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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卢兆玉

《春天最初的微笑》 译诗集(全) / 上传: 卢兆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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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3 17:34:04 | 显示全部楼层
威廉斯:  无题 、 女士像 、  这些 、  赛马会 、 这只是说 、 寂静的街头 、  一类歌    袁可嘉  译


女士像


你的大腿是苹果树
它的花碰到了天。
哪个天?瓦都的挂着
一只女人拖鞋的天。
你的膝头
是南方吹来的一阵微风——
或者是一捧雪。噢!
弗拉戈奈尔何许人也?
——仿佛那个就解答
了什么问题。哦,对了——
膝盖以下色调
就淡了下去,那是个
炽热的夏天,
你的脚踝是颀长的草
在海滩上一闪一闪——
哪个海滩?——
沙粒粘住了我的唇——
哪个海滩?
哦,也许是花瓣。
我哪里知道?
哪个海滩?哪个海滩?
我说是苹果树上落下的花瓣。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4 09:05:01 | 显示全部楼层
威廉斯:  无题 、 女士像 、  这些 、  赛马会 、 这只是说 、 寂静的街头 、  一类歌    袁可嘉  译


这些


是凄凉的暗淡的日子
自然界的空荡荒芜
和人类的愚蠢相等。

岁月投入了黑夜
人心投入了比黑夜
还要低沉和地方

落到一个空旷的风吹雨打的地方
没有太阳,星星或月亮
只有一种特殊的思想的光

它象一团黑色火焰旋转着——
绕着自己飞旋,后来
在寒冷中,它燃烧着

令人茫然不知所感,
不是寂寞孤单本身——
也不是阴森的幽灵

而是拥抱——空虚,
绝望——(它们
哀号,嘘叫)

在战争的火光和炮声之间
那些屋子里的房间
寒冷得出乎意料,

我们所爱的人们走了,
床空着,沙发椅
发潮了,椅子闲放在一旁——

把这种感觉藏起来,
置之度外,让它自己
植根生长,与好嫉忌的

眼睛耳朵不相关。
他们——全体——都来挖这个矿藏。
这岂是最美妙音乐的

存根?诗的源泉看见
时钟停了,说道:
昨天走得
那么好的钟停了?

它听见潮水飞溅
的声音——如今成了石头。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4 13:00:42 | 显示全部楼层
威廉斯:  无题 、 女士像 、  这些 、  赛马会 、 这只是说 、 寂静的街头 、  一类歌    袁可嘉  译


赛马会


常和你在一起,在我所有六十四个年头里,
我却没有象昨天那样了解你,
或者有昨天一半的了解。我们聊着。
你从来没有这样的神清目爽,这样的
怡然自得。我们亲切地谈到自己,
那是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过的。
我们等这个等了多久?几乎一百年。

你说,除非我们内心有某种生气
或精神,生活,连续不断的生活是不可能的
——而这是我们所有的一切。没有第二次生命,
这是唯一的。死后的鬼魂世界和我们现在的
一模一样,就象你坐在这里,
他们过过来和我说话,完全一样。

他们走过来打扰我们。为什么?我说。我不
知道。也许是想了解我们在干什么?
是嫉忌我们?你说呢?我不知道
他们为什么想要回来。我对她说,
前些日子我读到有些人被埋在山下的事,
两个月以后,其中一个回来了,

自己挖土而出。这发生的瑞士,
你可记得?我当然记得。村里人
还以为来了个诉苦的鬼。他们吓坏了。
她说,他们是会来的,你所谓我的“幻觉”。
我和他们说话就象我
现在和你说话。我把他们看得清清楚楚的。

哦,但愿我也识字读书!你不知道
我想了些什么补救的办法。
我能做的是把生活重新经历一遍,
当你和你哥哥还是小孩的时候——但我
并不总能做到。讲讲赛马会吧。想听
赛马会的情况,我已等了整整一星期。

亲爱的妈妈,那天我抽不出身来,
噢,太倒霉了。那不过是个赛马会;
人们牵着马走上走下,
好判明它们的体型如何。哦,
就那么回事?我以为总还有别的。哦,
它们边跑边跳。我希望你去看了。
我真是很想知道赛马会是怎么回事。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4 14:28:44 | 显示全部楼层
威廉斯:  无题 、 女士像 、  这些 、  赛马会 、 这只是说 、 寂静的街头 、  一类歌    袁可嘉  译


这只是说


我吃了
放在
冰箱里
的李子

你大概
是把它们
留作
早点的

对不起
它们真好吃
真甜
真凉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4 15:35:44 | 显示全部楼层
威廉斯:  无题 、 女士像 、  这些 、  赛马会 、 这只是说 、 寂静的街头 、  一类歌    袁可嘉  译


寂静的街头


放学了,天气太热
走路很不舒服。穿着
舒适的浅色上衣,她们
在街上蹓跶,消磨光阴。
她们长高了。她们
右手拿着粉红色的火焰。
一身白,从头到脚,
斜着眼睛东张西望——
穿着黄色的飘动的衣裙,
黑色的腰带和长统丝袜——
馋嘴巴里衔着
粉红色的冰棍——
就象每个人手里握着石竹花——
她们走上寂静的街头。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4 16:07:28 | 显示全部楼层
威廉斯:  无题 、 女士像 、  这些 、  赛马会 、 这只是说 、 寂静的街头 、  一类歌    袁可嘉  译


一类歌


让蛇在草下
等着
让文字的写作
慢和快,
尖利地出击,
安静地等待,
睡不着觉。
——用比喻把
人和石头协调一致。
写作。(不要概念
而要通过事物。)发明!
虎月草破石而出
它是我的花朵。


威廉·卡洛斯·威廉斯(1883-1963)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4 17:31:06 | 显示全部楼层
美  罗特克:  夜行    齐宁 译


夜行


眼下,火车一路向西,
它的节奏摇晃着大地,
从普尔曼车厢的座位上,
我盯着黑夜凝望,
而其他人都已进入睡乡。
桥梁或者铁栏的图案,
突然出现的树、
山坳里的雾,
都在我眼前掠过,
接着是膝盖下出现
一片荒凉的空地和一个湖。
在一个转弯的地方,
我的脖颈感到紧张;
我的肌肉随着钢铁晃动,
我的每一根神经保持清醒。
我望着一盏信号灯
从黑暗中闪现眩眼的亮光。
我们轰隆隆地穿过
被灯光淘洗的山峡和溪谷。
火车开出了山隘
雾越来越浓地站在玻璃窗外面;
我们冲进雨中。
雨点敲打着双层玻璃窗。
火车轮震动着路基石,
活塞猛烈地推动,
我半宿不睡,
浏览我喜爱的土地。


西奥多·罗特克(Theodore  Roethke,1908-1963)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4 17:41:19 | 显示全部楼层
美  毕晓普:  鱼      郑敏 译





我钓到一条极大的鱼
将它系在船边
一半露在水上,我的钩
钩住它的嘴角
它没有挣扎。
它沉甸甸地挂着
受伤而令人尊敬
不起眼的,这里,那里
棕色皮肤一条条的挂着
好象旧的裱墙花纸
它的色调是深褐色
正象裱墙纸
有花纹,形状象盛开的月季
年月长了,污染了,模糊了。
它身上粘满藤壶
小小的石灰玫瑰
又粘染上
小的白海蚤
它的身子下面飘浮着两三根绿色水草。
它的腮在可怕的氧气中呼吸着
   受惊的腮
   新鲜、薄脆、带血。
那么容易受伤
我想到那粗纹的白肉
象羽毛样紧挤着
那些大小骨刺
它的油光的肠子
有戏剧性的红、黑斑点,
粉红漂浮的膀胱
象一朵牡丹。
我盯住它的眼睛,往里瞧
它的眼睛远比我的大
但浅些,泛黄
长锈的锡箔
紧贴成虹膜
这双眼睛透过
划过伤痕的老旧磨光玻璃
往外看,微微移动
但不回答我的注视。
却更象将物体朝光亮微斜。
我爱看它那阴沉的面容,
和它的下颌骨的结构
这时我看到
从它的下在干唇
——如果算得上“唇”——
即阴森、潮湿、武器般的下唇。
挂着五条的鱼线,
不如说四条线和一个带钩的金属线
转钩还在上面,
五个大钩子紧紧埋在它的嘴里。
一条绿线,带着它挣脱时的断头
两根粗线
一根细黑线,因为它的挣脱
用力拉断而卷曲。
这些象勋章和飘带
撕裂,飘动,有智慧的胡子
长着五根长须
从它痛苦有下颌垂下。
我瞧着,瞧着
胜利充满了这租来的小船
在船底漏了油的水面
油花撒开一个彩虹
围抱了长锈的机器
橘红色长锈的诱饵
太阳晒裂了的坐板
桨圈挂在链子上
还有船舷
一直到一切都变成
彩虹、彩虹、彩虹!
我把鱼放走了。


依丽莎白·毕晓普(Elizabeth Bishop,1911-1979)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5 12:11:06 | 显示全部楼层
塔里亚布:  缅因州的七月 、  摇荡在诗的节奏中 、 埃及浮雕:盲竖琴师     芳苹 译


缅因州的七月



夏天,
街上的人们不再穿上装了
倒有些象光着身子谈情说爱呢——
空气在爱抚你
有一种血脉和畅的快感
       流遍你周身
你意识到肌肤在发红透亮
就象迎着阳光,枝头的梅子
       周身裹绕着一圈金黄
       不用人跟它说破,也知道
       自己俨然是一个圣徒
       (象征主义者把这叫做“内心的观照”)
       走动作的人体,穿一身轻薄的衣服
       知道白天是爱它的
       它也爱着白天
       待会儿它还会
       爱上黑夜呢,同样地轻松自然
       只要那花一般的、丰满的
       甜美的、细腻的、美丽的
       相亲相爱来到人间
       那时候啊,我们就叫它夏天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5 14:55:36 | 显示全部楼层
塔里亚布:  缅因州的七月 、  摇荡在诗的节奏中 、 埃及浮雕:盲竖琴师     芳苹 译


摇荡在诗的节奏中



晚上,很晚了,一阵阵海涛声
我那时还是个小孩子,
你一天工作完了,来看我们
你送我的秋千板
一整天,我都在玩儿,
和微风、浪花、和阳光、和海贝玩儿
我沉浸在和煦的气氛中
两脚朝向星星,一次次往天空升
底下,传来你和亲友们的声音
你把我推向了一片欢乐的境界
我瞌睡了,飞落在沙滩上
还好,没有受一点伤
你抱着我回家,从海边到床边

今天,我在缅因州的海边
       想起了你
今晚,在我那高层的工作室
在夜色中,我回忆起
       那温暖、好浑然一体的感觉
       当时我们曾一起分享——
       父亲、母亲、朋友、浪花、黑夜和我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5 22:34:02 | 显示全部楼层
塔里亚布:  缅因州的七月 、  摇荡在诗的节奏中 、 埃及浮雕:盲竖琴师     芳苹 译


埃及浮雕:盲竖琴师


我能感觉到太阳
我能听到河水在晚上流过
听到花朵在绽开
我能听到鸟儿——当成千只鸟儿
       正要纷纷起飞,
于是我记起了那一大群鸟儿
       和那一大片宽广空漠
我能意识到那埋在
       沙漠深处的地下水
当我拨动琴弦时,我能听到
       灵魂在天上飞翔



