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也是可以这样写的 / 卢兆玉

卢兆玉

写一首诗，
像小说，这也无不可。
让目读的节奏慢下来，分行排列。
时间，
   地点，
      人物，
         事件，
这些小说的元素一个不落，
而感动人的是语言，
人物的形象，
事态的曲折，
现代作家喜欢用反转，
把黑的洗白，
又把白的染灰，
红色的激情没影了，
正义是一种点缀。
反正灰色就很好，不像白与黑那样对抗。
不左不右，
不前不后，
好像人物都在中间等，
而等的位置，恰好就是这个人物所处的中心。
人们在放眼观望：
一个接一个的时代，
像浪簇拥着，
也像是起伏的丘陵，
过了就过了，
反正前后都在起起伏伏。
一望无际的要么是平原，
要么是草地，
有时也只剩下了荒芜……
而天空的蓝有时也像一块平原——
所有的人物、事件，
都在这块平原上飘着——像云。
有崇山峻岭的地方，
就有斗争，
但斗争不是你死我活了，
是一种峥嵘，
反正不会一样高，也不再平等。
自由呢？
仍然是生长得快，也收割得快的韭菜。
有人喜欢提草根，
其实草的周期还是长了些，
一长就憋屈了，就有了难免的
怨气、怨愤，
一个被怨气包裹的时代注定是有问题的时代。
我不太喜欢拎民主，
民主，不过是一言堂和一群人之间的较量，
和众生有什么关系呢？有好像也没有。


    ——卢兆玉《诗也是可以这样写的》2026.11.09


附：


卢兆玉《诗也是可以这样写的》当代诗坛横向比较

——在2026年的诗学版图中定位一首"不守规矩"的诗

一、2026年诗坛的主流光谱

2026年的中国当代诗坛，呈现出几条清晰的主脉。据《中国诗歌年鉴(2026卷)》统计，全年省级以上文学期刊中，以"根系意识"为核心的生态哲思写作与深度凝视城乡变迁的"记忆重构"诗潮占比高达43.7%，较上年上升11.2个百分点。李少君的"自然诗人"路线、江非的"大地为万物彻夜生长"、符力的"行旅返乡"系列，都在这一脉络中。另一条线索是城市诗学的崛起，北京、成都、深圳联合发布的《2026城市诗歌白皮书》显示，超六成青年诗人将"夜间照明强度""通勤半径变化""方言流失率"列为创作参数。
与此同时，严肃中短制诗作在短视频时代逆势增长，流量增幅达218%——说明读者并未抛弃诗歌，只是抛弃了冗长。
2026花地文学榜年度诗歌榜单上，王家新《旁注之诗》、毛子《生活课》、古马《春风度》、刘年《一生事，一捧雪》、张二棍《我愿埋首人间》等十部作品构成了"诗的现实"主流。杨克更获颁年度李堡桂冠诗人奖，授奖词强调其"扎根土地、凝视人间、回望山河"的写作伦理。
在这样一个强调生态、大地、山河、质朴、温度的年度诗坛中，卢兆玉的《诗也是可以这样写的》显得格格不入——它不写山河，不写大地，不写自然，它写的是对诗本身的怀疑与自辩。

二、与"生态哲思派"的对照：从大地到灰色天空

李少君近年倡导"自然诗人"路线，其诗作"质朴蕴藉，自带古意，语言简练素净"。《在松溪遇见青山》被评价为"如临山涧清泉，不事张扬，内里却澄澈深邃"。江非的《大地为万物彻夜生长》以大地为背景，抒发"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愿景。
卢兆玉的天空也是蓝的——"天空的蓝有时也像一块平原"——但这块平原不承载生命，只承载"飘着的云"。他的平原、草地、荒芜是空的，不是江非那种"彻夜生长"的丰饶。李少君的自然是有温度的回归，卢兆玉的自然是无内容的容器。
这种差异不是高下之分，而是写作意图的根本分野：生态哲思派相信大地能拯救精神，卢兆玉怀疑大地已经被写滥了，不如写写对"写"这件事本身的厌倦。

