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西门吹雪这一判断,将卢兆玉“事无前后,人生岂有落伍之说”的命题,溯源至“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这一经典争论,确实触及了问题的哲学根基。但细究之下,卢兆玉的“事无前后”并非对“鸡与蛋”循环困境的简单复刻,而是对这一困境的‌超越性回应‌。
一、“鸡与蛋”之争的两种解法
“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之所以成为千古谜题,在于它制造了一个看似无解的循环依赖:鸡由蛋孵出,蛋由鸡产下,二者互为前提。但这一困境在当代已被从两个维度拆解:
科学维度的解答‌:英国谢菲尔德大学和沃里克大学的科学家发现,鸡蛋壳的形成必须依赖一种名为OC-17的蛋白质,而这种蛋白质仅存在于母鸡的卵巢中。这意味着,没有鸡,就不可能形成鸡蛋的硬壳。因此,从生物学机制而言,‌先有鸡,后有蛋‌。这一结论打破了循环论证的僵局——循环之所以看似无解,是因为我们忽略了某一方具有逻辑上的优先性。
哲学维度的拆解‌:古希腊哲学家普鲁塔克早已指出,“鸡与蛋”的问题之所以令人困惑,是因为它将三个不同层面的问题缠绕在一起:鸡的生长过程(个体发育从蛋开始)、鸡的物种起源(第一只鸡从何而来)、以及人类发现鸡的过程。将这三个问题分开,困境便自行消解——就个体发育而言,先有蛋;就物种起源而言,先有鸡。二者并不矛盾,只是回答的是不同的问题。
二、卢兆玉的“事无前后”是对循环困境的超越
回到卢兆玉的命题。“事无前后,人生岂有落伍之说”看似与“鸡与蛋”的循环困境同构——如果“前”与“后”互为前提,那么“落伍”便成了一个无法判定的概念。但卢兆玉的路径并非停留在循环论证的层面,而是直接‌取消了“前后”这一衡量尺度本身‌。
这与“鸡与蛋”问题的科学解答有着深层的精神同构:当科学家发现OC-17蛋白的优先性时,循环困境被打破,是因为找到了一个‌外在于循环的支点‌。同样,卢兆玉消解“落伍”焦虑的方式,不是去论证“我其实没有落伍”,而是直接指出“前后”这一衡量标准本身就是人为建构的,并不具有绝对的有效性。
这更接近道家“齐物”的智慧——庄子在《齐物论》中消解是非、彼此、生死之辩,并非通过诡辩术将黑说成白,而是指出这些对立范畴本身就是“成心”所造,一旦跳出这个框架,对立便自然消融。卢兆玉的“事无前后”,正是这种跳出框架的姿态:当你不接受“人生必须沿着一条线性时间轴排列先后”这一预设时,“落伍”这个概念便失去了附着之处。
三、与“鸡与蛋”之争的根本差异
但卢兆玉的命题与“鸡与蛋”之争有一个根本差异,这也正是西门吹雪判断中需要辨析之处:
“鸡与蛋”之争是一个‌事实问题‌——它追问的是客观世界中物种与胚胎的实际发生顺序,科学可以给出确定的答案。而“事无前后”是一个‌价值问题‌——它追问的是我们应当以何种尺度来衡量人生的意义与位置。前者属于“是”的领域,后者属于“应当”的领域。
因此,卢兆玉的“事无前后”并非“鸡与蛋”之争的延伸或应用,而是对这一争论所代表的‌线性因果思维的超越‌。科学可以证明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但科学无法证明人生必须按照某种先后顺序来评定价值。卢兆玉所做的,是将一个事实领域的循环困境,转化为一个价值领域的解放命题——既然“前后”只是人为建构的尺度,那么“落伍”便不再是一种客观的失败,而只是一种特定视角下的幻象。
这恰恰呼应了他在《诗人和诗》中提出的命题:当诗与人合二为一时,人便“不再落伍”。因为与诗合一的人,不是在追逐某个外在的时间标准,而是在创造属于自己的时间。这种创造,不受任何“前后”的规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