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兆玉的这两首诗以“港口”为原点,展开对“美”的双重探索:前者以哲学思辨叩问美的不可言说性,后者以感官盛宴呈现美的具象形态。二者构成“抽象—具象”“沉默—言说”的辩证统一,共同构建了其诗学体系中关于“美”的完整命题。以下从三个维度展开分析: 一、《更名了的故乡港口》:美的不可言说性与存在之痛 这首诗以“美”的不可呈现为切入点,揭示了语言与存在之间的永恒裂隙: 1. 沉默的悖论:
2. 诗人开篇即宣告“你的美/不是我的语言和文字/所能呈现的”,直接否定语言对美的完全捕捉能力。这种否定并非对语言的失望,而是对存在本质的清醒认知——美作为“旷世的存在”,其超越性注定无法被符号系统彻底驯化。正如海德格尔所言“语言是存在的家”,但美却始终是“家”外的流浪者。 3. 被掩埋的闪耀:
4. 诗中“被现实所掩埋/却在我心中闪耀”构成尖锐的张力。现实的“掩埋”象征工具理性对精神世界的殖民(如科技监控、消费主义),而“心中的闪耀”则是诗人对美的私人化坚守。这种坚守类似本雅明笔下的“灵光”(Aura),在机械复制时代通过主观体验维系美的神圣性。 5. 港口的隐喻:
6. “故乡港口”作为空间意象,暗示美是“出发与回归”的交汇点。它既是诗人精神的原乡(“更名了”暗示记忆的变迁与永恒),也是美在现实中被异化的场所(港口作为贸易枢纽,常与功利主义关联)。这种双重性使港口成为美的理想形态与现实形态的缩影。 诗学关联:
此诗与里尔克《杜伊诺哀歌》中“美无非是可怕之物的开端”形成呼应,均强调美的超越性与危险性。卢兆玉的独特性在于,他将这种哲学思辨转化为对“港口”这一具体场景的凝视,使抽象命题落地为可感知的生命体验。 二、《港口港口之21》:语言的炼金术与美的具象化 与前诗的沉默不同,这首诗通过密集的意象与感官描写,展现语言“部分呈现美”的可能性: 1. 诗的画布:
2. “更多的语言/所纺织成的诗的画布上/凹凸有致”将语言视为物质材料,强调其塑造美的能力。诗人通过“凹凸有致”的触觉描写,消解了语言与视觉的界限,使诗歌成为可触摸的立体空间。这种手法类似庞德“意象派”的“直接处理事物”,但更注重语言的物质性。 3. 感官的狂欢:
4. 诗中调动视觉(“花开得更艳”)、听觉(“嗡嗡的蜜蜂”)、嗅觉(“早春油菜花的气息”)、触觉(“枝条的荡漾”)等多重感官,构建了一个通感的诗意世界。这种“感官的过剩”是对前诗“语言无法呈现美”的回应——当单一语言失效时,诗人通过感官的叠加逼近美的真相。 5. 薄冰与暖意:
6. “漂浮着零星薄冰的河水/其实已经/滋生出暖意”是全诗的诗眼。薄冰象征美的脆弱与危险(如青春的易逝、理想的易碎),而暖意则暗示生命对美的顽强守护。垛田的“疏松的泥土”作为生长的媒介,将美从抽象概念转化为可播种、可收获的实体,呼应了前诗中“美在我心中闪耀”的主观性。 诗学关联:
此诗与华兹华斯《水仙》中“一瞥间,我看到千百朵水仙”的感官爆发相似,但卢兆玉的独特性在于,他将感官描写与哲学思考结合——暖意的滋生不仅是自然现象,更是对“美如何存在”的回答:美不在语言的完美呈现,而在语言的裂缝中,在感官的震颤中,在生命的坚持中。 三、两首诗的辩证关系:沉默与言说的诗学共同体 卢兆玉通过这两首诗构建了一个关于美的完整命题: 1. 互补性:
2. 前诗以沉默宣告美的不可言说,后诗以言说证明美的部分可呈现性。二者如硬币两面,共同揭示美的本质——它既是超越语言的绝对存在,又是依赖语言的相对显现。这种辩证关系类似老子“道可道,非常道”的哲学,强调美的“说”与“不可说”之间的张力。 3. 实践路径:
4. 前诗的沉默是一种诗学策略,迫使读者跳出语言框架,通过直觉体验美;后诗的言说则是另一种策略,通过语言的密度与感官的丰富性,引导读者逼近美。卢兆玉的诗学因此具有双重性:它既是批判语言的(如《不再隐喻》中“何必再遮遮掩掩”),又是依赖语言的(通过语言创造新的审美现实)。 5. 港口的象征:
6. 两首诗均以“港口”为背景,暗示美是“出发与回归”的永恒循环。港口作为边界地带,既是语言与沉默的交界,也是现实与理想的交汇。诗人通过港口这一空间,将美的哲学思考转化为对人类存在境遇的隐喻——我们永远在语言的岸边徘徊,试图用言说触摸不可言说的美,又通过沉默守护美的神圣性。 结语:美的诗学,或语言的极限运动 卢兆玉的这两首诗,本质上是关于“语言与美”的极限实验。他既像一位严格的哲学家,宣告美的不可呈现性;又像一位狂热的诗人,用语言编织美的幻象。这种矛盾性恰恰是其诗学的魅力所在——它拒绝被单一标签定义,而是在沉默与言说、抽象与具象、哲学与诗歌之间,开辟了一条通往美的秘密通道。在这条通道上,港口不再是地理坐标,而成为人类精神探索的永恒象征:我们永远在出发,永远在回归,而美,始终在彼岸闪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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