约翰 · 塔里亚布(John Tagliabue,1923—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5 22:51:43 | 显示全部楼层
*加拿大      塞维斯: 孤寂的落日射出一派凄光      高星 译


孤寂的落日射出一派凄光



孤寂的落日射出一派凄光。
       只照见峡谷的荒凉和冷清;
倨傲不逊的山岭拨地直上——
       命运般严峻,死一样寂静。

孤寂的落日象火一样死灭,
       巨大的峡谷把夜一口吞噬;
怪兽般的山岭与夜天紧接,
       焦急的星星明亮得象钻石。

大半个月亮衬着瘦削身影——
       孤狼,在把古老的咒语嗥叫,
刺破了丝绒般夜天的寂静——
       啊,沦落在这蛮荒中的女妖。

这被遗弃的、患麻风的土地!
       啊,让凄厉的狼嗥表达出
那没感觉到你威力的愤激,
       和你心中那深渊般的孤独。


塞维斯(Robert William Service,1874-1958)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6 20:59:56 | 显示全部楼层
*黎巴嫩

        纪伯伦: 在庙门口 、  启示 、 我的生日 、 诗人 、 夜    吴岩 译


在庙门口



我用圣火净化我的嘴唇,以便表达爱情,
然而我开口时发觉自己说不出话来。
我还不懂得爱情的时候,我经常吟咏
       爱情的歌曲,
然而我学懂爱情的时候,我嘴里
       便变得没有语言、只有气息,
而我胸中的歌曲也归于深沉的寂静。
过去,你们总是向我询问爱情的秘密
       和神秘,
我总是侃侃谈,很有把握地回答你们。
然而,如今爱情已经用衣裳把我打扮起来,
却轮到我来向你们请教爱情的一切方式
       和一切奇迹。
你们中间谁能回答我的问题?
我来向你们询问探讨我的自我和
       我的内心,
你们之中,谁能向我的心敞开我的心,
向我的自我透露我的自我?
告诉我吧,这在我胸中燃烧,消耗着我的
       力量,消熔着我的希望和欲望的,
究竟是什么火焰啊?
这些轻盈的、温柔的、迷人的手,
在我孤独寂寞的时刻拥抱我的心灵的,
在我那心的杯子里注入了混合着欢乐的
       辛酸和痛苦的甜蜜的醇酒的,
究竟是什么手啊?
是什么翅膀在寂静的长夜里绕着我的床
       盘旋又盘旋,
使我通宵不寐,叹息着,
因为对我来说,叹息和悲哀倒比欢笑
       热闹可爱;
我通宵不寐,落在一种看不见的力量的
       手掌之中,它杀死了我,然后
       又使我复活,
直到天色破晓,我的屋子角角落落里都
       充满阳光。
这时我倒下睡了,而我那不寐的阴影仍旧
       在我枯槁的眼脸之间颤动,
一个梦的幻影在我石头床的上方徘徊。

我们称之为爱情的,它究竟是什么?
告诉我,藏在我们的生命外衣下的,
       活在我们的生存的心里的,
这神秘的秘密,它究竟是什么?
作为一切结果的一个原因、一切原因
       的一个结果而到来的,这莫大的
       解放,它究竟是什么?
催促着采集死和生,并由此创造出比
       生更新奇、比死更深刻的梦来的,
这种鞭策,它究竟是什么?
告诉我,我的兄弟们,当心灵感受到
       爱情的雪白手指抚摸有时候,
告诉我,你们之中有谁不愿意从生的
       睡眠中醒来?
当他心爱的少女呼唤他的时候,
你们之中有谁不愿意抛弃他的父母和
       他的出生之地?
你们之中有谁不愿意穿越沙漠,攀登
       高山,远涉重洋,
去寻找心向往之的她呢?
如果有个人儿,她的气质、声音和抚爱,
       他觉得甜蜜而又健康,如果她
       在天涯海角等他,
当真有什么青年不情愿追到天涯海角去吗?
面对一个关心他的渴望、答允他
       的请求的神祇,
什么人不情愿把他的灵魂当作香来焚烧呢?

只不过是昨天,我站在庙门口,
向来往的过客,询问爱情的神秘和恩泽。
一个中年人走来,枯槁憔悴,愁眉苦脸,
       他答复道:
“爱情是我们从最原始的人继承下来的
       天生的弱点。”
接着是一个青年,身体健康,胳膊粗壮,
       歌唱着走来:
“爱情是伴随着我们的生存的、一种
       刚毅果断之情,它把现在同过去
       和将来的全部时代都连结起来了。”
其后经过的是一个满脸愁容的人妇人,
       她一面叹息一面说道:
“爱情是一种致命的毒液,可怕的毒蛇
       从地狱深渊里把它撒在空间,
让它化为露水降落在饥渴的灵魂上,
于是那灵魂从此就变得沉醉片刻,清醒
       一载,垂死永无穷期。”
可是,一个年轻的姑娘,面色红润,朱唇
       嫣然,她说道:
“瞧,爱情是一种琼浆玉液,由黎明的
       新娘们斟给强壮的人们痛饮,
使他们容光焕发地站起来面对黑夜的星辰,
       兴高采烈地面对白天的太阳。”
此后来了个穿深黑袍子的男人,稀稀朗朗的
       胡须飘拂在胸前,他严厉地说道,
“爱情是一种愚蠢,随着青春的黎明来临,
       跟着青春的黄昏远去。”
而跟在他后面的人倒容光焕发,
       神情安详,以安宁平静的欢乐情绪说道:
“爱情是超凡入圣的智慧,它使我们内在的
       和外表的眼睛明明昭昭,
象神祇一样明察万事万物。”
接着走过来一个盲人,他用他那陈旧的
       拐杖叩着地面探路,他说话时
       嗓音里夹着呜咽:
“爱情是笼罩灵魂、遮蔽人生景象的浓雾,
使灵魂只看见它那欲望的影子
       消失在巉岩之间,
只听见它在凄凉山谷里叫喊的回声。”
然后是一个青年男子经过,他一面弹奏
       七弦竖琴,一面唱道:
“爱情是敏感的自我从内心深处发出来的
       神圣的光芒,照耀着周围的一切,
使自我得以把世界看作是在青春草地上
       列入前进的仪仗,
把人生看作是介乎两次觉醒之间的
       一个美梦。”
尾随着这年轻男子的,是一个衰老的人,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战战兢兢,说道:
“爱情是悲伤的肉体在寂静的坟墓里得到
       安息,
是灵魂在永恒的堡垒里确保安全。”
最后来了个年纪不过五岁的小孩儿,
       他一边儿跑一边儿嚷嚷:
“爱情是我的父亲,爱情是我的母亲;
除了我的母亲和我的父亲,
       谁也不懂得爱情。”

如今白昼已尽,所有的人
       都在庙门口经过了,
人人都讲到了爱情,
人人在每个字里都泄漏了他自己的
       憧憬和欲望,
也透露了人生的秘密的神秘。

黄昏完全来临,流动的人群各走各的路了,
万籁俱寂之时,
我听到庙里一个声音说道:
“一切生活都是孪生的:
一个是冰冻的小川,
一个是燃烧的火焰,
而燃烧的火焰便是爱情。”

于是我走进庙里,一躬到地,跪下来请求,并且秘密地在我心里曼声祈祷:
“主啊,让我充作燃烧的火焰的燃料吧,
上帝啊,让我充作圣火的燃料吧,
阿门。”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8 01:16:09 | 显示全部楼层
*黎巴嫩

        纪伯伦: 在庙门口 、  启示 、 我的生日 、 诗人 、 夜    吴岩 译


启示



夜渐渐深沉,睡眠把它的斗篷覆盖在
       大地的脸上,
这时我离开了我的眠床,去寻找大海,
       我同我自己说:
“大海永不睡眠,大海的清醒振奋
       给失眠的灵魂带来安慰。”
我到达海滨之时,大雾已经从山顶上
       降落下来,
遮盖着世界,就象面纱装饰着少女的脸。

我站在海滨凝望着波涛,谛听着涛声,
       思索着藏在波涛后面的力量——
这力量与风暴一起奔腾,与火山一起咆哮,
       与嫣然的花朵一起微笑,
       与潺潺的溪流一起凑乐。

过了一会儿,我转过身来,嗨,
我照见三个人影儿坐在附近的一块岩石上,
我看到雾霭遮掩着他们,可有遮掩不了。

被某种我不知道的力量所吸引,我慢慢地
       向他们所坐的岩石走去。
我站在离岩石几步路的地方,凝望着他们,
因为那儿有一种魔力使我的目的明朗化
       具体化了,并且触动了我的幻想。
这时候三个人影儿中有一个站了起来,
       他用一种在我听起来象是发自大海
       深处的声音说道:
“没有爱情的生命象是没有花或果的树,
而没有美的爱情就象是没有芳香的花、
       没有种子的果。
生命、爱情、美,三者统一于一个自我,
      自由自在,无穷无限,
既不知变化,又不会分离。”
他说罢就重新坐在他的位置上。

于是第二个站起来了,用一种象是
       激流奔腾澎湃的声音说道:
“没有反抗的生命象是没有春天的季节。
而没有正义的反抗就象春天埋没在干旱
       荒芜的沙漠里。
生命、反抗、正义,三者统一于一个自我,
其中既无变化,又无分离。”
他说罢就重新坐到他的位置上。

然后第三个站起来了,用象是
       雷声隆隆的嗓音说道:
”没有自由的生命象是没有心灵的肉体,
而没有思想的自由就象是个
       混淆是非黑白的心灵。
生命、自由、思想,三者统一于一个
       永恒的自我,
既不消失,又不化为乌有。”

接着,三个人都站了起来,用庄重威严的
       声音说道:
“爱情和爱情所产生的一切,
反抗和反抗所创造的一切,
自由和自由所孕育的一切,
这三者是神祇的三个方面……
而神祇乃是有限的和有意识的世界之无限
       无穷的心灵。”

随之而来的是寂静,寂静中充满了
       看不见的翅膀的振动以及缥缈的
       身体的颤栗。
我闭上了眼睛,静听着我所听见的格言
       的回声。

当我张开眼睛的时候,我只看见大海藏在
       一条雾霭毛毯的下面,
我向岩石走近去,
我只看见一柱香烟冉冉升向天空。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8 19:10:32 | 显示全部楼层
*黎巴嫩

        纪伯伦: 在庙门口 、  启示 、 我的生日 、 诗人 、 夜    吴岩 译




我的生日




我的母亲在这一天生下了我,
二十五年前的这一天,
寂静把我摆在人生的巨掌里,而人生是
       充满斗争和冲突的。
嗨,我已经环绕太阳旅行了二十五圈,
月亮环绕我旅行了多少圈我可不知道。
然而这一点我是知道的:我还没有认识
       到光明的秘密,
我也不曾懂得黑暗的神秘。

二十五年了,我同地球、月亮、太阳和星辰
       一起环绕着宇宙旅行。
嗨,如今我的灵魂低声念着宇宙体系的
       各种名称,
就象大海的深谷里回响着波涛的声音,
因为灵魂是存在于宇宙间的一道激流,
       然而灵魂并不知道它的力量。
灵魂吟咏着宇宙的旋律,或者高昂,或者
       低沉,
然而还达不到和谐的极致。

