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首(之一)

哑榴

旁观者

墙皮剥落，吊灯晃荡
碎瓷，锲入木地板
两条扭打的蛇影子

孩子坐在战火中央
哭声卡在喉咙里
——“别摔了，手会疼”

脸涨红，鼻涕挂下来
退到墙边，站直
脚尖顶着墙根
像在罚站，又像在作证

大声朗读，哭腔把句子割碎：
“融四岁，能让梨，弟于长，宜先知。”
仰头
眼泪一串一串

满屋狼藉
他是这场戏
唯一的旁观者

哑榴

缄口的地木耳

地木耳发泡。古老的釉

枯草，蔫花
露，鸟鸣
它是雨水，炊烟，村庄

但如今已不是这些
它承接除草剂，枯死的草
高压水枪冲落漆面泡沫
油烟
尾气

可疑，摊作一堆烂肠
身负枯草和毒草的双重身份

鸟飞到城市
啄食发泡的毒虫

缄口，绝不说破

哑榴

41℃的冰爽


这个夏天一些数值不断刷新，
37℃，39℃，41℃。
正如冬天在体内找到温泉，
我在夏日里找到残冰。
那是母亲从41℃的高粱地穿过，
回头熬制解暑的绿豆汤。
乡村小屋真如地窑里的瓦罐，
盛满去年冬天的雪水。

哑榴

跪

命比石头硬，比小径短
一身力气，凿开山腹
堆起一座无人祭扫的石塔

爷爷走了，像一面幡随风飘远
薄棺太轻，盛不下四十载春秋
裹小脚的奶奶
抱不动空棺，推不动独轮车

便以一双膝盖，跪苍天，跪田地
跪尘世化不开的咸
她把余下的温存，留给从未见过爷爷的头孙
教他读懂跺足的狂风、夯土
还有弯弯的细镰

铜锣一响
瘦碑傍着瘦小的她
雨雾之中
长跪，焚一炷香

光阴恍惚，躬身而万物生
来了一茬，去了一茬

哑榴

锄头

少年时，握过锄柄
掌心血泡破了几个
土哪里是土
比石头硬
落花生长在石头里
虫子也长在石头里

一锄挖下去
一片火星
锄刃缺了口
罢工

锄与木头节之间
可有钢垫？
木楔抵着顽石挤压
锄头罢工
我泄了气

可我的父母，要锄遍大地
把太阳一锄一锄挖下来
当火
把月亮挖下来
当花朵
把夜挖下来，当灯
把天空挖下
我听见闪电
和雷
如今握住笔，仿佛握住
它无形的木柄，比钢管还硬
一锄锄掘向广袤大地
掘出深埋的
石头、骨头、碑

也一锄掘到
一首诗从种子到开花的
距离

哑榴

团母山
①

从山脚望去
相对高差，也不过丈许，百步便可登顶
它太矮了
像倒扣的碎石锅
乱石嶙峋，散乱岩块
坡上，间生几株矮松
在石缝间勉强扎根

②

拱破山石，是孙辈未曾谋面的爷爷
躺身山土，是爷爷走后裹小脚犁田的奶奶
是饿死病死累死
油尽芯灭
众祖先

钢钎撬不动
火燃不烈的岩石，像他们
便是团母山

③

它的西边，是小母山
它的北边，是大母山
它的东边，是一片矮松林，松针覆满坟台
它的南边，是一片薄瘠黄土，祖辈曾在此烧荆斩棘

每当山下响起
木杠抬棺的壮汉齐声呼喝
一声起棺穿过田埂，走蛇回龙
号子撞向四野
素幡随风漫卷，杜鹃啼落满山红泪
一行人蜿蜒踏过荒草，往山上缓缓跋涉

我无数次提笔描摹团母山，这情景
每次都撕掉了稿子
不是山石难写，是我与它太过亲近
几株孤松斜斜撑着灰蒙天幕，满地棱角粗石
年年坟头凹陷，年年培土
碑头常年压着雨洗草纸

一落笔便觉单薄，不像团母山
一堆冷硬石头裹着几代人的浓血稠泪
我纸上的字句太轻，写不出分毫沧桑

④

站在哪块碑前，哪块石头上
一头便抵在了
哪块碑
哪块石头
矮矮的天空

一声声走棺的吆喝犹在耳畔
一座座圆土坟，顺着缓坡层层铺开
又一齐围过来

哑榴

团母山

山只丈高，如一口倒扣的碎石锅
几株歪松扎进嶙峋岩缝
土石之下，埋尽油尽灯枯
抢先上山的先人

钢钎难撼，暑日难熔。这岩石
原是他们骨血凝成的山根

几回梦里
山下扬起抬棺人的吆喝
号子回环，素幡漫卷
杜鹃啼红，送葬长龙缓缓攀坡

站在哪块碑前，哪块石上
额头便抵住
那块碑
那块石头

一座座圆墓，静静朝我围拢

哑榴

团母山

它实在太矮
一口碎裂石锅倒扣在野地草木间
坡上沉睡着从未谋面的爷爷
还有饥荒年月裹着小脚犁田的奶奶
给她的头孙子
在草木灰里煨熟红薯

一代代先人，病的、累的、饿到油尽灯枯的
全都安放在这里
荒草往上长
云，天，越垂越低

无论我立在哪方碑前
哪块青石上
一座座圆坟正缓缓朝我围拢
像许久未见的亲人，默默靠了过来

哑榴

伤口上的菌丝


枪声反复割裂视听
荒园玫瑰兀自凋残
血色鲜亮，自带清寒
世人互为猎手，亦互为弹孔
菌丝，栖附于枯骸，尘俗滞浊
以不可解的生命，漫洇
凡惊惧击穿之处，皆可容一丝生机
荒诞本是尘世本原
粗粝丑活，生长一身惊艳

