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现代诗选 / 王央乐 译

卢兆玉

胡安·拉蒙·希梅内斯（1881-1958）


   
   秋天序曲

   
我在打开着的窗口期待着你，秋天。快来
凉爽我的鬓角，
用迷途的玫瑰的
慷慨而神秘的芳香。

早来的时刻已经藏进阴影。一切
都以另一种方式结束。
爱情从辽阔的路途迟迟而来，
怀着紧张的脉搏。

生命是那么遥远。亲切的景色
编织出一条花边和泡沫。在那宁静的叶簇深处
游乐的赞歌
互相参差交织。

                    柔情在徘徊不安。

泥土里升起
活跃的清新的气息……秋天，我在渴望。快来
抚爱我的鬓角。


                     《歌集》（1895-1935）

卢兆玉

胡安·拉蒙·希梅内斯（1881-1958）


  
   马鞭草花的田野
   


在马鞭草花染红的山岗上，
让我倾听你欢乐的心。
蓝天辽阔，生活宁静，
一切都在明光和幻想中笑。

在马鞭草花染红的山岗上，
让我倾听你欢乐的心。

红砂推动着你的双脚，
流水的歌声把你吸引，
成群的小鸟以激动的啁啾为先声！
从松树上飞落草地。

在马鞭草花染红的山岗上，
让我倾听你欢乐的心。

明光任你踩踏。微风
在你欢乐的心里疯啊……
一切都为了你，因为你甜蜜善良，
仿佛是颗星，仿佛是吉祥！

在马鞭草花染红的山岗上，
让我倾听你欢乐的心。

因为你已经达到白荷的袒裸，
有了明净，光荣，辉煌的热情，
在马鞭草花染红的山岗上，
让我倾听你欢乐的心！


              《歌集》（1895-1935）

卢兆玉

胡安·拉蒙·希梅内斯（1881-1958）


      摩格尔夜曲
   

树木并不孤单地站着，
总有它们的影子伴随。
只有心灵总是孤独。

月亮照进山谷，
在四周投下满地白银。
-枝萎谢的葡萄藤，
开放出疯狂星星的花朵。

山岗并不孤立单地起伏，
总有它们的清风吹拂。
只有心灵问题孤独。

听听世界上的呼啸，
还有蜗牛的随声应和。
大海以团团的怀抱，
夺去了男男女女。

而河水并不孤单地流动，
总有它们的流浪依附。
只有心灵总是孤独。


              《歌集》（1895-1935）

卢兆玉

胡安·拉蒙·希梅内斯（1881-1958）


   
   你的灵魂的颜色


我吻你的时候，给我们呢喃之声的
那株树向着黄金的太阳摇摆，
太阳让黄金逃避，那株我的爱情的树，
树上瞬息即逝的财宝。

我崇拜了你而给我的
不是光辉，不是热力，不是崇高，
因为光明在消逝；那是黄金，黄金，
是黄金造成了阴影：你的颜色。

你的灵魂的颜色；因为你的双眼，
要造成你的灵魂，与此同时，
太阳就把它的黄金变化成火红，

而你却只剩下了苍白和柔顺，
出现了你用你的双眼造成的黄金，
那是我的安宁，我的信心，我的太阳：我的生命！


                              《流逝的河》（1957）

卢兆玉

莱翁·费利佩（1884-1958）

   我走了； 跳跃； 我走了，因为大地不属于我； 我知道所有的故事； 说话。


我走了


我走了。
留下我的椅子给你们
我走了。
没有足够的鞋为了大家
我走向犁沟。
明天你们会逢到我
在燕麦里
在公牛的反刍里
反反复复地回旋。
追踪我的踪迹吧，密探们，
追踪我的踪迹仿佛哈姆莱特追踪恺撒。
要注意：
诗人已经死了，
诗人已经埋葬了，
诗成变成了肥料，
肥料滋养了燕麦，
燕麦被 公牛吃掉，
公牛作了牺牲，
用它的皮制成了革，
从革里出来了鞋……
用这些诗人转化而成的鞋，
直到什么时候——我问，密探们——
直到什么时候
卖鞋的商人继续做买卖？
为什么仍然没有鞋为了大家？