二十五年了,时间把我写在这新奇而又
       可怕的人生之书里。
嗨,我是一个字,有时毫无意义,有时意
       义繁多。
每年逢到这一天,种种思想和种种回忆
       都涌到了我的灵魂里!
它们在我面前逗留——逝去的岁月的
       队列,
黑夜的幽灵的游行——
它们又被疾卷而去,就象风从天边上把
       云朵疾卷而去一样。
它们消失在我屋子的黑暗里,就象小河的
       歌声消失在荒凉而又遥远的山谷里。

每年逢到这一天,这些塑造我的心灵的
       神灵们,
都从海角天涯走拢来寻找我,
吟咏着充满了哀伤的回忆的诗篇。
然后它们就走了,躲藏到这生活的表象
       后面去了,
仿佛是鸟儿,降落到打谷场上,找不到
       可以吃的谷粒,
不过徘徊了一忽儿,就从这儿飞到别处
       去觅食了。

每逢这一天,我往昔的生活的意义,
       站在我的面前,象一面模糊暗火的镜子。
我朝镜子里望了一忽儿,只看见岁月的
       象尸体一样的、苍白的脸,
只看见早已丧失的“希望”和“梦想”的
       布满皱纹的衰老面容。
我再一次的瞧瞧这些镜子,在镜子里
       只看见我自己的宁静的脸。
我凝视着脸,除了悲哀,我一无所见,
我问悲哀,然而我发觉悲哀无言无语,
如果悲哀能够说话,我想它会吐露比欢乐
       还要甜蜜的词儿。

已经二十五年了,我曾爱得很多,
有时候我曾爱别人所憎恨的。
然而,凡我作为孩子爱过的,如今我仍爱着,
而如今我仍爱着的,我必将爱到此生的
       结束;
因为爱就是我所拥有的一切,谁也不能
       使我失掉爱。

有时候我曾爱上死亡,
我公开地和秘密地用甜蜜的名字称呼死亡,
       用多情的话讲起死亡。
然而,尽管我并没有忘记或者破坏
       对死亡的山盟海誓,
我也曾学习热爱生活。
因为在我看来:死和生,在美丽和欢乐方面
       是相等的;
它们分担了我的憧憬和欲望的发展成长,
它们分享了我的爱情和温柔。

我也曾爱过自由,就象我爱生与死一样,
我对自由的爱逐渐发展壮大,而对于人们
       之受暴政和鄙夷的奴役,我的了解
       也随之逐渐深化,
其时我看到了人们屈服于偶像,
这种偶像是由黑暗的时代造成,经过
       愚昧的抚养,由奴隶的嘴唇粉饰过的。
但我爱那些奴隶正如我爱自由一样,
       我可怜他们,因为他们是盲人,
他们亲吻着嗜血的野兽的肮脏嘴巴,
       却视而不见;
他们吸吮着邪恶的毒蛇的毒液,却毫无感觉;
他们亲手挖掘着自己的坟墓,却一无所知。
我热爱自由甚于其他的一切,
因为我发觉自由象一个少女,
       在匮乏和孤僻里虚度芳华,
终于变成了踯躅于寂寞街道上房屋间的
       一个幽灵,
幽灵招呼过路的人,过路的人
       却既没有听见,又没有看见。

同所有的人一样,这二十五年里我曾
       热爱幸福,
就象他们一样,我曾学会了早晨醒来
       便寻求幸福,
但我从来没有在他们的路上找到幸福,
也没有在他们的住宅附近沙地上看到
       幸福走过的脚印,
更没有听到从他们的寺庙的窗子里传来
       幸福的回声。
我乃独自寻找幸福。
我听到我的灵魂凑近我的耳朵说道:
“幸福是个少女,生于心的深闭固拒的
       城堡里,并且在这城堡里抚养长大,
这少女可从不迈出城墙一步。”
然而,当我打开我的心的大门去寻找
       幸福的时候,
我在这城堡里只看见少女的镜子、眠床
       和衣裳,少女本人我却找不到了。

我曾热爱人类。啊,我曾十二万分地
       热爱人们。
在我看来,人们可分为三类:
第一类咒骂人生,第二类祝福人生,第三
       类思索人生。
我爱第一类人是由于他们的苦恼,
       爱第二类人是由于他们的慈善,
       爱第三类人是由于他们的智慧。

二十五年就这样过去了,
我的日日夜夜就这样过去了,它们在我的
       生活里互相追逐着,
就象树叶在秋风里萧萧散落。
今天我停下来回忆着,就象一个疲倦的
       登山者,停顿在到达山顶的中途一样,
我回首返顾,我左顾右盼,可是,我哪儿也
       没有瞧见什么,
我可以提出所有权的宝库,声明道:”这
       是我自己的。”

我也没有在我的一年四季里得到什么
       收获,
得到的只不过是几张雪白的纸,满纸都
       是黑墨水的笔迹,
只不过是几块奇怪的零碎的画布,上面
       涂满了线条和色彩,和谐而又不和谐。
我曾把我思索过和梦想过的秀丽和自由,
       穿上寿衣,埋葬在这此稿纸和画布里,
正如庄稼汉跑到田地里,把他的种籽
       播在垄沟里,
然后在黄昏时分回到家里,希望着,等待着。
可是我,虽然我把那心的种籽好好地
       播种下去了,
我却既没有抱什么希望,也没有等待。
如今我跨进了我的一生的这一个季节:
往昔仿佛隐藏在叹息和悲哀的雾霭背后了,
而将来却又透过往昔的面纱显示出来。
我停下步来,从我的小窗口凝望着人生;
我看到众人的脸,我听到他们的喊声
       响彻云霄。
我注意他们的脚步落在房屋栉比的街道上,
我观察到了他们的精神的交流,他们的
       欲望的迫切,以及他们的心的渴望。
我停下步来,看到孩子们大笑大叫着互相
       投掷尘土,
我看到男孩子们昂首仰望,仿佛他们
       正在读一首《青春颂》,
那歌颂写在一片去的边缘上,而那云又
      镶着阳光的辉煌灿烂的边。
我看见年轻的姑娘身体摇曳有如树枝,
微笑如花,从眼睑背后凝视着青年男子,
而眼睑则因爱情和温柔的欲望而颤动着。
我看见老年人弯腰曲背,缓缓而行,
倚着拐杖,固执地凝望着大地,
仿佛昏花的老眼正在尘土中寻找那
       失去了的灿烂珍宝。
我站在我的窗旁,凝望着这一切形象和影子
默默地在城里移动,蠕行。

然后我远望城外的旷野,
我看到了旷野上的一切可怕的美
       和大声呼唤着的寂静,
我看到了旷野上高岗和小谷,摇曳的
       树木和抖动的青草,
我看到了盛满芳的花朵和喃喃低语的      河流,
喈喈而鸣的野鸟以及一切嗡嗡嘈嘈的飞禽。

我远远眺望旷野之外,啊,我看到了那儿有
       海洋——
海洋有它深不可测的奇观,神秘的秘密,
       蕴藏的宝库;
我看到了愤怒的、奔腾的、冒着泡沫的
       海面上的一切,
我看到了升腾的浪花和下降的濛气。

我远远地透视海洋之外,看见了空间的
       无穷无限,
看见了漂浮的天体,闪烁着星座,太阳和
       月亮,恒星和流星;
我看见了种种迹象,证明各种力量互相
       吸引又互相排斥,各种元素互相战
       斗,创造着,变化着,而又受制于一
       条规律:没有开端也没有结束。

我在我的小窗口沉思着这些事物,我忘记了
       我的二十五岁的岁月,
忘记了在此之前的一切世纪,
忘记了在此之后的一切时代。
于是我的生活及其启示与神秘,在我看来
       就仿佛是个孩子的叹息,
而这孩子则在永恒的高度和深度所形成
       的空虚里颤抖。
然而这个原子,这个我称之为“我”的自我,
       常常发出一阵骚动和一片喧哗,
振翅向辽阔的天空飞去,
举手向天涯海角伸去,
它的存在,在时间的某一点上保持平衡,
而时间的某一点则给它以自觉的生命。

这活的火花居住在神殿的至圣所里,从
       那儿腾起来一个声音,响亮地说道:
“愿你平安,生命!
愿你平安,觉醒!
愿你平安,认识!
愿你平安,白昼,你大量的光明包围了
       大地的黑暗!
愿你平安,黑夜,你的黑暗透露了
       天空的光明!
愿你平安,各个季节!
愿你平安,春天,你使大地重新焕发青春!
愿你平安,夏天,你使太阳增光生辉!
愿你平安,秋天,你带来辛苦的果实和劳
       动的收获!
愿你平安,冬天,你以风暴恢复了大自然
       浪费掉的力量!
愿你平安,岁月,你显示了岁月已经掩盖
       的事物!
愿你平安,时代,你恢复了世纪
       已经毁坏的事物!
愿你平安,时间,你和我们一起
      走向完美的日子!
愿你平安,精灵,你谨慎地制驭着人生的
       缰绳,而阳光刺眼,我们是看不见这
       缰绳的!
愿你平安,心啊,
你涕泪滂沱,被感动得向平安欢呼!
愿你平安,嘴唇啊,
你吃着苦涩的面包,呼唤着平安!”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8 21:22:34 | 显示全部楼层
*黎巴嫩

        纪伯伦: 在庙门口 、  启示 、 我的生日 、 诗人 、 夜    吴岩 译



诗人



我在这世界上是个流放者,
我是个流放者,我是孤独的,为我的孤独所苦,
       孤寂总是把我的思想导向
       一个魔术般的未知的国土,
使我的梦里充满了一个遥远而不可见的
      地方的黑影憧憧。

我是一个远离亲人、国人的流放者,如果
       我遇到 其中一人,我就会自言自语:
“那末,这人是谁呢?我是在什么地方
       认识他的呢?
”是什么纽带把我和他联系起来的呢?
       为什么我要靠拢他、坐在他的旁边呢?“

我是个远离自己的流放者,如果我听到
       我的舌头在说话,我的耳朵会觉得陌生。
有时候我向内心观察,我看到了我的
       秘密的自我,又笑又哭、又勇敢又害怕的、
       一个躲躲藏藏的自我。
于是我的存在对我的存在感到惊异,
       我的心灵对我的心灵发生疑问。
然而我依然是个流放者,不为人知,
       迷失在雾霭里,披着沉默的衣裳。

我是个远离我的肉体的流放者,当我站在
       镜子面前时,瞧,我脸上的表情
       不是我的灵魂所设想的,我眼睛里的
       神情也不是我内心深处所孕育的。
当我在城里街道上散步的时候,孩子们
       跟随着我,大声叫喊:
”瞧这瞎子!让我们给他一根拐杖,
       叫他有个依靠。”
于是我急急忙忙从他们身边逃走了。
如果我遇到一群少女挨近我的衣服曼声
       歌唱:
他聋得象块石头!让我们使他的耳朵
       里充满爱情和情欲的音乐。”
我也急急忙忙从她们身边逃走了。
我不论什么时候在市场里走近中年人,
       他们总是把我围起来,顺道:
“他一声不吭,就象坟墓一样!让我们
       把他弯曲的舌头弄直。”
我诚惶诚恐、急急忙忙从他们身边逃走了。
如果我在一群老人面前走过,他们就用
       颤抖的手向我指指点点,说道:
“他是个疯子,他在神仙和鬼魅的国土上
       丧失了他的理智。”

