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首(之一)

哑榴

秋山行

山，等着
一个慢下来的人

朽木摊开朱红栓菌：松树最后的绽放
拟步甲，晒一身墨釉
鞘翅刻满细密纵纹
一惊扰，敛身装死，续它的梦

黛蓝蝴蝶，飞不动
攀倒甑举着蓬松花穗
像饭甑里盛起的白米
构藤不问时序，兀自铺展春天

荚蒾、菝葜攒起红籽
野蔷薇攀着枯松，凝成一小片红云
山雀啄食柘木红肉果
叽叽，是山林窃窃的私语

风停在枝桠间
听草木各自言说
一株野樱误判了时节
把秋冬认作初春
兀自绽开数枝
在萧瑟里，偷一段花期

哑榴

爱上畜性

山坳折向柴扉
人与兽互为侧影
攀行之路，蛰伏
只等一阵野性冲撞

“畜性”——
闺中唤出谁的姓名？
一头猪逃出窗外
于途中过夜

心头的齿爪
留下浅浅小伤
畜牲骂了一百次
咬也咬了，撞也撞了

它头也不回
撞开你漏洞百出的栅栏
兽身与影子，一同卷回山林

只留下这小径
用来互通呼吸
也容下无辜，与谅解

它缓缓退去之时
也带回我的一部分
远山的石缝，时而黑鸦飞落

哑榴

叶子上的河流

依旧。风只是轻轻擦过
这裂器，接住尚未成形的震颤
收容一场荒诞的预兆

火，在地底深处燃烧
地上的人影先露出丑相
干瘪，急于仓促逃遁

倏忽，发抖，一片死叶出走
便是肉身的预警
似早白的发，在叶脉间，磨出金属的微响

所有预警，终于无人认领：
一片叶子失去一座村庄
一个村庄失去
一条河流

哑榴

同一块黄昏

黄昏是厚重一砣
凝着赭红，可翻折，可扭转
煤炉烟、粥声、吆喝
顺着街巷
缓缓挪动

远近在体内漂移
光与暗咬合
尚未坍缩成夜

老街的煤烟，卷帘
折叠
两个人，紧挨

哑榴

菩萨

山脚下苦楝撑开紫花星簇
母亲的园圃，便是菩萨的道场

碎石与锈钉垒起斑驳篱墙
她躬身劳作的弧度，即是苦楝弯曲的躯干
背松针秋草下山，携炉火上山
连我无心落下的伤害埋入泥土
如腐叶缓缓发酵，长成蔬菜，化成蝴蝶

这一日，是母亲八十岁生辰
闹市之中，我撞见她漫开的皱纹——
“死去的苦楝树，又活过来了。”

