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灵集

哑榴

镜中

1
蝶，在镜子外面
他在镜内，一直等着她闯入
或，栖落，叠成镜子内外
一双

2
飞得再高再远
这一口深邃的井，也会收住一只蝶，涉过的山水
她，总爱栖在井沿，瞥见
井底，一只浪蝶，有眼，无心

3
风雨的镜子也会画出她，水淋淋，身着透明胶质雨衣
面对着另一面镜子，摘下青草，雨水
流淌到他的额前……替她拧干发丝，羽毛，梳理起伏的胸口……蝶的脸颊清澈

4
蝶，从彩色陶俑里苏醒。洪水退尽
他总在雨洗的彩虹，等
她。在一面镜子
为她留下，另一扇
翅膀

哑榴

。
蝶在镜外翩飞
镜中，有长久的等候
盼她栖落，内外成一双

。
镜面如深井
收纳蝶飞过的万水千山
俯身却见井底幻影，有眼无心

。
风雨落上镜面
水珠的相拥、梳理与怜惜
只是一场短暂的温柔

。
洪水退去，陶上蝶
苏醒
为她守住另一半的阳光
栖息地

哑榴

故居

那一夜，赶回老屋歇宿
心跳，鸣开一把锈锁

草虫的奏鸣如钥匙旋开
一声，一声静

月光是另一个自己
轻手，轻脚，旋动记忆

自锁眼里
跳出，一只
蟋蟀！……

木门洞开，儿时声响
摸进
久违的家门

哑榴

小名

蘑菇的栖息地
岩石上的蜂房
炊烟的故乡！——
蘑菇。蜜蜂。炊烟的小名
都是些无法复制的，句子

飞去，飞来，——
飞到那儿？——
在哪里碰见？迷失？——
唤我小名，我就会跟来！……

20170701

哑榴

纸梦

灰烬里的残页
烧了一半
还剩几行残诗
吹熄了火以后
在黎明的阅读里
琢出。这是神留下的
金冠，新樱

哑榴

生长在花瓣上的词

婆婆纳的小小蓝碟
飞来了一只蜜蜂
把一朵朵
小白蓝吻透

这小蓝瓷盛不下
一只蜜蜂的重量

蜜蜂扒在小蓝瓷上
细茎
弯下
再弯下

还要反反复复
回头吻

哑榴

一念引 · 其一

就这么悬着
一丝风，留白

时光漫过暮色老墙
那年的蝶，跌跌撞撞
揉碎蔷薇，成透明虚影

炊烟浮起
如几匹白绫
垂挂在失重的村落

浮，游，漫不经心
飞
骨相极轻

一身清寂气场
吻遍每一朵花
花里，藏着执念的呜咽

一念引 · 其二

只凭一缕游丝气息
只以空茫之姿
漫过檐角，漫过山河

不赴尘缘，不问因果
只携一身轻灵
悬浮于天地

月光携竹影归来
鬓边簪着白蝶
布鞋落满白麻花

旧宅黄狗，枕着花雾
梦里那片透亮的光阴
轻得
一碰，就碎

哑榴

红谶

魂魄底色，岂是花碾、矿采、粉磨
胭自血生，脂由泪凝
女儿血，美人泪，沙场骨，亡国恨
宫墙幽怨，黎庶荒寒
千般苦楚，揉成一抹丹红

血捻为胭，烂殇秦河
轻合之间，藏十字深意
点点猩红，漫秦汉，过盛唐
染征衣，点眉尖
江山红颜，同此一色

玉环簪着残唐落霞
孟姜悲声，摧裂长城风霜
宫墙藏白骨，朱门溢酒臭
史缝之中，鞞鼓惊破长街
牵羊之辱，溅红金帐
胭脂粉饰升平
难掩兴亡往复

浓处托盛世，淡处起离乱
这一抹胭红
或命薄如丝，或风骨凛然
皆自血色生出，与生死相从
轻轻一扣，便将人间悲欢定格，永不褪色

哑榴

桐花蝶

我若不来，桐花不开