我在这世界上是个流放者。
我是个流放者,因为我曾横流地球走遍
       东方和西方,
然而我找不到我的诞生地,也没有人认识我
       或听到过我的名字。
我早晨醒来发觉自己被囚禁在一个
       漆黑的山洞里,
洞顶有毒蛇咄咄逼人,各种各样的爬虫
       又侵扰着四壁和地面。
当我寻求洞外的光亮时,我的身体的影子
       大踏步走在我的前面——
我不知道要到什么地方去,我寻求着
       我不理解的,掌握着我不需要的。
黄昏来临,我便回到洞里,躺在荆棘和羽
       毛的床上,
奇怪的思想,不论是可怕的或欢乐的
       都在欺骗我,而欲望又挟着它痛苦与
       喜悦围困我。
午夜时分,过去的时代的阴影都落在我的
       身上,而忘却了的地方的幽灵都来
       拜访我探望我,
我也凝视着它们,对它们说话,并且问起
       古代的事情,
它们怀着亲切和微笑回答我。
可是我要抱住、留住它们的时候,它们都
       逃走了,
消失无遗了,仿佛它们不过是空气中的
       烟霭罢了。

我在这世界上是个流放者。
我是个流放者,没有人懂得我的灵魂的
       语言,
我迈步在荒野之中,我看到流水从山谷
       深处攀缘着上了山顶,
片刻之间,光秃秃的树木在我眼前开花、
       结果、落下树叶,
树木的桠枝在我眼前掉到低地上,变成了
       黑色的蛇。

唉,我的幻觉是稀奇古怪的,同谁的幻觉
       也不一样,
因为我见鸟儿先以歌声、然后以哭声鼓动
       它们的翅膀,迎着早晨飞去,
我看见它们栖息下来,在我的眼前变成
       赤裸裸的女人,被头散发,头发长长的,
她们从那为爱情而化妆过的眼睑底下
       凝视我,并以浸过蜂蜜的嘴唇对我微笑,
她们向我伸出白皙的手来,手上散发着
       乳香和没药的馥郁之气,
而当我向她们注目而视的时候,她们便
       象受了震动的雾霭一样消失了,
在空间里留下了她们的嘲笑的回声。

我在这世界上是个流放者,
我是个诗人,凡是生命以散文传布的,
       我都用诗句采集起来。
凡是生命用诗句采集起来的,我都用散文
      传布。
因为我是个流放者,我将永远是个流放者,
       直至死亡抬举我,把我运到我的故土。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9 14:32:11 | 显示全部楼层
*黎巴嫩

        纪伯伦: 在庙门口 、  启示 、 我的生日 、 诗人 、 夜    吴岩 译






夜啊,诗人、情人和歌手们的盘桓之地,
夜啊,影子同精灵和幻象一起居住之所,
夜啊,拥抱我们的憧憬、欲望和回忆的巨人,
站在黄昏的云彩侏儒和黎明的美丽新娘
       之间的硕大无朋的巨人,
佩着令人生畏的宝剑,戴着月亮的王冠,
       披着寂静的长袍,
用一千只眼睛注视着人生深处,
用一千只耳朵静听着孤独和死亡的叹息。

正是你的黑暗向我们启示了天空的光明,
因为白昼的光明用大地的黑暗掩盖了我们。
正是你的诺言打开我们的眼界。合我们
       看到了永恒,
因为白昼的虚荣心使我们局限于时间和
       空间的世界里,就象盲人一样。
正是你的安宁的寂静,揭开了永远觉醒的、
       永远坐立不定的精灵的秘密;
因为白昼是一片纷扰喧哗,灵魂在纷扰
       喧哗里躺在野心和欲望的铁蹄之下。
夜啊,你是个牧人,把弱者的梦和强者的
       希望,都赶进了睡眠的羊栏。
你是个预言者,你用神秘的手指,合上了
       可怜人的眼皮,把他们的心,高举到
       比这个世界更加慈悲的世界里。
在你那灰色衣服的褶层里,情人们找到了
       他们的洞房,
在你那被天国露水沾湿的脚边,内心
       寂寞的人们流下了眼泪;
在你那散发着田野和葡萄园的芳香的
       手掌里,陌生人放下了他们的渴望和
       失望;
你是情人们的朋友,寂寞人的安慰者,
       孤苦伶仃者的东道主。
在你深深的浓荫下,诗人浮想联翩;
       在你的胸膛上,预言者的心灵觉醒过来;
       在你的额上,想象纵笔挥写。
因为你是诗人的主宰,预言者的幻觉,
       思想家的知己。

当我的灵魂对人感到厌倦,我的眼睛懒得
       去凝视白昼的面容的时候,
我寻访遥远的田野,逝去的时代的影子
       在那儿沉沉入睡。
我在那儿站在一个黑暗而沉默的存在之前,
       它用一千只脚走过山岭,
       走过幽谷和平原。
我在那儿凝视着黑暗的眼睛,静听着
       看不见的翅膀的飒飒飞翔之声。
我在那儿感觉到那无形的衣裳在飘拂我,
       并且为目不能见的恐怖事物所震撼。

夜啊,我在那儿看到你,悲痛的、美丽的、
      令人望而生畏的,
耸立在天与地之间,云彩是你的衣裳,雾
       霭是你束的腰带,
你讥笑太阳的光芒,讪笑白昼的霸道,
你嘲笑那不睡不眠、跪在偶像面前的
       一群群奴隶,鄙夷那躺在绸缎的被窝
       里睡觉做梦的君王;
我在那儿看到你凝视窃贼的眼睛,看到
       你在上方守护着酣睡的婴儿;
我看到你对着娼妓的微笑哭泣,
       对着情人的眼泪莞尔微笑,
我看到你右手高举心胸伟大的人,
       双脚践踏精神卑鄙的人。
我在那儿看到你了,夜啊,你也看到了我;
你,以令人望而生畏的美,于我仿佛是父亲;
       而我,在我的梦里,便仿佛是儿子;
因为,存在的幕布已被揭开,怀疑的面纱
       也撕破了;
你向我透露了你那秘密的目的,我已把我的
       一切希望和欲望也都告诉了你。
于是你的威严化成了乐曲,其美丽胜过
       花朵的温柔蜜语,
而我的畏惧也变为依赖,其程度也超过了
       众鸟的依赖;
于是你把我举了起来,放在你的肩膀上,
你教我的眼睛观察,教我的耳朵谛听,
       教我的嘴唇说话,还教我的心热爱;
你以你魔术般的手指触动了我的思想,
我的思想乃喷涌而出,好比一条潺潺
       流动的溪水,把凡是枯草都卷走了。
而你又以你的嘴唇亲吻我的心灵,把它
       点燃成为火焰,
火焰把一切死亡的和垂死的东西都吞灭了。

我紧跟你,夜啊,直至我变得跟你想象;
我跟着你作你的伙伴,直至你的欲望变
       成我的欲望;
我热爱你,直至我的整个存在确实成为
       具体而微的、你的形象。
因为在我的黑暗的自我里,有着发光的
       星星,热情在黄昏时分把这些星星
       撒出去,怀疑在黎明时分又把它们
       收起来。
在我的内心里有一轮明月,它时而同密云
       搏斗,时而同充满空间的一系列
       的梦互相斗争。
如今在我觉醒的灵魂里居住着一片安宁,
       这安宁揭示了情人的秘密和信徒的
       祈祷;
如今在我的头上罩着一张神秘的面纱,
       死的痛苦会撕破这面纱,但青春之
       歌会把面纱重新织起来。

夜啊,我是同你想象的;如果人们认为我
       吹牛夸口,
难道他们并没有夸口他们同白昼想象吗?
我是同你想象的,象你一样受到了许多
       莫须有的责备,
我是同你想象的,我的存在以及我的
       一切梦和一切希望,都同你想象,
我是同你想象的,尽管黄昏并不给我
       戴上金羊毛的皇冠,
我是同你想象的,尽管早晨并不以珍珠
       和玫瑰装饰我那飘拂下垂的袍子。
我是同你想象的,尽管我还没有把银河
       当作腰带束在身上。
我也是个黑夜,辽阔,宁静,可是受到束缚
       而又反抗。
我的黑夜没有开端,我的深度没有穷尽。
当死者的灵魂升腾,以欢乐的光明自豪
       的时候,
我那黑暗的灵魂,亦将因其痛苦的黑暗
       而光荣地下降。
我同你是想象的,夜啊,当我的黎明来临
       的时候,我的大限也就到了。


纪伯伦·哈利勒·纪伯伦(Jibran Khalil Jibran,1883-1931)


 楼主| 发表于 2025-12-30 11:33:08 | 显示全部楼层
*希腊    荷马: 伊利亚特(第三歌)   钱春绮  译



伊利亚特


第三歌(选译)


两军由各自的将领摆好了阵势以后,
特洛亚人呐喊着前进,象一群飞鸟;
也就是象鹤唳之声从云层下面传来,
它们逃脱了严冬以及无止的淫雨,
高声啼叫着,向着俄刻阿罗斯河飞翔,
给皮格迈俄斯族人带来杀戮和毁灭,
从蒙蒙亮的空中进行猛烈的攻击。
可是阿开俄斯人却默然鼓勇向前,
大家都抱定决心,要彼此五致对敌。

好比那南风在高山顶上布起了迷雾,
对牧人不利,对盗匪却比黑暗更好,
人们的视线只能看到一投石之远,
就象这情况,在大军脚下卷起浓密的
尘土,他们急速地越过原野前进。

现在,当他们互相接近在一起的时候,
特洛亚阵前,走出了如神的亚力山大,
他肩上披一张豹皮,挎着一张弯弓,
还有一口剑,挥着两支铜关的长枪,
叫阿开俄斯人中最勇敢的人出来
跟他面对面的交手,进行殊死的决战。

战神宠爱的墨涅拉俄斯一看到他
跨着有力的步子走到队伍的前面,
高兴得象一头狮子碰到较大的兽尸——
一匹长角的鹿或是长角的野山羊,
它饥肠辘辘,扑上去大啖,不管有多少
快步的猎犬和年轻的猎人前来驱赶它:
墨涅拉俄斯眼看到如神的亚历山大,
就象这样的高兴;他居心要惩罚罪魁。
他全副披挂,从战车上面跳了下来。

如神的来力山大看到他走了过来,
出现在军阵之前,他的心害怕得发抖;
就逃回自己的阵营里面去躲避死亡。
好比一个人在山林里面看到了毒蛇,
缩了回来,他的两条腿直打哆嗦,
急忙抽身闪避,现出苍白的面色:
如神的亚力山大见到墨涅拉俄斯,
就吓得这样退回到堂堂的特洛亚人中。

赫克托耳见到了,就开口责备他说道:
”该死的帕里斯,虚有其表者,色鬼,骗人精!
你倒是不出世的好!或是没娶亲就死掉!
我真情愿你如此!这样可对你好得多,
免得你在这里丢脸,让一切世人笑话!
长发的阿开俄斯人一定要大加嘲笑,
说我们派出你这样的先锋,只因你长得
漂亮,而你的心中并没有勇气和力量。
不是你这个家伙?乘着过海的船舶
渡过大海,带着一批忠实的部下
去跟外邦人交往,却从遥远的地方
拐来个大美人,持枪的勇士们的弟妇?
贻祸于你的父亲、都城和全体同胞,
让仇者快慰,而给你自己造成羞辱?
你不敢去会会战神宠爱的墨涅拉俄斯,
弄清楚那被你夺去爱妻的是何等样人?
你的琴、阿佛洛狄忒的宠赐、美发、
容貌,当你在尘土里翻滚时,怎救得了你!
特洛亚人太转弱,否则,因为你闯下的
大祸,早就要给你披上石头的外套。