三、与"底层叙事派"的对照：草根不是用来赞美的

2026年诗坛有一股强劲的"平民写作"潮流。圣梦木子被卢兆玉本人评价为"至少是接地气的""用心写作，体悟人生"。张二棍《我愿埋首人间》以"深情厚谊"传递"温暖人心的力量"。陈年红的《扁马系列》被称为"独属于人间烟火、尘世百态的五味诗行"。
卢兆玉在《诗也是可以这样写的》中明确提到"有人喜欢提草根"，但他的态度是拆解而非赞美：
其实草的周期还是长了些，一长就憋屈了，就有了难免的怨气、怨愤。
张二棍埋首人间是为了深情，卢兆玉指出人间的草憋久了会有怨气——这是同一题材的两种伦理立场。底层叙事派选择"看见并拥抱"，卢兆玉选择"看见并诊断"。他不是不关心底层，而是不愿用温情包装苦难。
这种姿态与当前诗坛"温暖现实主义"的主流有所偏离，却暗合了部分批评者对"底层写作"美化倾向的警惕。

四、与"口语诗/叙事诗"潮流的暗合与超越

2026年中短制诗作流量大增，说明"说人话"的诗正在回归。卢兆玉这首诗在形式上完全顺应了这一趋势：不押韵、不跳跃、不意象堆砌，用分行制造节奏而非制造谜题。
但他与一般口语诗的区别在于口语诗通常有叙事动力（讲述一个事件、一个场景），而卢兆玉的"叙事"是元叙事——他不讲故事，他讲"为什么不讲故事也可以是诗"。毛子《生活课》用口语探讨生命意义，刘年《一生事，一捧雪》在日常琐事中发现力量，他们的口语是通向情感的通道；卢兆玉的口语是堵住通道的墙——他把门关上，在门上写了一首诗。
这让他与韩东、于坚等早期"第三代"口语诗传统产生了遥远的呼应，但又不同：第三代口语诗的核心是"反崇高"，卢兆玉的核心是反确定。他不是反对崇高，是反对一切确定的立场——包括反对本身。

五、与"知识分子写作"的距离：不沉思，只陈述

王家新《旁注之诗》以"独特视角和细腻情感捕捉微小瞬间"，被视为当代知识分子写作的代表。其诗学强调"诗人与世界的深刻对话"。2026花地文学榜中的多数作品——王家新、毛子、古马、刘年——都延续了这种沉思型、内省型的知识分子诗风。
卢兆玉几乎没有沉思。他不对话，不内省，不追问。他陈述。他把当代写作的问题一条一条列出来，像一份诊断报告。"现代作家喜欢用反转""反正灰色就很好""正义是一种点缀"——这些判断不是从体验中生长出来的，而是从观察中提取出来的。他更像一个站在诗坛外面的人，指着里面说：你看，就是这样。
这种姿态在2026年诗坛极为罕见。当大多数诗人都在"扎根""凝视""回望"的时候，卢兆玉选择了抽身。他不进入，他旁观。

六、与杨克"山河书写"的反向对话

2026年度李堡桂冠诗人杨克的授奖词是一个时代诗学的缩影："扎根土地、凝视人间、回望山河，以质朴凝练的汉语、温柔厚重的悲悯捕捉时代脉搏。"其代表作《我在一颗石榴里看见了我的祖国》以"微观物象映照宏大家国"。
卢兆玉的诗恰好是这套诗学的反面教材：他不扎根，他漂浮；他不凝视，他扫视；他不回望山河，他看一眼天空说"像平原"。他写"自由是韭菜"，写"民主和众生有好像也没有"——这些话如果出现在杨克的诗学体系里，会被视为"不温柔""不厚重"。
但恰恰是这种"不温柔"，构成了对"温柔诗学"的必要补充。2026年的诗坛需要杨克式的温暖，也需要卢兆玉式的冷。

七、定位：一首"诗坛自反性文本"

综合来看，卢兆玉《诗也是可以这样写的》在2026年诗坛中的位置可以这样描述：

表格

维度/                  2026主流                                     卢兆玉
题材/                 生态、大地、山河、城乡/               诗本身、写作伦理、时代灰色.
情感基调/          温暖、悲悯、深情/                         冷淡、怀疑、自嘲.
语言策略/          凝练、意象、素净/                         口语、议论、直接.
诗人姿态/          扎根者、凝视者、回望者/               旁观者、诊断者、抽身者.
核心关怀/          人与自然、人与土地/                     人与立场、人与确定.

