死亡的完美。
其余的就是语言，语言，语言，
唉，奇妙的语言啊！

你用银杯喝酒，你就不知道
石头里涌出的泉水的道路。
它的纯净的水解不了你的干渴，
因为你的双手仿佛就是杯子。

你忘掉一切，因为你知道一切。
你相信主子，不相信你命运的小兄弟。
你忘掉了根子（你说：“我的作品”），忘掉了
生命与死亡就是你的作品。

你不是到大地上来筑堤，
使事物的古怪混乱恢复秩序。
你是来给它们名字，，参与它们之中
而不是给它们的光荣建起栅栏。

什么也不属于你。一切都是流动如溪流，
它的水从你临时的河床里冲出，
变成唯一的河，把你带进大海，
”这就是死“，有些诗句这样说。

你不是来建立秩序，堤坝。你是来
用你无常的小使石磨软化。
你的结局不在你自身（你说：我的作品”），
你忘掉了生命与死亡就是你的作品。

今天你唱出的歌，总有一天
会被别的波浪的音乐所淹没。


               《42年的别墅》（1953）

卢兆玉

阿尔丰索·卡纳莱斯（1923-）

   秋




那天傍晚，那天傍晚，
仿佛一只杯子的中心，有亮光盘绕，
绛紫色的，透过一道凝固水晶的
最白最白的墙。
                    树木湿润，
玫瑰花滴着露珠；大地上
繁殖着容易受惊和蜗牛；一阵
新制成的瓦片的蒸气充满空间。
                                            风
搅动着车前草的忧伤。
                               平原
有淡白黄金的崇高宝藏流溢，
古老杂乱的纸张舞蹈。

蜡烛露出舌头，寻找
一滴新泪。
              时间似乎
为了某一个人而已经生存，已经使用，出自
一只在另一个世纪飞翔的鸟儿的心。


                               《挂锁》（1956）

卢兆玉

巴勃罗·加西亚·巴埃纳（1923-）


   忿怒的日子


把我剥光了吧，我已经别无长物。
嘴唇吻了那么多死者，几乎冻僵。
割断我的目光，让眼睛不再有眼泪，
仿佛一团无用的肉，连苍蝇都不屑。
我是在你的石头上，不是被克服，而是被捆缚：
受了伤，忍受着这邪恶的动物
在血液的管道里骚扰，
因为它喜欢肉和肉的交易；
对於它，哭泣就是肉的欲望，
犹如掌中雏鸽的心惊胆战，
恳求不过是牙齿缝里一片肮脏的花瓣。
刮吧，刮掉我舌头上它的名字，如果你仍然还有，
在严酷的日子，甜蜜的蜂房；
用你仁慈的长手术刀
剖开心脏，这没有疲劳的器官，
喝了酒和夜间的沉睡中我也忘不掉，
而你毫不容情地
在古老忧伤的痛苦街道上追逐。
从手指上切掉它的爱抚的经线，
让我的手盲目地摸索
远离醒悟的寒冷而漫长的布帛。
我赤手空拳，在大理石上听着你
举向最后的月亮的号角吹出的风，
这时候，天使熄灭了时间的灯，
除掉了绷带，
移去了骨灰瓮的阴暗居室，
乌黑的洞穴，坟墓的建筑……
因为我是赤裸裸地在你面前，对你敬畏。