如神的亚历山大于是回答他说道:
“赫克托耳,你骂得好,一点不过火,
你的心总是那样顽强,象一把大斧,
操在一个造船的木工手里,熟练地
砍劈木料做船梁,越挥越是有劲,
你那胸中的心,就象这样的刚强;
可是别嘲笑美丽的阿佛洛狄忒的宠赐。
因为神赐的辉煌的礼物绝不可以轻视,
这是神自愿赐予,你想要,也要不到。
现在如果你要我出去交锋,就请你
叫别的特洛亚人和阿开俄斯人都坐定,
让我单独跟战神宠爱的墨涅拉俄斯
为了海伦和她的财物进行决斗。
我们两人中哪一位打胜,占了上风,
就让他把美人和她的财物都带回家去。
其余的众人就讲和。订立坚定的盟约,
你们仍留在富饶的特洛亚,而他们,就回到
牧马地阿耳戈斯和出产美女的阿开亚。

他说罢,赫克托耳觉得这番话很中听,
就走到两军之间,模握住枪杆的当中,
喝止住特洛亚将士;大家全坐定下来。
长发的阿开俄斯人却依旧张着弯弓,
对准他射出矢箭,或者投掷出石头。
大统帅阿伽门农于是高声大叫道:

”阿耳戈斯人,快住手,阿开俄斯人,别射箭!
头盔鲜明的赫克托耳,他要来讲话。”
他说罢,大家就停止战斗,突然沉默
下来;赫克托耳就站到两军间说道:
"特洛亚人和裹胫甲的阿开俄斯人,听我讲
亚历山大的提议——他原是战争的祸首。
他叫其他的特洛亚人和阿开俄斯人
全把精美的武器放在滋育的大地上,
让他单独跟战神宠爱的墨涅拉俄斯
为了海伦和她的财物进行决斗。
他们两人中哪一位打胜,占了上风,
就让他把美人和她的财物都带回家去,
其余的众人就讲和,订立坚定的盟约。”

他说罢,大家都静静地听着,默不作声。
呐喊健将墨涅拉俄斯于是开口道:
“也听我讲一讲,因为我心里受的痛苦
比大家更深。我想,你们就要休战,
阿耳戈斯人和特洛亚人,你们受经苦,
全为了亚历山大造成的跟我的纠纷。
我们两人中,谁注定要遭受到死亡和厄运,
就让他送命。让你们赶快休战分手。
取两匹羔羊,一匹白公羊,一匹黑母羊,
献给地神和日神;我们献一匹给宙斯。
再请威武的普里阿摩斯,让他本人来立誓,
要他本人来,他的儿子们太傲慢,不可靠,
免得他们背信,破坏了宙斯的誓约。
年青人的心总是那样飘忽不定,
如有老年人参加,他就会瞻前顾后,
使得双方都能得到最好的结果。”
他说罢,阿开俄斯人和特洛亚人都高兴,
满希望从此能够脱离悲惨的战争,
于是在阵中勒住战马,跪下战车,
丢下武器,把它们全都放在地上,
大家靠近在一起,只隔着很小的距离。

赫克托耳立即派两名使者进城,
赶快去取羔羊并邀请晋里阿摩斯。
阿伽门农王也打发塔尔提比俄斯,叫他
赶快前往宽大的战船,给他把羔羊
取来;他立即依从了高贵的阿伽门农。

伊里斯急忙去向白臂的海伦报信。
装扮成她的小姑、安忒诺耳的媳妇,
即安忒诺耳儿子赫利卡翁的夫人
拉俄狄刻,普里阿摩斯的最美的女儿。
她看到海伦在房中织一件宽大的鲜艳的
双层织物,要在上面绣出驯马的
特洛亚人和铜甲的阿开俄斯人的战争,
他们为了她,在战神手下受尽了痛苦。
快腿的伊里斯走到她的身旁对她说道:

“亲爱的嫂子,你来看他们之间的怪事,
驯马的特洛亚人和铜甲的阿开俄斯人。
他们本来在进行令人流血的战争,
在平原上面,渴望一场殊死的苦斗,
现在却突然坐定,战事已经结束,
他们靠在盾牌上,把长枪插在地上。
亚历山大和战神宠爱的墨涅拉俄斯
现在要为你举起长枪进行决斗;
谁获得胜利,就宣布你做他的爱妻。”

女神的说话给她的心里燃起了旧情,
让她怀念起她的前夫、故都和双亲。
她立即拿一块白色的麻布罩在头上,
匆匆地走出房间,眼睛里噙着泪珠;
她并非独行,身边跟随着两个侍女,
庇透斯之女埃特拉、牛眼睛克吕墨涅。
不多久,她们就走到西门所在的地方。

普里阿摩斯和潘托俄斯、堤摩忒斯、
兰波斯、克吕提俄斯、勇将希刻塔翁、
乌卡勒工和安忒诺耳两位大贤,
这些国民的耆老,正坐在西门城楼上,
他们虽由于年老而退出战阵,却颇有
口才,就象知了一样,在树林之中
高高地栖在树上,送出清脆的鸣声;
特洛亚人的元老们就这样坐在城楼上。
当他们看到海伦走近城楼的时候,
他们就互相低语,急急忙忙地说道:

“难怪特洛亚人和裹胫甲的阿开俄斯人
忍受多年的战祸,为这样一个女人!
她看上去简直象一们不死的女神!
可是不管她多美,还是让她去上船,
别留在这里,贻祸于我们和后代子孙!”

他们谈论着。普里阿摩斯却叫唤海伦:
“你到这里来,亲爱的孩子,坐在我前面,
好看到你的前夫,你的亲戚和朋友!
我并不对你责怪,我只怪那些天神
给我带来阿开俄斯人的可悲的战祸!
你来告诉我那位赳赳的勇士的名字,
那位英武的魁梧的阿开俄斯人,他是谁?
虽然也有人可以比他高出一个头,
可是我从未见过象他那样的英俊,
那样的威严,因为他象是一位王者。”

高贵的女性海伦于是回答他说道:
“亲爱的公公,我对你非常尊重而敬畏。
我真不如早死掉的好,免得跟令郎
同到这里来,离开我的闺房和亲友,
我的独生女儿和可爱的同年的游伴!
可是事实不如此;因此我真要哭死!
现在你问我的话,我要告诉给你听。
他就是阿特柔斯的儿子阿伽门农王,
他既是杰出的王者,又是勇猛的枪手,
还是我这狗眼贱人的夫兄;正是他!”
……………………………………………………
其次,老王看到俄底修斯,又问道:
“现在告诉我,亲爱的孩子,那一位是谁?
比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矮一头,
可是看上去,胸膛和肩膀却宽阔一些,
他的武器放在滋育的大地上面,
他自己象一匹公羊,在队伍里面巡行。
我把他比着一匹长着厚毛的公羊,
在一大群的母羊中间走来走去。”

宙斯所生的海伦于是回答他说道:
“是拉厄耳忒斯之子,智多星俄底修斯,
他生长在伊塔刻,岩石崎岖的地方,
惯使各样的诡计,会想出聪明的主意。”

聪明的元老安忒诺耳接着说道:
“夫人,你所说的这番话,确不是虚言。
因为高贵的俄底修斯曾经为了你
跟战神宠爱的墨涅拉俄斯出使过本邦。
我曾在我的府中款待过他们两人,
因此认清他们的外表和他们的才智。
当他们站在特洛亚人的会场之中,
墨涅拉俄斯肩膀宽厚,高过众人,
但在坐下时,俄底修斯却较为庄严。
可是当他们发言或是动什么脑筋,
墨涅拉俄斯说起话来非常流利,
简短而中肯,因为他不爱滔滔不绝。
也不信口开河,虽则他年经轻轻。
可是当智多星俄底修斯起来发言时,
他先是低垂下眼睛,紧紧地盯着地面,
也不把权杖向前面或者向后面挥动,
呆板地拿在手里,象没有谈话经验,
你会当他发脾气,简直象一个戅汉,
可是当他从胸中发出有力的声音,
吐出象冬天雪花纷纷飘舞的言词,
那就没有人能跟俄底修斯竞争,
我们看他的样子也就不以为怪了。”
………………………………………………
使者已经从城里取出立盟的牺牲,
两匹羔羊和大地出产的悦人的美酒,
装在羊皮袋里面;使者伊代俄斯
拿着雪亮的大碗和几只黄金的杯子。
他走近老王的身旁,对他敦促着说道;

“起来,拉俄墨冬之子,驯马者特洛亚人
和铜甲的阿开俄斯人的将领请你前去,
到平原上面跟他们订立坚定的盟约。
亚历山大和战神宠爱的墨涅拉俄斯
正要为女人举起长枪决斗;
他们谁获胜,就赢得女人和她的财物,
其余的众人就讲和,订立坚定的盟约,
我们仍留在富饶的特洛亚,而他们,就回到
牧马地阿耳戈斯和出产美女的阿开亚。”
他说罢;老王战战兢兢地吩咐手下人
为他驾马,他们就急忙遵命照办。
普里阿摩斯登上车去,把缰绳拉住;
安忒诺耳也跟着登上华丽的车子,
他们赶着快马,出西门向平原驰去。

一到了特洛亚人和阿开俄斯人的阵地,
就下了马车,跳到滋育的大地上面,
走到特洛亚人和阿开俄斯中间。
人间王阿伽门农立即站起来,还有
智多星俄底修斯。这时,高贵的使者们
就摆好立盟的牺牲,又在大碗里调和
美酒,随即给王爷们手上酒水。
阿特柔斯之子急忙拨出一把刀子,
就是那经常挂在大剑鞘旁边的刀子,
从羔羊头上割下一些毛;使者们就拿去
分给特洛亚人和阿开俄斯人的将领。
阿特柔斯之子于是举起手大声祷告道:

“父亲宙斯,伊得山之主,至高无上者!
赫利俄斯,目观一切、耳闻一切者!
还有河川、大地以及你们在下界
惩罚一切发过伪誓的亡人的神衹!
请做我们的见证,保卫这坚定的盟约!
如果亚历山大杀死了墨涅拉俄斯,
那就让他占有海伦和她的财物,
而我们,就乘坐过海的船驶回家园。
金发的墨涅拉俄斯如杀死亚历山大,
特洛亚人就归还海伦和她的财物;
并且给阿耳戈斯人偿付应有的赔偿,
使得后世的人们都可以吸取教训。
如果普里阿摩斯和他的儿子们拒绝
在亚历山大死后付出这笔赔偿,
我就要留在这里,为了追赔,继续
打下去,不达到战争的目的,决不休兵。”
他说罢,就用无情的刀子割羔羊喉管,
然后把它们掼在地上,寂它们挣扎,
奄奄一息,刀子已送了它们的性命。
他们又把酒从大碗里面倒在杯子里,
泼在地上,并且向永生之神祷告。
特洛亚人和阿开俄斯人这样祷告道:

“至高无上的宙斯和其他永生的神祇!
我们双方中哪一位首先背弃盟约,
让他们和他们的子女脑浆涂地,
有如此酒,让别人占有他们的妻子!”