        《逃亡和哭泣的西班牙》（1939）

卢兆玉

莱翁·费利佩（1884-1958）

   我走了； 跳跃； 我走了，因为大地不属于我； 我知道所有的故事； 说话。


我走了


我走了。
留下我的椅子给你们
我走了。
没有足够的鞋为了大家
我走向犁沟。
明天你们会逢到我
在燕麦里
在公牛的反刍里
反反复复地回旋。
追踪我的踪迹吧，密探们，
追踪我的踪迹仿佛哈姆莱特追踪恺撒。
要注意：
诗人已经死了，
诗人已经埋葬了，
诗成变成了肥料，
肥料滋养了燕麦，
燕麦被 公牛吃掉，
公牛作了牺牲，
用它的皮制成了革，
从革里出来了鞋……
用这些诗人转化而成的鞋，
直到什么时候——我问，密探们——
直到什么时候
卖鞋的商人继续做买卖？
为什么仍然没有鞋为了大家？


        《逃亡和哭泣的西班牙》（1939）

卢兆玉

莱翁·费利佩（1884-1958）

   我走了； 跳跃； 我走了，因为大地不属于我； 我知道所有的故事； 说话。


跳跃


我们就像一匹马失去记忆，
我们就像一匹马
不再记得最后一次跳过的篱笆。

我们从一条许多世纪许多障碍的漫长跑道上
奔跑着奔跑而来。
有时候，会有死亡……
       跳！
谁也不知道
我们已经跳了多少次
才到了这里，也不知道还要跳多少次
才能到达
那个坐在跑道终点的上帝……
他等待着我们。

我们哭泣，我们奔跑，
我们摔倒，我们呻吟，
我们从坟墓到坟墓
在襁褓和尸衣之间回旋跳跃。


                  《要争取光明》（1943）

卢兆玉

莱翁·费利佩（1884-1958）

   我走了； 跳跃； 我走了，因为大地不属于我； 我知道所有的故事； 说话。



我走了，因为大地不属于我


因为我的双脚已经疲乏，
我的双眼不再看见，
我的嘴巴干渴，
我的躯体柔顺而轻飘
可以进入空气。
我走了因为大地上已经没有给我走的路。
我出自水中，曾经在血里生活过
现代我等待着风
把我带向太阳……
我出自海……我要结束于火。


                  《要争取光明》（1943）

卢兆玉

莱翁·费利佩（1884-1958）

   我走了； 跳跃； 我走了，因为大地不属于我； 我知道所有的故事； 说话。


我知道所有的故事



我不知道许多的事情，这是真的。
我只讲我看见过的。
我看见过，
人的摇篮摇晃在故事之中，
人的痛苦呼喊窒息在故事之中，
人的号啕哭泣堵塞在故事之中，
人的骨殖埋葬在故事之中，
以及人的恐惧……
使他发明了所有的故事。
我知道很少的事情，这是真的，
但是我曾经昏睡地许多故事之中……
因此我知道所有的故事。


              《称我为收税人》（1950）

卢兆玉

莱翁·费利佩（1884-1958）

   我走了； 跳跃； 我走了，因为大地不属于我； 我知道所有的故事； 说话。


我知道所有的故事



我不知道许多的事情，这是真的。
我只讲我看见过的。
我看见过，
人的摇篮摇晃在故事之中，
人的痛苦呼喊窒息在故事之中，
人的号啕哭泣堵塞在故事之中，
人的骨殖埋葬在故事之中，
以及人的恐惧……
使他发明了所有的故事。
我知道很少的事情，这是真的，
但是我曾经昏睡地许多故事之中……
因此我知道所有的故事。


              《称我为收税人》（1950）

卢兆玉

莱翁·费利佩（1884-1958）

   我走了； 跳跃； 我走了，因为大地不属于我； 我知道所有的故事； 说话。


   说话



可是，那些诗人在这里说的是些什么话？
总是在讨论流行的时装：
腰身是松一些还是紧一些……
上衣是长袖子还是带燕尾……
说的话等于狗叫。你们听见没有？……您
      听见啦，大主教阁下？
一阵狗叫。一阵狗叫为了建起一座塔……而
      这座塔一定要高……很高，很高，很高
      ……
高到不能再高。
高到直能达到最后一个太阳的
最后一扇窗户的
最后一道飞檐
而不能再高。
高到什么也不再有，仅仅只剩下一阵狗叫，
最后的狗叫……最后的说话，
为了把自己投向上帝，
用足了咒骂或者哀求的力气……
撞破额头……看一看他的脑壳里面
是光明……还是空虚。