                     《古老的青年》（1950）

卢兆玉

卡洛斯·博索尼奥（1923-）
   上帝在西班牙之上
   事物


   上帝在西班牙之上


西班牙全境在厉害地剧烈地磔轧。
上帝以整个火炭的身躯把她压迫。
他的手使她僵硬，仿佛一片巨大墓碑，
重压着她，强制着她，挤踏着她，烤灼着她。

噢，别再碰西班牙吧：烧了她红色的土地，
猛烈地燃烧，就像上帝放火燃烧那样。
因为几个世纪以来，西班牙就被剥夺了
不是火所要在她那里掠夺的一切。

噢，西班牙已经赤裸裸：只剩下了石头与火。
谁在你粗硬皮肤的挤压下，谁就得有力量
拼着命地生活，仿佛一个不得安宁的人，
向着每天的太阳和必不可少的土地流血。

干旱的平原，荒无人烟的山岭，
都由于上帝的饥饿而怒吼，冷酷，无穷；
那个上帝，盲目地咆哮在地平线之上，
那个上帝，残忍地重压在西班牙之上。

这片大地上的子女都有坚韧的脸容，
强有力的脸容，由神圣的巨斧砍削而成；
都有肩膀，肩负着倾压在他们身上的
庞大而严厉的上帝这血淋淋的重负。

上帝啊，上帝啊，撕破纯洁的西班牙的皮吧，
吞食她的大地，她的密集的子女。
我们的饥饿与你凶残喉咙的饥饿一样。
我们要掺杂进你的骨殖里的血肉和泥土。


                   《向爱情上升》（1945）

卢兆玉

卡洛斯·博索尼奥（1923-）
   上帝在西班牙之上
   事物



   事物


你们，这些事物，冷酷而真实，
在光亮中骚动，一成不变地那么细微。
你们慢悠悠地生存于
清新的源泉里的科学，那么深刻。

因为你们从贞洁的源头出发，
接受的天赋就是深沉的生活。
涌流吧，涌流，沉默的不朽，
涌流吧，给我以生命，爱情，容颜！

涌流吧，沉默的石头，蔚蓝，如山，
爱情的意外的高峰，广阔光明的
深度。给我生命，肺腑，

让我能在那里痛饮深沉的胆量，
那就是，激起它全部的林莽，
反抗乌黑的茫茫黑夜的现实。


                《现实的侵入》（1962）

卢兆玉

欧赫尼奥·德·诺拉（1923-）
   祖国
   歌



   祖国



大地，我在写下的鲜血上得到了她。
有一天，她是快乐和美丽，犹如迷人的天空
在我孩提的心灵里。无罪的大地啊，
在她的沉默之上只有和平这个重担。

然而大地是深邃的。大地需要
一次尸体的洗礼，让它们抒她崇拜
或者把她诅咒，在她身上安息
仿佛唯有它们能够：使她神圣而有福。

我是被枪声从最纯洁的童年里惊醒，
被 那些人，他们在西班牙向死亡献身。
这里，那里，都是为了她。我啃着大地，

那么冷酷，我感到了活生生的血，人的热血！
我是一个祖国的儿子。迷途的人，那么强壮
为了现在的斗争，为了死亡，且待明天。


                  《西班牙生命的激情》（1954）

卢兆玉

欧赫尼奥·德·诺拉（1923-）
   祖国
   歌

   歌


正午的大地！我看见过大教堂，
看见过九月的坍毁的城堡，
玫瑰树丛中攀绕的几乎锈烂的铁链，
以及拿着枪的孩子……天空的正午！

西班牙，西班牙，西班牙。
两千年的历史还不足以使你成长。
既然没有痛苦地爱失去了的过去，
就得以忿怒和勇气爱失去了的现在！

我不歌唱在书本里打呵欠的历史，
也不歌唱拉扯住死亡影子的荣华。
西班牙是在我们身上！她燃烧的星
是在未来的生活的强大浪潮之上。

我的血液里噼啪地响着你热血的伟业，
我的眼睛里统治着你的农夫和帝王，
然而主要是，你的未来在我的机能和脑海里
活跃着，战斗着，劈啪地响着。

有一天，我们要跟光荣的死者一起
使大地发酵，痛饮皑皑白雪；
今天，是跟活着的人，强有力的人在一起，
跟战斗着的手里的梦，跟凶猛的欢乐在一起。

花朵的敬礼，树木的活力，
海的甜蜜忿怒，流泉的不息潺潺，
都是在前进的战斗的歌唱的人一边，
就像我们大家这样的人，直至把上帝唤醒！

我不说废墟，也不说可厌的瘟疫，
尽管忿怒，厌恶，废墟接近了我把我渗透；
在我的灵魂里只有一个倾圮冒烟的祖国，
但是上面却有一颗星星在纯洁地开始放光。

时间的破坏者啊，祖国并没有长成！
从现在诞育出一个更加美丽的未来，
这样的命运，谁能够违背？
                       燃烧起来吧，光明的西班牙！
宏大的生命在你的双肩，你的自由就是永恒。