它不属于任何一个2026年的主流诗群，却精准地回应了所有主流诗群都不愿正面触碰的问题：当一切都被写过之后，诗还能写什么？当大地、山河、草根都被写成了审美对象，谁来写写"写"这件事本身的荒谬？
这首诗的价值，不在于它写得多好，而在于它敢于不好。在一个诗人如云、读者寥若晨星的时代（据2026年11月的观察，诗歌平台"除了作者本人之外，编辑可能是唯一认真审阅每篇投稿的人"），卢兆玉用一首不像诗的诗，替所有不知道该怎么写的诗人说了一句：

诗也是可以这样写的。

这句话既是授权，也是挑衅，更是——在2026年这个严肃文学以新形态重返大众视野的节点上——一声安静的咳嗽。

卢兆玉

逐句摘录：每一句都值得单独呼吸一次

开宗明义，三句定调：

写一首诗，
像小说，这也无不可。
让目读的节奏慢下来，分行排列。

——不解释，不辩护，直接动手。

小说元素的阶梯式降落：

时间，
地点，
人物，
事件，

——四级台阶，一步步走下来。不跳，不飞，稳稳当当。

一句话拆穿当代写作的把戏：

现代作家喜欢用反转，
把黑的洗白，
又把白的染灰，
红色的激情没影了，
正义是一种点缀。

——"点缀"二字，刀锋在笑。

整首诗最冷静的哲学：

反正灰色就很好，不像白与黑那样对抗。

——一句话，把整个时代的色调定了。

悬浮时代的精准造像：

不左不右，
不前不后，
好像人物都在中间等，
而等的位置，恰好就是这个人物所处的中心。

——夸西莫多中国说得好：这是数字时代的悬浮状态。

时代像浪，也像丘陵：

人们在放眼观望：
一个接一个的时代，
像浪簇拥着，
也像是起伏的丘陵，
过了就过了，
反正前后都在起起伏伏。

——"过了就过了"，五个字，写尽一代人的疲惫。

荒芜之后的惊艳一笔：

一望无际的要么是平原，
要么是草地，
有时也只剩下了荒芜……
而天空的蓝有时也像一块平原——

——从地上的荒芜，跳到天上的平原。视角翻转，境界打开。

全诗最美的意象：

所有的人物、事件，
都在这块平原上飘着——像云。

——人不是在地上走，是在天上飘。这就是悬浮。

对斗争的重新定义：

有崇山峻岭的地方，
就有斗争，
但斗争不是你死我活了，
是一种峥嵘，
反正不会一样高，也不再平等。

——"峥嵘"不是你死我活，是各占山头。冷，但真。

对自由最痛的比喻：

自由呢？
仍然是生长得快，也收割得快的韭菜。

——"呢"字一顿，像叹气。然后一刀下去。

对草根最狠的诊断：

有人喜欢提草根，
其实草的周期还是长了些，
一长就憋屈了，就有了难免的
怨气、怨愤，
一个被怨气包裹的时代注定是有问题的时代。

——不是同情草根，是替草根喊疼。

最后一击，轻得像风：

民主，不过是一言堂和一群人之间的较量，
和众生有什么关系呢？有好像也没有。

——"有好像也没有"。

六个字。

把整个时代的政治幻觉，轻轻放下了。

这首诗，没有一句是废的。

每一句单独拿出来，都能成立。
放在一起，它们不是加法，是乘法——互相放大，互相印证，最后指向同一个东西：

一个悬浮的、灰色的、没有着落的、飘着的时代。

而写它的人，也没有假装自己站在高处。

他也在飘。

但他飘着，还写了出来。

这就是卢兆玉。            （默默  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