                 《鹿》（1958）

卢兆玉

佩德罗·萨利纳斯（1891-1951）
   是的，一切都要多
   夜间的游水女郎
   变奏曲之二
   信号



   是的，一切都要多



是的，一切都要多，
光明，生活，海洋！
一切都要多得无数，无数的
光明，生活，海洋。
要上升，要增多，
从几十到几百，
从几百到几千，
都在你的爱的
无穷无尽的快活重复中
结成一体。
照牌，铅笔，机器，
一切都要增多。
抚爱加上抚爱，
拥抱再加火山。
一定要让数字疲劳，
让它不停地计算，
让它算得神魂颠倒，
以至无法知晓，
哪一个是结束：
没有结束地活着多么好！
让一大群无数的零
经过的时候，
袭击我们漂亮的幸福，
举在顶端带走。
让数字破碎，
不能计算时间，
也不能计算新的吻。
然而在计算的另一边，
在命运的另一边，
已经要把我们盲目地
——太多了，没到头呢！——
交付给一个危险的底层，
它不能抑制地
正在
用未来的光彩的呼喊，
向我们唱：
“这还算不了什么。
好好地找吧，还有的是。”



      《应该属于你的声音》（1933）

卢兆玉

佩德罗·萨利纳斯（1891-1951）
   是的，一切都要多
   夜间的游水女郎
   变奏曲之二
   信号



夜间的游水女郎



夜间的游水女郎，
波涛和黑暗之间的游水女郎。
雪白的胳膊沉下去，举起来，
按照一种
不知是谁的意志规定的节拍，
向前
冲开黑暗的世界里
黑暗和海洋的默不作声的抵抗。
白日沉沦的时候，
你，四月和五月的旅程的旅人，
你想摆脱，而且已经摆脱了
屈服，虽然摆脱不了死亡。
浪涛在你身上撞碎，失去了力量，
飞溅出吓人的泡沫，
已经后悔自己的鲁莽
在你向着它，犹如一面盾牌，
挺出处女的胸膛之时。
夜间宽阔密集的海浪
撞到你身上
撞着你要求光明的渴望。
你划着划着，扬起了
极高的泡沫向着天空，
晶亮的泡沫，是的，星星的泡沫，
在你的脸上
溅满一团各个世界的
混乱的星辰。
你的赤裸的清白
向着无数世纪的海浪无数世纪的黑暗
挑战。
你的身体的有节奏的动作
支持着，推动着，挽救着的
远远不止是你的血肉。这就是
你的胜利，你的结局：
越过海，越过夜，越过屈服，
到达黑暗世界的另一边，
到达曙光初现的白天的海滩，
死在你所争取得来的黎明之中。