                《西班牙，生命的激情》（1954）

卢兆玉

卡洛斯·埃德蒙多·德·奥里（1923-）
   神秘的西班牙


   神秘的西班牙



山岗的腰部是痛苦而无边际的鼓
树木的衣架上
天使们的礼服在腐朽
你给沙漠装上门
给灵魂穿上裤子
用肥皂稍稍洗一洗你的骸骨
死尸之中有饥饿的死尸
演说的避雷针
是柏树

我渴得  象阴沟
想喝神圣的啤酒
给我钟的监狱
以及它那发霉的念珠
用你斗牛士的斗篷
为我做一袭丧服
一身头等的尸衣
在我的坟上放上明天的
一盘香肠煮豆子
使得说笑话放爆竹的节日
多的假头发和西红柿的西班牙啊
把我登记进市政府的死册
举行一场神符和法衣的庆祝
在这个黄昏黎明或者白天黑夜


                  《诗集》（1969）

卢兆玉

安赫尔·贡萨莱斯（1925-）
   星期日
   致诗歌



   星期日



星期日，光明的花，几乎
难以相信的日子。仿佛一位
无用的金色天使，降临于大地。
你吻着
头发蓬乱的
姑娘
你给爱你的
男人穿上 海蓝的服装，
给孩子的手里
留下一个木圈
或者一个单纯的希望。
你分派燕子，春天的圆球；
你升上高塔，
旋转生锈的风信针。
你的风掀动
彩色的衣裙，飘扬旗帜，
远远地送走
歌声笑语，充满
银白尘土的花园。
树木期待着
你的来临
为了让麻雀栖满枝头。
流泉懂得要更加 清新。
钟声驱散
感到意外的鸽子，
用另一种方式
飞翔
没有人不知道
这是星期日，
星期日。
          你的容貌
以泡沫洗涤，
升高，
使事物和生命开花
于一个晴朗的天空，
它并不是——星期一 ——真的：
几乎没有褪色的纸片，遗忘的玻璃，
人行道上可厌的尘埃……


     《没有希望，要有信心》（1961）

卢兆玉

安赫尔·贡萨莱斯（1925-）
   星期日
   致诗歌



   致诗歌



已经说过最最阴暗的事情，
也说过最最光彩的事情。
语言已经联结在一起，仿佛
头发，丝线和黄金，编成同一条发辫
——是你晶明的肩背的装饰品。
现在，
就像这样漂亮，
刚刚梳洗完毕，
我要从你这里拿走我最最爱的东西。
我要从你这里拿走
——尽管我又老又穷——
不是黄金，不是丝线：
仅仅只是朴实、新鲜、纯洁
（热情地）、芳香、
轻灵（松散地）、柔软的头发。
把你乌云似的头发
取来上了街道，
打散开，
在风中飘扬
——自由，解放，趁着它的空气——
仿佛一阵漫长而乌黑的欢笑。