他们祷告着,但克洛尼翁却不同意。
达耳达诺斯的后裔普里阿摩斯就说道:
“听我讲,特洛亚人和裹胫甲的阿开俄斯人,
我现在就要回到多风的伊利翁去,
因为,我绝不能够眼睁睁地看着
我儿子跟战神宠爱的墨涅拉俄斯决斗。
不过宙斯和其他永生的神都知道,
他们两人中哪一个已经注定要死亡。”

如神的老王说罢,就把羔羊拖上车,
他自己也立即登上车去,把缰绳拉住,
安忒诺耳也跟着登上华丽的车子,
他们就赶着马车,回身往伊利翁而去。

王子赫克托耳和高贵的俄底修斯,
首先测量决斗的地点、然后取签,
就在一只青铜头盔里摇动,决定
他们两人中哪一个首先投出铜头枪。
军士们都举起手来,向永生之神祷告。
特洛亚人和阿开俄斯人这样祷告道:

“父亲宙斯,伊得山之主,至高无上者!
哪一个给我们双方造成这样战祸,
你就让他死去,进入哈得斯冥府;
让我们双方讲和,订立坚定的盟约!”

他们说罢,头盔鲜明的赫克托耳
背转身摇动头盔;跳出了帕里斯的签。
于是大家一排排坐下,各靠着自己的
活泼的战马和堆放锦绣的衣甲的地方。

他自己就把美丽的铠甲披上肩头,
高贵的亚历山大,美发的海伦的丈夫。
他首先在他的两条腿上裹起美丽的
胫甲,把那银质的扣子紧紧地扣好,
然后又在胸部周围裹上胸甲,
原是他弟兄吕卡翁穿的,对他正合身;
随后又把嵌着银钉的青铜剑扔掉
肩膀上,接着拿起又坚固又大的盾牌,
又在刚强的头上戴起精致的、饰着
马尾的头盔,帽缨在盔顶上威风地摆动,
又举起一支合他使用的坚固的长枪。
勇猛的墨涅拉俄斯也同样武装起来。

当他们各自在阵中武装齐备以后,
就走到特洛亚人和阿开俄斯人中间,
面带杀气,使大家看得发楞,不论是
驯马的特洛亚人或裹胫甲的阿开俄斯人。
他们面对面走到划好的范围以内,
就挥起他们的长枪,彼此露出敌意。
亚历山大首先举起长枪投出去,
刺在阿特柔斯之子的滚圆的盾牌上;
铜枪头没把它刺穿,枪头被弹了回来,
因为盾牌很坚固。接着,阿特柔斯之子
墨涅拉俄斯投枪,他祷告天父宙斯说:

“宙斯王,让我惩罚那首先伤害我的人,
高贵的亚历山大,让他死在我手里,
好教后世的许许多多人都怀着畏惧,
不敢亏待对他们显示好意的主人。

他说罢,就挥起他的长枪投掷出去,
刺中了普里阿摩斯之子的滚圆的盾牌。
沉重的长枪刺穿了那面烁亮的盾牌,
并且一直刺进了非常精致的胸甲,
连他胁部旁边的内衣也被那支枪
戳破:可是他一闪,就躲开黑暗的死亡。
阿特柔斯之子忙拨出镶着银钉的长剑,
挥起手,砍中他的盔梁,可是那支剑
在盔上碎成三四段,从他的手里落下。
阿特柔斯之子仰望着广阔的天空长叹道:

“父亲宙斯,再没有别的神比你残忍:
我本想惩罚亚历山大的不法行为,
可是我的剑断在我的手里,我的枪又徒然
从我手中飞出去,并没有把他刺伤。”

他说罢,就上前抓住他的马尾缨头盔,
扭过来,朝裹胫甲的阿开俄斯人拖去
在他柔软的脖子下方,在下巴底下,
系紧头盔的华丽的皮带紧紧地勒住他。
墨涅拉俄斯正要拖走他,建立奇功,
宙斯的女儿阿佛洛狄忒一眼看到,
就割断那用难宰的牛的皮做成的皮带,
头盔就离开脑袋,空悬在他的手里。
他于是挥手,向裹胫甲的阿开俄斯人
扔了过去;忠诚的战友们忙把它捡起;
他又回头冲过去,一心想把他杀死,
挥着他的铜头枪。阿佛洛狄忒却轻轻
摄走他,她原是女神,她用浓雾裹住他,
把他放到他自己的香气馥郁的卧室里;
随又去召唤海伦。她见她正在高高的
城堡上面,周围有许多特洛亚妇女。
她伸手拉拉她那充满异香的衣裳,
装扮成一个梳羊毛的老妇人样子,
从前,在拉刻代蒙,她常常替她编织
美丽的毛织物,而且是她最喜爱的人;
阿佛洛狄忒就扮着老妇人的模样说道:

“过来,亚历山大叫你赶快回家去。
他正在他的卧房里躺在雕花的床上,
容光焕发,服饰华丽。你不会相信
他刚刚跟敌人决斗回来,却当他正要去
跳舞,或者已经跳过舞在那儿休息。”
她这样说着,搅乱了海伦的胸中的心。
可是海伦一看出女神的美丽的脖子、
可爱的酥胸以及炯炯发亮的眼睛,
她起先吃了一惊,随即开口说道:

“无情的女神,你为什么想要来哄骗我?
你难道想把我带往更远的繁华的城市,
在佛律癸亚,或是可爱的迈俄尼亚,
送给你所喜爱的一位凡世间的人,
因为墨涅拉俄斯已打败亚历山大,
他现在想把我这可恶的人带回家,
因此你就狡诈地悄悄不对劲我身边来?
你去傍着他坐下吧,抛弃天神的生活,
别让你的腿再把你带回俄林波斯:
你就去永远为他操心,守候着他,
走到他把你以收为妻子或是女奴!
我却不再去找他——那真要叫人恼火——
不再跟他去同床。以后特洛亚妇女
全都要责骂我;我心中已有无限的烦恼。”

女神阿佛洛狄忒愤怒地回答她说道:
“别惹我生气,傻孩子!免得我撇下了你,
把我对你的深爱变成对你的深恨!
免得我在特洛亚人和阿开俄斯人之间
挑起可怕的仇恨,那时你就要遭殃!”

她说罢,宙斯的女儿海伦感到害怕。
就裹起鲜艳的袍子一声不响地走开,
特洛亚妇女都没有发觉;由女神领着她。

她们到了亚历山大的美丽的宫中,
侍女们就赶紧分头去干她们的工作。
那位高贵的女性就走进高大的卧房。
爱笑的阿佛洛狄忒,这位女神,却替她
搬一张椅子,放在亚历山大面前。
挥盾的宙斯的女儿海伦就坐在那里,
眼睛转向着别处,责备她大夫说道:

“你从战场上回来了?倒不如列在那里,
被那位大男士,我的前夫,杀死了的好!
你常常自夸比战神宠爱的墨涅拉俄斯
高明,你的膂力和枪法都胜过他!
再去向战神宠爱的墨涅拉俄斯挑战吧,
让他再跟你决斗!可是,我要奉劝你,
还是识相的,别再去找金发的墨涅拉俄斯,
跟他一个对一个较量,别糊里糊涂
跟他交锋,免得你在他的枪下送命!”

帕里斯却用这样的话回答她说道:
“夫人,别用刻毒的责骂刺伤我的心。
墨涅拉俄斯靠了雅典娜才打败了我;
下次我就会打败他;我们也有神帮助。
来吧,我们且到床上去寻欢作乐。
我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爱情冲动,
就是当初我从可爱的拉刻代蒙
把你拐了出来,乘坐过海的船舶
到达克拉奈,跟你卿卿我我的时候,
也不象现在这样对你神魂颠倒。”

他说罢,就首先走近床去。他妻子跟着他。
他们就一同躺到雕刻花纹的床上去。

墨涅拉俄斯却象猛兽般窜来窜去,
想在哪里找到如神的亚历山大。
可是特洛亚人和盟军,没一人能给
勇猛的墨涅拉俄斯寻找出亚历山大。
谁也不会包庇他,把他暗藏起来;
因为大家都恨他,就象恨黑暗的死亡。
人间王阿伽门农于是对大家叫道:

“听我讲,特洛亚人、达耳达诺斯人和盟军!
战神宠爱的墨涅拉俄斯已显然获胜。
快把阿耳戈斯的海伦和她的财物
归还给我们,并且偿付应有的赔偿,
使得后世的人们都可以吸取教训。”



荷马史诗《伊利亚特》(按原文音译应作《伊利阿斯》,意译应作《伊利翁之歌》,伊利翁为特洛亚别名,故实际意义即为特洛亚战争之歌)。——译者注


 楼主| 发表于 2026-1-5 12:08:49 | 显示全部楼层
*英国

        华兹华斯:  迈克尔             杨德豫  译


迈克尔


要是你离开大路,沿着那一条
喧闹的山溪——“格林赫吉尔"走上去,
你就会猜测;前面的山径很陡,
要辛苦攀登,而在攀登的路上
就只有蒿野岭立在你的面前。
别泄气!你瞧,那湍急的溪水四周,
群山已经敞开了它们的怀抱,
让出地盘来,形成了一片幽谷。
远近看不到人烟;要是有旅客
来到这里,会发觉:除了自己而外,
就只有大大小小的岩石,几头
吃草的羊儿,和几只盘旋的老鹰。
这里可真是荒凉满目;我本来
不会提到这地方,若不是为了
一样东西——你可能走过它眼前,
虽然看到它,却毫不在意——那便是
溪水旁边一大堆散乱的石头。
多么平凡的一样东西,却藏着
一个故事——没什么离奇的情节,
然而,当冬天在炉边闲坐,或夏天
在树下纳凉,讲起来却也动听。
谷地里住着牧羊人,他们的故事
我听过不少,听得最早的是这个。
我喜爱这些牧羊人,倒不是由于
他们自身,而是由于这一片
原野和山岭——他们游息的地方。
那时,我是个孩子,不喜欢念书,
而由于自然景物的温柔感化,
已经体会到造化的神奇力量;
那时,这故事引导过我,去探索
别人的(不属于我自己的)感情,去思考
(当然,杂乱无章,也很不充分)
人,人的心灵,和人的生活。
因此,尽管这故事平凡而粗陋,
我还是把它讲出来,相信有一些
天性淳朴的有心人会乐于听取;
我还痴心地指望:它能够打动
年轻的诗人们——他们,在这些山岭中,
我离去以后,将会接替我歌唱。

       在格拉斯密谷地里,森林旁边,
住着一个牧羊人,名叫迈克尔;
老了,性子可刚强,手脚也硬朗。
从少到老,他那一副身子骨
一直是强健非凡;又俭省,又勤快;
心灵手巧,干什么活计都在行;
在他们牧羊人当中,他也比别人
遇事更留神,办事更干脆利落。
不论刮的是什么风,狂风唱的是
什么调,他都明白其中的含义;
往往,当别人谁也不曾留神,
他却听到了南风在隐约吹奏,
仿佛远处高山上传来的风笛。
这个老牧人,听到了这个信号,
便想起他的羊群,便自然自语:
”这股风,它想派点活计给我干!”
这话不假:不论是什么时辰,
只要风暴一来,行人趋避,
老汉便上山;不知有几千百回,
他在山上被浓雾重重围裹,
独自坚持着,从雾起直到雾散。
就这样,这老汉活过了八十个年头。
谁要是猜想,这里的青山、翠谷、
溪流、岩石,都与牧羊人的心境
漠不相关,娜可就大错特错了。
这原野,他常在这里畅快地呼吸;
这山岭,他曾多少次健步攀登;
这些熟悉的老地方,把多少往事
(他的辛勤和艰险,本领和胆量,
快乐和忧愁)铭刻在他的心底;
这些老地方,象书本一样,记录着
那一群哑巴畜生的经历——它们
他喂过,掩护过,风暴里多次抢救过;
凭这些辛勤,保住他正当的收益;
原野和山岭(它们总不会缩小吧?)
已经牢牢执掌了他的心灵;
他对它们的热爱,几乎是盲目的,
却又是愉快的,是生活本身的欢乐。

