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山水公园

哑榴

山水公园


①
宿松地处楚尾吴头，城北将军山，如一身披甲的老将，稳稳镇守邑之北大门。山顶望江亭临风而立，向南远眺，长江渺渺，烟水苍茫。山水公园，便静静安卧在将军山西麓。一汪清幽库水，揽尽整片云天。晴日云絮从容舒卷，山环水抱，轻轻将俗世所有喧嚣，隔在湖光山色之外。

②
环湖青石板步道蜿蜒曲折，秋意顺着水岸漫染。道旁构树枝条横斜，串串小红肉果垂挂枝头，颗颗圆润鲜亮，宛如盏盏迷你红灯笼。熟落的果子无声坠于青石路面。俯身拾起一枚，指尖轻碾，艳红汁水便浸染指腹，是秋日最温柔的颜色。我常掬一捧构果行至栈桥，逐粒抛向水面。殷红果丸坠入水中，顷刻引来成群鲹条。鱼群倏然聚拢，如一捧碎银洒落水面，争相追逐抢食，尾鳍搅起细碎水花，层层涟漪圈圈漾开，揉碎了一片天光。往来行人步履匆匆，大多不懂这般抛掷果粒的闲趣。世人终日奔忙，追赶光阴，把寸寸时光尽数折算成得失功利。此刻在此湖畔，我卸下满心紧绷的心弦，接住光阴赠予的松弛。世事本无必至的归宿，恰如云影浮水，来去无求，随心自在，便是本心。

③
水岸之侧，一株老榔榆临水而立，树干下半截已然空心，斑驳树皮泛着古铜锈色，如一尊饱经风霜的出土古俑。秋蝉栖于枝杪，嘶鸣沙哑断续，声声忽起忽歇，残音袅袅，消散在秋风里。

④
水中泛起一截黄花柳枯枝，成了老龟经年的晒台。苍苔厚厚覆满龟甲，青褐斑驳，像是被岁月流水浸泡百年的旧瓦。它悄悄探出脊背，侧转头颅，时时谛听岸上人声。但凡察觉半分动静，便倏然没入水波，瞬间遁得无影无踪。曾见有人扛着团鱼枪，缓步行于湖畔。铁枪钩刺森然，对准粼粼碧水。那锋芒指向的，从来不止龟的躯壳。是它破壳而出，辗转滩涂，躲避天敌(最大的天敌是人)，一寸一寸熬出满身疮疤的余生。生灵求生，何其不易。求一沐阳光，更是怕到惊心，稍有不甚，便被钩走。人与万物，本当各安天命，互不惊扰。一方浅水，一寸日光，彼此避让，各守天地，便是世间最温柔的共生。

⑤
苇蒲丛生的水湄，是水鸟自在栖居的一隅。黑水鸡遍身墨羽，额间一点嫣红，宛若胭脂轻点，灵动别致。它沿岸边缓步游走，头颈频频伸缩，时刻存着戒备。人若稍稍靠近，便倏然钻入苇丛。苇叶轻轻摇曳，转瞬便踪迹全无。过了一会儿，它愿意坦然显露身形，只因我久久静立不动，不想去打扰一方生灵天地。世间温柔的信任，从来源于恰到好处、互不侵扰的距离。

⑥
蒲草之间，黑冠夜鹭孑然独立。修长双腿单足撑身，另一只收拢藏于腹下，静立，身姿与天光水色融为一体，寂寂无声。毫无征兆之际，它倏然掠起，双翼几乎擦过水面，如锋利之刃，轻轻划开一镜静水，划破彼时的清宁。

⑦
行至北广场，六根圆柱形硅化汉白玉石柱拔地而起。石质粗硕厚重。此石产自宿松本土，汉白玉储量亚洲第一，涵天地之洁，蕴山川灵韵。柱身浮雕流转生动，云纹盘桓升腾，龙凤两两顾盼，荷莲亭亭出水，鹭鸟衔鱼栩栩如生，鱼尾犹作挣扎之态，鲜活灵动。亭前云鹤玉雕昂首向霄汉，羽翼半展，祥云自鹤足漫漫涌来。流云似欲拂袖而动，游鱼仿若挣脱石面。抬眼仰望长空，一汪蔚蓝浩渺无垠，白云悠悠来去，揽不尽万顷碧落。久立凝望，人心随之旷远澄澈，尘世所有斤斤计较，都变得微不足道。广场银杏亭亭而立，饱满白果串串垂坠，压弯青青枝丫。秋意浸染，随风翻转，满树漾起细碎金光，满目秋意清爽。墨西哥水杉挺拔峭立，枝干端直，风骨凛然。树根气根盘虬隆起，破土而出，是树木生存的智慧。

⑧
移步西广场，六门铜雕静静伫立，沉默诉说着宿松古城的千年过往。铜雕一侧，莲池浅浅，睡莲平铺水面，浑圆水珠，莹莹剔透，随风轻轻滚动。清浅莲池，落下柳荫，恰是翠鸟栖身嬉戏的绝佳去处。我静坐一丈之外，这是飞鸟愿意接纳的距离。只是相望，相惜，共沐清风，便是人间最好的相逢。这时，一羽白胸翠鸟携破空而来，像一支蓝箭，色彩灵动明艳。它静立池边，头微微偏转，双目凝神俯瞰水面，静待鱼虾，灵气活现。

一只白鹭身修长，长颈弯作柔和弧线，正在广场上独自缓步悠然。这时一位母亲携小童走过来，孩童初见白鹭，满心欢喜，立刻张开怀抱奔向白鸟。白鹭轻轻避让，舒展羽翼，姿态轻盈，仿若随孩童起舞。一追一避，一静一动，成了秋日广场最动人的趣乐图景。

⑨
人这一生，大半光阴都在匆匆赶路，眼中只有前路远方，终日奔波劳碌，却始终忽略了身侧朝夕相伴的湖山风月。待到脚步放缓，心神沉静，方才看清，这一湖碧水、一木葱茏、一羽飞鸟、一尾灵龟，皆是寻常人间的清欢。
所谓城中取静，所谓淡泊安宁，从不必奔赴远山古刹、幽境深林。就在宿松城北这一方湖水之间，看云来云往，观万物自在。人与生灵，彼此避让，互不侵犯，温柔共生。白云守护湖水，湖水映照云天，心栖于此，便得一世从容淡泊，一念人间清宁。
回眸时分，水边护栏之上，一只白鹭凝立不动。远望苇畔黑水鸡复现身形，低头悠然觅食。
老龟还栖身在那截的枯木，翩飞的翠鸟又飞过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