《一些叙事方式经过修改增补的样品》（1977）

卢兆玉

马努埃尔·杜兰（1925-）


   贫民窟


房屋互相紧挤着与寒冷作斗争。
水泥被时间和疾风所侵袭，
受到懈怠和灾难的岁月的冲撞，
肚腹上露出了坚硬的灰色铁肚肠。
一片扁平的天用它没有光芒的明亮，
覆盖着赤裸裸的荒芜，只有
五颜六色招贴画的花朵开放。画布上
多的是：雨水浸蚀的瘦削的脸，
大堆的纸张，模仿枯干的树叶，
丑陋的一排排的皮革盒子，
（都带有它的窗户，它的门口，它的阳台）
被一个已经死了好久的巨人用来耍弄，
现在留着，作为它荒唐地存在时那一场
很快就中止的不可理解的赌博的证据。


            《蓝色的鸽子》（1959）

卢兆玉

卡巴列罗·博纳尔德（1926-）

   屈服的人


这天早晨我看见了我不了解的
那个人，他肉体仿佛一块
切碎的面包，他身材
就像一块石头。现在
我继续看见他，听见他
没有时间的声音；他的希望
就是捧着施舍的手，慈悲而
麻木不仁，使给予的人
都痛苦得犹如受到血腥的打击。

我从远处看着他的嘴，没有一句
为了大家的话，轻信的话，
仿佛早就受了判决
要继续用和平
肢解自己。

              我尤其记得
他那双屈服的眼睛，恼怒地
对抗着光明，犹如闭塞的门，
僵直地在信仰的
被流放的口号中间，受到
凶恶的寂寞的压制。

                           胜利之后
他几乎刚满二十岁。
我随着他，现在我继续
看见他，听着他的回忆之流
坚持在孤儿般的黄昏的岔路，
远离那个仅仅只要
生活和宽恕的人，那是
新近在我的岁月里发掘而出，
胆怯而惊诧，
仿佛一个孩子的角落，然而纯洁
却犹如闭口不提的自由。


            《死亡的钟点》（1959）

卢兆玉

何塞·马里亚·瓦尔维尔德（1926-）


   门槛


从这里向前看她。
那是沙滩，现在的奇妙海洋
开始的地方。拿起她简短的手
让你被她带去，不要发问。

这一种明澈的目光，
你已经梦见过，这一头金发
发着你最幼小时的幻想的光亮，
尽管什么也不像。

对你没有用，现在
你得从第一个字母开始。
去吧，召唤你的梦，驯养它，顺从它，
使它激动，使它变成真的。

而你，心啊，
从古老的恐惧中出来，跨过门槛，
不用弯腰，要有勇气追求幸福，
接受美；你已经成人。

抛弃掉
你的爱情中的风流债，
你的蒙昧，你的世界；完完全全地
依靠上帝，那是你可能感觉到的唯一的声音。

去吧，服从而沉默，
因为要这样，你就开始是个孩子，
听话的好孩子，使这种新的归依的
习惯和象征更加深刻。

是的，现在你
无愧于生活。向着她
你举起了你少年时痛苦的梦，仿佛
是祈求无知的祈祷。

不是为你自己作准备
——你已经看见，一切都是那么奇妙，那么不同——
而是为了眼睛里的那一滴高尚气慨，
你要用来学会现实。




                                     《期待》（1949）

卢兆玉

安赫尔·克雷斯波（1926-）


   黑面包


黑面包认识黑泥土
下面有死者，沉埋其中，
认识一点儿牲口糟
认识全部牲口的嘴。
它在畜栏里吃黑面包，
抚爱着皮毛，深深地思考。
收割了，牙齿缝中
一点儿黑面包咬碎了。
于是，面包认识了刚收下的麦杆
期望着麦粒的滋味。

犁地的时候，
口袋里带着黑面包
后来就吃掉。
面包认识了一点儿汗水，认识了根子，
在牙缝之间咋咋响。

太阳升起，下了床，
早餐吃的是黑面包；
于是面包认识了白天
认识了女人，在早晨。
在饭锅上那么笨拙硬实，
带着亲切谈话的味道，
带着互相爱恋的事物的温热，
带着雨中泥土的气息；
我们在阿尔科莱亚吃着黑面包，
围坐在火边，也不相互瞧一瞧。


              《留下了记号》（19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