      迈克尔并不是独自一人过日子。
他老伴,原先长得挻秀气,如今
也老了,却比他足足年轻了二十岁。
她是个整天手脚不闲的家主婆,
一心扑在家务上:房里有两架
老式的纺车:大号的用来纺羊毛,
小号的纺麻;要是有一架停了,
那是因为另一架转得正欢。
老两口眼前还有个独生儿子;
这孩子出世那年,迈克尔数了数
自己的一把年纪,寻思自己
也该算老啦,——正象乡下人说的,
一条腿已经入土啦。老两口,儿子,
风暴里磨练出来的两条看羊狗
(有一条真厉害,简单是千金难买),
这五口便是迈克尔一家。说真的,
这一家勤劳刻苦,干起来没个完,
谷地里无人不晓。老汉和儿子
白天在外边干活,晚上才回来;
回来以后,也还要忙这忙那;
要歇息一会儿,只有吃饭的时辰——
到那时,他们才坐到干干净净的
饭桌旁边:篮子里堆着燕麦饼,
一个人一碗脱脂奶,一碗菜汤,
还有家里自做的普通干酪。
这顿晚饭一吃完,老汉和儿子
(他名叫路克)又赶紧做起事情来,
免得两手在火炉旁边闲得慌;
他们总是有那么多事情要做:
不是把羊毛梳理好,供纺车使用,
便是把残缺破损的家具、家具——
镰刀啦,弯刀啦,连枷啦——再给拾掇好。

       天光一昏暗,家主婆便把一盏灯
挂在天花板下面、烟囱旁边;
烟囱是老式的,又粗笨,又土里土气,
它挡在那里,把下边一大块地方
都遮成黑糊糊一片;他们那盏灯
也老掉牙了,要是问它的工龄,
准保超过了所有的同类。天一黑,
它就亮起来,跟无数的时辰作伴——
这此时辰,一年又一年地流走,
看到,又只得撇下,这一对夫妻,
没多少乐趣,心情也未必舒坦,
可总是悬着目标,怀着希望,
过着这种勤苦操劳的生活。
如今,路克长大了,到了十八岁。
半夜里,爷儿俩还坐在那盏灯底下;
家主婆摇着纺车,专心干活;
四外静悄悄,只有这一座小屋
象夏天的蝇子一样嗡嗡直叫。
这灯光,在附近一带出了名,正好是
老两口所过的勤俭生活的象征。
说来也凑巧,他们的这座小屋
孤零零立在一块隆起的高地上,
看的地方可远啦:北边和南边
望得见伊斯山谷、丹美尔高阜,
西边望得见靠近湖边的村子;
这一点灯光,每晚都准时出现,
又照得那么远,所以这片谷地里
老老少少的居民,给这座小屋
起了个外号,叫着“晚上的金星”。

       长年累月,他们就这样过下去。
老牧人爱他自己,也爱他老伴;
可是从迈克尔心里来说,他晚年
得到的这个儿子却更为亲爱——
那原因,除了天生的父子之情
(这一种痴情,人人心里都会有),
主要还在于:一个垂暮的老人,
本来没什么指望了,偏偏却得到了
一个孩子,这可比什么都强——
这叫他有了希望,有了奔头,
叫他振奋,也叫他激动不安。
他对儿子的热爱胜过了一切,
儿子是他的心肝,是他的幸福!
路克还是个偎在怀里的婴儿,
迈克尔就跟慈母一样照料他,
并不是单单为了逗乐开心——
就象一般做父亲的通常那样,
而是下苦功学会耐心和温柔,
象妇人一般,把摇篮轻轻摇晃。

       又过了一些日月,他们这娃娃
快要穿上童装了;别看迈克尔
性子又硬又倔,他可最喜欢
让这小家伙呆在他身边——不论他
是干地里活,还是坐在凳子上,
前面是一头羊,拴住了,趴在那里,
紧挨着一棵又高又大的橡树;
这棵树,孤零零立在小屋的门外,
绿叶稠密,剪羊毛的时候,正好
靠它来遮阴,乡下人给它起个名,
叫着“剪毛树”,——至今还这么叫它。
那时,他们爷儿俩坐在树荫里,
旁边是剪毛的帮工们,干得正欢,
剪刀底下,羊儿都趴着不动;
要是这孩子捣乱,拽住羊腿,
或是他大声嚷嚷,惊吓了羊儿,
迈克尔就会硬起心肠,用那种
又疼爱又责备的神情,瞪他几眼。

       蒙上天恩典,这小子越长越结实,
红扑扑两块脸蛋,活象是两朵
开不败的玫瑰。他五岁那年冬天,
迈克尔亲手从一片矮树丛里
砍下来一棵树纾锰抗亢茫�
上上下下,缺什么装上什么,
做成了一根地地道道的放羊棍,
把它交给这娃娃。有了这玩意儿,
他便活象个小羊倌,兴冲冲站在
门边或缺口,把羊儿拦住或赶开。
要他干这种差事,未免早了点:
你不难想象,小淘气站在羊群里,
又象给他爹帮忙,又象帮倒忙;
别看他举棍子,喊叫,瞪眼,晃拳头
吓唬羊群,哪一样也没少干,
我还是相信:这小子难得有几回
从他爹那儿得到夸赞和奖赏。

       路克满了十周岁,已经顶得住
山上的狂风;一天又一天,蹑他爹
爬山过岭,不怕劳累,也不嫌
路远难熬,爷儿俩成了好搭档。
老牧人向来喜爱的原野和山岭,
这时仿佛都变得更加可爱了;
是这个孩子给了他柔情和温暖,
好比太阳的光辉,天风的音乐;
老人的心境就象是转世重生;——
这些,还用得着我来一一细讲?

       就这样,父亲眼看着儿子长大了;
如今,路克到了十八岁;老牧人
每天的希望,安慰,全在他身上。

       这纯朴人家,日子就这样过下去;
直到有一天,恼人的音讯传来,
老牧人一听说,不由得暗暗叫苦。
原来,迈克尔早在多少年以前
就给他一个侄子当了保人;
那侄子,辛苦发家,钱财不少;
意想不到的祸事从天而降,
赔折了全部家财:如今迈克尔
既然是保人,免不了要偿付保金:
是一笔大数目,说起来叫人心疼,
差不多抵得上他的家业的一半。
这个意外的消息,他刚一听说
便灰心丧气,觉得这样的祸事
天底下哪个老年人也经受不起。
后来,他打起精神,想方设法
对付眼前的难关;想来想去,
只有一条路好走:马上卖掉
他家里那份祖传的田产。开头,
他这么决定了;后来,他左思右想,
心里实在舍不得。他听到这消息
两天以后,对他老伴说:“伊莎贝,
七十多年来:我一直辛辛苦苦;
这些年,咱们谁不是靠上帝恩典,
在太阳底下过日子?咱们那块地
要是落到了外人手里,往后,
我就是入了土,在地下也睡不安稳。
咱们命苦哇!天天从东头往西头
猛跑的太阳,也不比我们更勤快;
我活了这些年,到头来稀里糊涂
捅了这么个漏子,带累了一家。
那个人要是骗咱们,他就是坏蛋;
要是他没有骗咱们,这笔钱也不该
咱们出:世上有成千上万的阔人
出这么一笔钱简直不当一回事。
我不怪罪他:——唉,说这些干啥!

      ”我本来不想说这些,我想说的是
对付这件事,咱们有办法,有指望。
伊莎贝,我想叫路克出抛咦撸�
可是那块地,咱们一定得保住;
那块地会是路克的,会是自由的,
自由得就象它上边刮过的轻风。
咱们还有个亲戚, 这你也知道;
他走运,做生意发了财;咱们出了事,
他会帮忙的。叫路克上他那儿去;
靠亲戚帮忙,再靠他自己节省,
很快能攒下钱,补上这一笔亏空;
这事一办妥,咱们就叫他回来。
眼下他留在家里,又能干什么?
这地方人人都穷,上哪儿挣钱去?”

       老汉说完了;伊莎贝坐着不吭气,
心里可忙着呢,想着从前的事情。
她想起:有个男孩,叫查理·贝特曼,
是孤儿,靠教区公费养活;乡亲们
在教堂门口给他募了一次捐,
得了些先令、便士、半便士,给他
买了个篮子,装上些日用杂货;
这小子挎着篮子,上了伦敦;
后来,在那儿跟上了一位大老版,
那老版见他本分,便不派别人,
单单派他去照管海外的分店;
他在那边发了财,成了阔老;
临死的时候,把财产送给穷人,
还出钱给老家新盖了一座教堂,
地下铺的大理石也是外国货。
伊莎贝想起这件事,接着又想起
别的几件事,想着想着,她脸上
闪出了光彩。老头子也挻高兴,
又接着往下说:“伊莎贝,你听我说呀,
这两天,我这么一盘算,可把我乐坏了。
咱们能挣的,比咱们丢了的多得多。
有这些也够了;——我要是年轻点多好啊;——
眼下有这么个盼头,也就不错啦。
把路克的好衣裳找出来,再给他买几件
顶好顶好的;明天就叫他动身;
要不然,就是后天;要不然,今晚:
只要今晚走得成,今晚就走。”

       迈克尔说完了,松松爽爽,起身
向地里走去。接着,整整五天,
家主婆从早到晚,片刻不停,
拿出她最好的手艺,给儿子添制
这次出门需要的衣服、用品。
星期天到了,伊莎贝倒也乐意
把活计停下来:因为接连两晚上
她躺在迈克尔身边,听见老头子
翻过来转过去,唉声叹气没个完;
早晨爬起来以后,她看得出来
他灰头土脸,就象丢了魂一样。
这天晌午,娘儿俩在门口坐着,
她对路克说:“孩子,你千万不能走;
我们就生了你一个,丢了你,就没啦;
丢了你,就没什么人可想啦;——别走,
你要是走了,你爹非死了不行。”
小伙子却轻轻一笑,劝母亲放心。
伊莎贝,把担心的事儿一说了出来,
心里也就踏实了。晚上,她做了
最好的饭菜,一家人坐在一起,
又高兴,又热火,象过圣诞节一样。

       天一亮,伊莎贝又去忙她的事情。
接着,整整一星期,这座小屋里
喜气洋洋,赛似春天的树木子。
他们那位亲戚的回信来了,
好心好意向他们担保:他一定
尽力而为,给这个孩子帮忙;
接着又补上一笔:事不迟疑,
叫孩子马上动身,上他那儿去。
这封信,他们至少念了十来遍;
伊莎贝走东家窜西家,拿信给邻居们
传看;那时若大的英国国土上,
再没什么人比路克更扬扬得意啦。
伊莎贝回到家里,老头子对她说:
”他明天就动身。”家主婆听了这话,
便说:有不少事情还没有办好,
走得这么急,准保会丢三拉四,
不是忘了这,就是忘了那。后来
她总算答应了,迈克尔也就放了心。