她如古鱼溯向人潮
缓缓游过岁月湍流

菩萨又瘦又小，自躬身劳作的乡野
一身病痛迁入城市
她不诵佛，不赶庙堂，扛一把小锄
走到哪，都像是一尊亲近泥土的肉身菩萨

松林之外，香烟袅袅，木鱼空响
簌簌繁花如雪崩
早已落满她肩头

哑榴

还乡

我醉在枣树下，
醉成一个虫，从旧壳里爬出。

红米枣坠满枝头，
从背后唤我——
我回头，身体已坐在席上。

锈锁替我开门。
那柄锤敲开的，
是我寄存在城里的躯壳。

霉粮晒在日光里，
有人悄悄换了。
米酒在血管里长出鳞片。

倏地，唤我一声哥，
应声的，是另一个我。

堂妹伸手扶我，
手掌穿过肋骨，
落在久远之前的疤。

眼花的老婶子一眼认出我，
大声喊我乳名。

我仰面，醉虫般，
在来时与去时的尘土间，
爬进，爬出
那具被喊出回声的空壳。

哑榴

白鹭

打着白灯笼的鱼苗，浅水里微光游移。
白鹭，属于这片村庄，溪水清亮。
敛翅、低悬，俯身叼鱼，
翅尖缀着一枚红五星。
这一落，一衔，都属于这片国土。

岸缓缓舒展，芦苇垂淡影。
龟晒背石上，生灵自在，无需作证。

没有轰鸣。
是水岸生生不息的细碎动静，
我蛰伏于田野，
同万物，各安其位。

哑榴

雪

山村的雪哭过一次
雨，便落向城中

雪栖居月亮
间歇发烧
短暂消融
纵身滴问故土

一滴灼烫
喊着
滴穿夜的外壳
那裹住无边的冬寒

世界，这样冷
一年一度村庄又为她
补办了嫁妆:
亏欠

哑榴

山芋

肤色新鲜。
黑叶子，自沟畔收拢。
雪天，它是猪的口粮。

黑藤如瀑垂挂土墙，
供牛熬过漫长的冬。

十月落霜。
红芋静静等候几场秋雨。
泥土翻开，一行一行涌出
记忆里乡村。
浆汁粘在掌心，像膏贴。

那时家里没有牛车，
手推车。
母亲挑箩筐，一趟又一趟。
一路疲软。
我也挎兜分担，
身如瘦竹，扫过乡道。

我们归来，晚于暮色。
炊烟，也晚于整个村庄。

哑榴

土地婆

土地婆横在黎明小径。

牧童掷来石块。
我踏过洇开的血。
他们永远快我一秒。

对岸刺丛，盘着成捆毒蛇。
乱石飞落，
蛇从草岸纵身，滑向渊底。

草木惊颤。

他们捡起晒青的乌龟，
抛进水塘，
比拼投掷的距离。

他们比蛇善良。
一场恶作剧，
把蛇挡在我的边界之外。

哑榴

牧事

我抱着弟弟去放牛。
我不懂牛。
不像别的孩子，
骑上牛背，如神临于旷野。

我出世，爷爷已不在。

牛群骤然奔涌，鞭子在空中炸开。
孑然，在后方。

那一次，青草地，牛角忽然转向弟弟，
数次挪闪。
牛，重新埋首吃草。

少年，伯父令我耙田。
我站在耙上，猝然间，
落进耙齿之下。
伯父手抚牛背，稳住，
伸手，从铁器的阴影里捞出
魄散，虚惊。

惭愧。
同龄的孩子们，
由祖辈接过土地隐秘的暗号。

后来听闻杰克逊来过一次中国，
着红衣，被牛顶撞。
我恍若开悟：
是什么，冒犯了这头牲畜。

哑榴

。

哑榴

团母山

我在团母山的松林边遇见大叔。
他有一个弟弟，终身未娶。
妹妹十八岁那年，喝下药水。

他不吃鸡蛋，说那里面裹着鸡的气息。
他养育一窝饥饿的孩子。
他未曾入伍，却总穿着一身绿军装。

他独自在荒丘开垦，
掘土，垒出壕沟，种下庄稼。
我初见他挥揪，才几岁。

数十年后重逢。
白髯，已不再熟悉，
仿佛从土丘里崩裂而出。

孩子们散落在外地。
记忆很浅，将我浮在光线的表面。
相逢只是象征性的触碰，
抓不住更深的细节。

我想要读懂的故乡何其深厚，
我却只蜻蜓点水。
我写不出一丝隐密。

团母山的碑，又新增数块。
众多名字，我一个也记不住。
这片土地上，
他们如同补天的碎石，
各自补过残破的天。
而我，从未补过。

哑榴

墓边菜地

菜地挨着石砌的墓

空间垒高边界
瓜藤野蛮生长
把明暗重新分配

很多蛇栖息于此
在藤蔓的阴影里
缓慢游移
抽走白昼某一刻

伯母持竹
轻轻挑开它一一
“那牲畜也听话”

然后俯身摘黄瓜，摘南瓜
恐惧从未抵达她身上
坟是静置的石头
蛇是土地温顺的呼吸
她站在自己的中间
完成一日沉甸甸的收成

哑榴

骤雨

历史，散开的公鸡彩翎
斜着、切着、极速划移

黑与白
两只公鸡疯斗
跳得老高
天幕被啄出伤口
落了一地鸡毛

整片山野的旧色
被雨的立体锋芒
刹那换新
互揭鸡冠的疤，幸灾乐祸
雨只是旁观者
破口处，撑开油纸伞

哑榴

微光

微光，舒展成一层温热软膜
裹住凝冰的躯体。
它缓缓拱动，
骨内长出细碎的灯。

皮肤张开小口，吮吸暖意。
热源无从辨认：
裤兜？后腰？或是母亲
留给我的那颗乳牙——

我伸手去碰这透胸的光亮，
它顷刻塌陷。
一粒绯红，唇边吐丝，含苞，
蜕自妻子、稚子。

一条泥鳅自牙缝爬出，
钻进母亲咬断的绣花针孔，
返回她曾经刺绣的皮肤。

我低头看见，
满身悬着灯盏，生长成她的山海。

哑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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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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