桐花又开了，开在
那条山径

我既已至，桐花自开
紫色花雨，终究
只为自己开

过客稀疏
蜂、蝶、金龟子
各有来时，各有归途

我是黎明的蛊
被山腰一眼瞥见
心浆乍裂
恍若闪了腰

隐去，回首，再隐去
把自己活成一只山蝶
以此治愈
那声悠长的叹息

哑榴

坐看月转身

素白，玉兰花又开
鸟动
影轻

风淡的日子
心若不动
风便不动
花影自飘零，自移

不是风不够轻
纵风再烈
你仍是月
镜中，一件花衣裳

读月光
千般妖娆
读江山
万籁俱寂

你静坐在那里
而月，已悄然转身

哑榴

拐弯
鸟，撞回
河水

岁月的抛物线。一浪又一浪
被鸟衔着
拐出一个大弯

人们，像水里的鱼
被时代撞得
无弯可拐

哑榴

书虫
跳蚤是个虫洞
痒了一生
也没见着
她

搪瓷杯，跳到月亮
雪色的骨骼
月亮也会痒过一阵子
笑格格，这呆
也懂花俏人

那一刻，破书
一下子酥软了半生
那只跳蚤
又躲进去
不知所踪

孤单，伸出了触角
轻轻一合
又痒了

哑榴

风筝

云层里
一闪，一闪

地面，折断的光
跟着奔跑

等风掉头，哭泣

哑榴

地铁口

它是无足的露珠
只向我
瞥了一眼

根
扎在钢筋缝里

伤人的雨
我想要的泥
地铁口，蚯蚓似联想

只留下伤痕缓缓穿过

哑榴

松兹月

湖心有轮平静的月
湖水，慢慢涨

春水上涨，水流慢了，又远
月浮起
一直到浅下去
把一串小鱼
留在苇林间

月
轻轻
挂在
一片苇叶上

溪水处处清亮见底
小鱼儿流过古崖的缝隙

哑榴

惊蛰

闪电把黑夜撬开一道缝
风和雨
被谁的影子擦亮

万物轻轻颤抖
青蛙与蛇
醉成一团混沌

我从未冻僵
人间与诗
在我体内
相生，又相杀

哑榴

河流

一首诗里该有一条河
一直流，不被人间困住
也不肯上岸

那些我轻看的小东西
随口喷出一团薄雾
我不会

我珍重的，都来自身血脉
划开一道缺口
一滴清露落上诗行
漫出殷红

河自虚无中涌来
而我的血管太窄
盛不下春风里
那些不堪入耳的喧哗

只轻轻，掠过田野

哑榴

早茶

时间被切割成两块
一块丢给了落花
泡成泪泥

新娘的花车，辗过杯底
饮尽
桃花、荷花、金花、银花……
去年、今年、明年

小村庄里的姑娘
与我斜弋的一眼
是叫缘的

山青青
水濛濛

春，绣了双鞋垫
我把一生
轻轻垫在脚下

哑榴

未读

一条未读消息，钉在黑屏上
风削皮肉，冷得无声

故乡灯火一闪
旋被疏忽关上

一道影子穿过走廊
往山上去
山，空得发亮
他彳亍，再不回头

悔是一枚锥
轻轻一旋
人，冻在原地

哑榴

蚯吟

蚯蚓裸露着。
我不敢——
怕暴露内心的黏糊，
怕照见自己，
从而失去一切。

怕一碰，就读不懂土地。
生命最底层的吝啬与慈悲。

土在哭，你也在哭。
泪是肺叶，
洞壁也是泪痕。

干爽枯丛，腐叶层叠。
喷吐出雾一样的鲜灵：
山妹、妇人、母亲。

你是最难写的一行史诗。
血管里的艳丽，
连接着大地最隐秘的根系。

铡成泥。
血在土里停驻片刻。
比落花轻，
尸化一滩清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