       靠近那喧闹的山溪——“格林赫吉尔”,
在那片幽谷里,迈克尔早就打算
给他的羊群盖一座新的羊栏。
当他还不曾听到那恼人的音讯,
他已经从四处搬来了不少石头,
靠那条溪水旁边堆放在一起,
为这座羊栏动工作好了准备。
那天傍晚,他特意带着路克
到那儿走了一遭。刚一到那儿,
老汉便停下脚步,说道:“孩子,
明天你就要走了,我满心疼爱,
眼巴巴瞅着你。你还跟从前一样:
还没生下来,你就是我的盼头;
生下来以后,天天是我的甜头。
咱们爷儿俩从前的一些事,我要
说给你听听;你在外面的日子里
想想这些事有好处;有的事我不说
你就根本不知道。——你刚生下来
便迷迷糊糊,睡着了两天两夜
(才生的娃娃,这种事倒也常见);
那时候,为你祷告、祝福的话儿
便从你爹舌头上滚下来。日子
一天天过去,我爱你越来越深。
记得咱们家火炉旁边,关一回
听到你哼哼唧唧——不是说话,
是天然的调子——那时候你还吃奶呢,
一高兴,便在你妈妈怀里哼起来。
比这理好听的声音,天底下什么人
也没听见过!多少年,我的日子
都丢在地里,丢在山羊了;要不然
我会把你抱在膝头上养大的。
可是,咱俩还是玩伴儿呢,路克
你一定记得,在这些山头上,咱俩
老是一块玩;有这老家伙陪着,
小家伙开心的事儿一点也不会少。”
路克本是个硬汉子,听了这番话
也抽抽搭搭哭起来。这时老牧人
抓住他的手说道:“别,别这样,
我明白,我本来用不着再提这些事。
为你,我心也操心了,劲也使完了,
待你这么好,算得上一个好爸爸;
其实无非是:人家怎么样待我,
我也怎么样待人。别看我今天
早过了世上一般人入土的年纪,
我可还记得小时候疼我的爹妈。
他们俩一块睡下了;在这块地方
他们过了一辈子;祖宗,老祖宗
也全是这样;日子一到,都乐意
把身子交给祖传的坟山。本来,
我指望你也象他们那样, 一辈子
不离家;可是往回看,日子这么长,
六十年也只挣下这么点家业。
咱们这块地,刚到我手里的时候,
租子重着呢!到我四十岁那年,
这一份产业还有一半不属我。
我拼死拼活地苦干,靠上帝恩典,
这次出漏了以前,它全是我的啦。
看起来,叫它再换个新主子,它可
受不了。路克,我给你出的主意
要是错了,那就求上天饶恕;
不过,照我看起来,你还是去的好。”

       老汉说完了,停了一会儿,便指着
他们身旁那一堆石头,又说:
“本来,这是咱俩的差事;如今
得我一个人来干了。我要你,在这儿,
先摆好一块基石——你亲手给我摆。
别难过,孩子,咱们有指望;日后的
好光景,说不定咱俩都亲眼见得着。
我八十四了,身子骨还硬朗,还结实;
你去尽你的本分吧,我来尽我的。
好些事,本来是交给你干的,又得
靠我了。往后,我得一个人去放牧,
一个人爬山过岭,风里来雨里去;
好在这些事,你还没出世以前,
我早就一个人干惯了。——上天保佑你!
这两个星期,因为有指望,有盼头,
你心里嘣嘣直跳,——这也怪不得。
我知道,路克,你不会想要离开我;
言哿┧┰谝豢榈模槐鸬模ㄓ邪�
你走了,你爹你妈还剩下什么!
唉!我把正经事忘了。听我说,
照我的吩咐,把这块石头摆好。
路克,从明天往后,你到了外边,
要是有什么坏人把你缠上了,
那你就想想我吧,就想想今天
这个时候吧,把心思转向家里吧;
上帝会扶你一把的。要是有什么
邪门歪道勾引你,我求你记住
你祖祖辈辈是怎么过活的:他们
心地清白,就知道一心做好事。
好了,祝福你一路顺风,孩子!
咱们的羊栏,如今还没有个影儿呢,
等你一回来,你就瞧得见:完工啦。
这就算咱俩订下的一份合同吧。
不管你日后怎么样,我爱你不会变,
到我入土的时候,也还惦记你。”

      老牧人说完了,路克便弯下腰去,
照他爹的吩咐,摆好这座羊栏的
第一块石头。 这时,老汉止不住
一阵心酸,他搂住儿子,流着泪,
亲他;然后,他们就一路回家。
这个家,在天黑以前,安安静静——
也许,只是表面上安安静静吧?
第二天天一亮,路克便匆忙动了身;
一走上那条大路,便装出一副
满不在乎的神气,他一路走过
邻近各家各户的门口,乡亲们
都来到门前跟他道别,祝福他
称心如意,一直眼看他走远。

      他们那亲戚送来了好消息,说路克
干得不错;路克也连连写信来,
讲城里七七八八的奇闻怪事;
老两口念信的时候有多么高兴
那就甭提了;伊莎贝逢人便说:
“信写得这么棒,天底下上哪儿去找哇!”
过了几个月又是几个月,老牧人
还是天天照旧,干他的老行当,
还是兴头十足,信心也十足。
如今,只要抽得出半响空闲,
他便走向那荒凉的山谷,在那里
动手盖他的羊栏。可是这时候
路克有点不那么安分守己了;
到后来,在那座荒淫浪荡的城市里,
他终于陷进了泥坑;丑事和耻辱
弄得他没脸见人;最后他只得
逃到海外去,找一个藏身之所。

      在爱的强大力量中有一种安慰,
它能使祸事变得可以忍受,
否则,这祸事会搅昏头脑,
捣碎心灵的。我和谷地里好几个
熟识老汉的村民交谈过,他们
都清楚记得老汉的生平,也记得
他儿子出事以后那几年的情况:
从小到老,他那一副身子骨
一直是强健非凡。他照样上山去,
仰望太阳和云彩,听风的呼唤;
照样干各种活计,侍弄那群羊,
侍弄那块地——他那份小小的产业。
有时他也走向那一片空旷的山谷,
给他的羊群盖那座新的羊栏。
和我交谈的村民都没有忘记
那时节人人心里对他的同情;
人人都相信:有好些、好些日子,
尽管这老汉到了羊栏工地,
却不曾在那上边垒一块石头。

      那儿,挨着那没有盖起的羊栏
有时候可以看见他独自坐着,
要么,还有他那条忠心的看羊狗,
也老了,陪着他,蜷伏在他的脚旁。
整整七年里,他还在断断续续
盖那座羊栏,没盖好,他就死了。
伊莎贝比她老头子晚死三四年;
她死的时候,他们家那份产业
已经卖出去,落到外人手里。
那座小屋——“晚上的金星”,也没了,
它的地基早已被犁铧犁翻;
周围左右,样样都变了;只剩下
那棵橡树(长在小屋门外的)
还立在原处,再就是那堆石头——
没有盖起的羊栏的遗迹,还留在
那喧闹的山溪——“格林赫吉尔”旁边。
(1800年)


点评

我怎么感觉,译者的语言,和我们家乡的语言是那么近?  发表于 2026-1-7 19:27
 楼主| 发表于 2026-1-7 19:16:41 | 显示全部楼层
丁尼生:  戈黛伐贵夫人      陆玉澄  译


戈黛伐贵夫人


在考文垂等候火车,徘徊在桥边,
跟马夫们‘脚夫们在一起,我眺望
那三座高高的塔尖, 就在那儿,
为城市的古老传说,我构思了这诗篇。
我们是“时间”最晚播下的种子,
是一代新人,在轮子飞快的前进中,
回首过去,以为不值得一顾;
其实并非我们才算得爱人民——
大谈其权利与压迫,不愿意看到
人们被那沉重的赋税压弯了腰;
这里有一位贵夫人,她胜过了我们,
她经受了,克服了横加于她的考验——
一千个寒暑以前的一位妇女,
戈黛伐,嫁给了粗暴的伯爵为妻;
考文垂就在伯爵的治下。从这城市,
他征收好重的税啊,全城的母亲,
带着孩子,都哭喊道:“交了税,就饿死!”
夫人去找她的丈夫,只见他一个人
正在大厅上,一群猎狗中间遗弃步;
他那胡须,向前矗立出一尺,
他那往后竖的头发,一码长。
夫人上前去求情:母亲们在哭泣,
“如果交了税,她们就活活饿死!”
他听了这番话,瞪着眼,有点儿吃惊,
回她道:“你可不愿意为了这种事,
让你的小指头痛一下吧?”“为了这事儿,
我愿意死!”她回答。他大笑了一阵,
赌神罚咒,拉扯上彼得又拉扯上保罗,
接着把她的金刚石耳环弹一下,
“噢,嗐,嗐,嗐,小嘴巴倒会说话!”
“唉!”她说道:“试试我吧,看有什么事
是我不肯干的。”他那颗心呀,粗暴得
就象以扫的手,这样回她道:
“你给我赤身露体去城里骑一圈,
我就把税免除了吧,”说完, 一点头,
一脸轻蔑的样子,他迈开大步
就走,带着他前后左右的猎狗。

夫人独个儿留下来,思潮纷涌,
就象从四面八方乱来的旋风,
她内心激烈斗争了一小时,,取得
最后胜利的是怜悯。她派了传令官
到闹市吹起了喇叭,再大声宣布
那苛刻的条件,可她要为人民松绑;
他们向来爱戴她,因此,即刻起,
到中午,这段时光,谁都别上街,
她一路经过,谁都不许望一眼,
都待在家里,关了门,把窗子紧闭。

于是她溜到闺房深处,解开了
那双鹰交扣的腰带(是粗暴的伯爵
送她的礼物),可是有那么一会儿,
喘口气的工夫,她下不了决心,仿佛
一轮夏月,半掩着白云,接着她
摇一摇头,让她一头波浪般的
鬈发瀑布般倾泻下来,直落到
她的膝盖,匆忙地把衣裳都脱了,
下了楼,轻步走去,象悄悄移过的
一道阳光,从一根柱子溜到
另一根柱子,她终于来到大门口,
她那头马儿,披着紫衣,黄金的
纹章做饰物,早在门外等候她。

于是她骑马而去,冰清玉洁的身子,
她一路骑去,那周围的空气在倾听着,
那低低风儿几乎不敢喘口气;
水落上的小怪兽,张着大嘴,斜眯着
狡猾的双眼,在张望;狗子的一声叫,
使她的脸蛋火烧般红;那坐骑的蹄声,
把一阵阵惊恐敲入她的血脉;
那没眼睛的墙壁可长满了好多的
洞孔、隙缝;在她头上,那奇形怪状的
三角墙,挤在一起,瞪着眼看人;
可是这一切,她一路上都受下来。
最后,她望见了城墙,穿过它那
哥特式拱廊,还望得见城外田野上
接骨木树丛盛开着闪光的白花。

于是她骑马而回,冰清玉洁的身子。
有一个下贱坯,用不知感恩的泥土
做成,偷偷地钻了个小孔,张望着,
哪想到他还没看到他想偷看的,
眼前顿时一片黑暗,那瞎了的双眼,
掉落在他脚下。从此他成了让人
笑骂的话柄。嘉奖美德的上天,
取消了那放肆、滥用的感官;
而她却全不知道,骑马而过。
一霎时,百来座钟楼一一地响起了
洪亮的十二下钟声——为纤毫毕露的
下午报时;就在这当儿,她进入了
自己的闺房,穿上了袍子,戴上冠冕,
出来和伯爵想见,她推翻了苛税,
替自己建立了留芳百世的美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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