哑榴

干耳

极度脱水，敛肉身
作干耳
露珠轻响，静听寂灭
寸寸消融
隔世恩怨

于犬牙壁垒
撷一缕零落微光
吸纳浮尘
栖身

哑榴

跳蚤，一下子飞到月亮上

从腋窝跳到月亮
我没有看清它
名叫梨花的小妹妹

母亲从掌纹里抚摸小妖白嫩的背脊
和弓着萤火虫发光的屁股
把小跳蚤
放在掌心

我对母亲说，也要挠痒痒
足上，腿上，脸上
被蟋蟀咬到
有虫子爬过

跳蚤，一下子飞到月亮上

哑榴

月亮上的跳蚤

写诗的日子
臂也痒，腿也痒，心口也痒
眼睛里也痒

一只跳蚤
在月亮上

让人挠得心口乱颤
却至今没有学会从黑暗里
捉住它

母亲时不时扒下我贴身的白衬衫
一边捉跳蚤
一边说，该晒晒被子

把那些看不见的影子
把内心里的媳妇和情人
翻出来晒晒
搬到月亮上去

哑榴

爷爷

他睡过的小松林
越来越小

童年牧牛
父母说
这是你爷爷
风不敢出声

松树长了几十年
很高
我跪在碑前
比小草矮
松影，吞掉我一半

他赤手挑过百斤缸
从景德镇到这里
累
饿
病
都不该是他

暮色压下来
松针簌簌
似有人在暗处
轻轻
数着
我的影子

哑榴

故乡的星星

凿山、九进山、罗母山
团母山，小母山，大母山
将天空剪成几块零碎的蓝布角

仄小的水塘，容得
月亮探下身来。哭过之后
水面只剩一片清澈

又一粒流星
毫无征兆划过
教人舍不得

离我那样近
新土，星，月，鸣虫
它们无名，没有坐标

静静卧着，等候
每朵小花，都唤得出我的乳名

哑榴

神迹

乔木至景德镇，三百余里
他迈一步，风云失色
挑起釉胎，径一米、百斤
苍茫湖泊，拓宽长江

这哪是缸
是一窑烈火，整座瓷都
被他一人
从三百里外
硬生生挑落人间

沿途风神、湖神、河神
齐齐颤栗、俯首、汗颜
汗落之处，大地冒烟
古渡低头，长浪让行

风不敢啸，云不敢卷
日月屏息，星辰敛光

豪气干云，直上九天
以凡躯，扛乾坤

父亲忽然讲起这段
那只大缸，至今
静静立在家中

我在梦里一遍遍喊他
爷爷
他的长孙
一出生
便没看见
那个挑着山河
走成神迹的人

哑榴

母亲的餐桌

儿女们的孝心
堆成一座山
蛋白粉罐、人参盒、燕窝盏
像一座精致的围城

母亲绕着走
摇摇头，轻声说
“听人讲，吃了这
指标就乱；吃了那
数值就窜

红薯在灶台
冒起热气
高粱饭的香
漫过窗沿
自种瓜果挂檐下
花生盛竹篮
菜籽油，清亮

“体检？”
母亲挥挥手
“不用，不用”
她的身体是本活账本
哪里酸，哪里痛
自己算得清

“常生点小病，是福气
总不生病的人
一倒，就没了影”

哑榴

这就是活着


天不亮
背着重草木灰上山
劈柴，抱松枝，动作麻利
忽然脚下一滑，枯枝脱手
她踉跄着，扑向虚空
时间仿佛凝固了片刻

膝盖破了皮，渗出血珠
她咬咬牙，自己爬起来
旁人笑着说：“八十岁的老太太
真经跌！”

母亲拍了拍尘土
继续往前走
她不懂什么生理机制
却活成了机制本身
大地给她什么，她就吃什么
太阳叫她起床，她就劳作
病痛是身体的提醒
不是洪水猛兽
只须往山上多跑几次
在她看来
那些昂贵的补品
过度的检查，多余的光片一样不可信
母亲用粗茶淡饭
喂饱了日子
用辛勤的汗水
浇灌了长寿

她的影子，在夕阳里
和山，和树，和土地
叠成一幅安静的画
风一吹，叶子沙沙响
是大地在说
这，就是活着

哑榴

种薯


越过冬天，地窖里
腐烂的空气

等不到掀开土盖
在黑暗里曝光了紫芽

一只春天的手将红薯们
安置在黝黑的泥土，浇上大粪

春天赋予种薯少妇的美
浑身暴涨旺盛的生殖力

剪下茎节，扦插。无人管的孩子容易成活
大块地里的红薯都是她的子孙

一律含着浓稠白浆
藏在并不深的松土

膨大的种薯一次次裂变
像是当了婆婆不怕出丑、体态臃肿、满脸疙瘩

哑榴

大妹

大妹是母亲的二胎
我是头胎
被奶奶弱爱成皇帝
奶奶走了以后
我到县城读书，便再也赶不回
故乡，一程又一程忙碌

母亲执犁，大妹一边牵牛，喂猪，炊烟
牵着咿呀学语的三妹
背着摇篮里的四弟
刷洗锅盆，晒干屎尿
一边背诵课文，上到了五年级
正值责任田分户到家
缀了学。在家收割
垒起稻垛，麦海
二年之后，母亲咬破了焦虑的嘴唇
让大妹又复了学
初中再缀。再复
……
其实，大妹比我这个无赖的小皇帝聪明
她聪资天赋，过目不忘
母亲每次提及至此，轻轻，叹了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