              《爱的理由》（1936）

卢兆玉

佩德罗·萨利纳斯（1891-1951）
   是的，一切都要多
   夜间的游水女郎
   变奏曲之二
   信号



   变奏曲之二



   每日的春天


那么多要敞开：花园
      天空，水面！

给蓝天，泡沫，云朵，
      那么多白色的花环！

现在——这个花圃，从哪里萌生
      如果今晚不在这里？

白日未到之前，黎明——
      这个庄稼妇女已经起身

开始了她的劳动：纺织未来。
      迟迟未归的星辰，

仍然在天空中聚集的光亮，
      将要被播撒进大海。

波浪和云彩，跟曙光一起诞生。
      春天啊，多么迅快！

这个小小的蓓蕾——云彩——
      发出玫瑰、金黄的光辉。

白色的微光，另一种青蓝的
      田野上开放的

极为短暂的花朵。如果一颗泡沫
      ——海滩上的花瓣——摘下

就会放出千颗，它们在哪里升起的
      玫瑰树，不会得凋谢。

正午戴着辉煌的冠冕
      那是黎明的辛劳。

在光辉，在波涛，在壮丽，在云彩
      已经看得见成熟的收获。

一个季节缩短了，只是一个钟点。
      泥土那么迟迟地

带向焦急的嫩枝的一切，
      它却在一个早晨送到。

是黎明吗？它是天上的经常的
      每日的春天！

为了蓝天，不等待四月，
      它的四月已经松散。

它的力量，它的活力的最迅速的
      冲动，来自何处？

来自对光明的服从。纯粹的服从，
      光明，在绝顶，发命令。

在光明的指令下，空间黑暗，
      在光明的指令下，又明亮。

大海不产生引起阴影的事物，
      这是专为光明所保存。

大海给光明掩盖了神话的真相：
      光明，永远变幻无穷。


               《眺望》（1946）

卢兆玉

佩德罗·萨利纳斯（1891-1951）
   是的，一切都要多
   夜间的游水女郎
   变奏曲之二
   信号



  信号

做一个庞大而不清楚的梦，
世界，已经使你厌烦了吧？
你贡献出那么多的空间，
向许多的信号，发出邀请！

从白天，从黑夜，一片片海滩，
平坦的细沙的纸张，
一阵接一阵的浪潮，
以集合的对句的弧线掩上。

负载着多少个开始，
多少颗心，多少支箭，
那杨树的树皮上，
是痛苦爱情的纪录，
是双双对对的历史！

牧场上铺展开草地，
碧绿如茵，新鲜的片片页页。
阳光、树枝、树叶和阴影，
在那里絮絮地讲述
颤动的千变万化。

黎明是个书法家，
俯身于池沼的镜面，
在料峭的风的
细微线条上
刻划出敏锐的诗韵。

粗糙的岩石，下了雪花，
用来书写是多么柔软！
月亮和太阳，在传说里，
用金的字银的字描写，
变成了长着双翼的飞禽。

在这张洁白的纸上，
甚至山鹰也来参加；
它惋惜它从虚空中
挽救的诗句在栖息，
把它升向永恒和不朽。

是什么希望，说旋转的世界
一心想成为神话？
敞开来，别急忙，等待着，
就这样洁白无疵，
等它的隐藏最深的荣华，
最终把它变成为诗。


        《信心》（1954）

卢兆玉

豪尔赫·纪廉（1893-1984）
   活生生的自然
   桌子和桌子上
   我们的银河
   我们的空气
   在这些痛苦的年头



  活生生的自然




桌子的桌面板，
那么准准确确的
平坦的水平面，，
这片平原，有一个观念

始终锲而不舍：纯洁，多才，
对于智慧的眼睛来说
就是智慧！一种肃穆
这时候，要求接触，

它抚摸着细察着
平原如何担负起
丰富而沉重的压力，
那核桃树的森林，

树干，枝条。核桃树
信任自己的结节
和脉络，信任自己的
许多许多时间的存在，

倾心专注于这个
巍然不动的威力，
把平面的材料化成
永远永远的平原！


                    《圣歌》（1936）

卢兆玉

豪尔赫·纪廉（1893-1984）
   活生生的自然
   桌子和桌子上
   我们的银河
   我们的空气
   在这些痛苦的年头


   桌子和桌子上


                     太阳增强了
                     它内在的影响
                            ——鲁文·达里奥

                          ……常态的力量
                         ——阿尔丰索· 雷耶斯


在桌布上发亮的玻璃器皿
          更加洁白——更加赤裸。
我随着变得黄而带红。
          为了我而改变颜色。

最后的水果。一道光线嬉戏
          在我们的牌局中，
显出了亲密的轮廓。我出了牌。
          色彩，轮廓，思索！

更大的乐趣中，思索把我们改变，
          从朋友到朋友
返向我所追求的运气，
          轻易的常态。

慷慨的夏季就这样抛洒
          它的力量给予
这全部滋味的交响乐！我的世界是真实的。
          这个家连同我的希望。

偶然的谈话啊，从意外的光芒
          照上空虚的光芒，
彩虹的起端在这个
          优美的时刻：上帝所喜欢！

透过一只玻璃杯，更多的阳光
          把我们召唤，崇高的伙伴！
快乐的杯子有如此多的阳光
          答允我们以荣誉。

烟雾升向太阳。空气凝固：
          是我描绘成的灰色而䋈。
它默默无声地潜入一种
          谨慎的荣华的喜悦。

时间在友谊的闲情逸致
          所照亮的一种烟雾中
销溶，难道这不算是典范
          为最细微的心所渴念？

杯子的边缘越来越圆，
          头脑也是同样。
它在咖啡前面生辉，奉献于眼前
          拥抱着真理。

生活的占有，多么甜蜜
          又多么强烈把我捆锁！
成熟的日暮的完整灵魂
          向何处攀登？


                  《圣歌》（1945）

卢兆玉

豪尔赫·纪廉（1893-1984）
   活生生的自然
   桌子和桌子上
   我们的银河
   我们的空气
   在这些痛苦的年头


   我们的银河



银白色的，我们的银河，
那么多那么多的亮星
在它交会错综的路上，
仿佛就是一群小羔羊。
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