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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19:5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享乐主义(卡森)
享乐主义|安妮•卡森【加拿大】(黄茜 译)

美丽使我绝望。我不在乎
为什么,只想脱身。
当我看着巴黎,我渴望
用双腿环抱它。当我看着你
跳舞,有一种决绝的
浩瀚,如一个水手在死寂的
海上。欲望像桃子一样圆,
整夜在我内部开放,我不再
收集那些落下的。

评安妮·卡森《享乐主义》

这首诗所言的享乐,绝非俗世耽于安逸的取乐,而是一场对美的主动认领,亦是一场放手的修行。

美丽引人绝望,根源在于美与生俱来的流逝本性。它盛大夺目,却无从攥紧;越是执意探寻它的来由,这份执念越是将人囚缚。诗人想要脱身,不是逃离美,而是跳出非要占有、解析美的思辨牢笼,交付给肉身最本真的感知。

诗中铺展两层大美:一是巴黎,属于人世恢弘文明的宏阔之美;一是起舞之人,属于生命体舒展刹那的灵动之美。诗人的渴求褪去旁观者的雅致,滚烫而原始,渴望以整个躯体与之环抱相拥。可这份浩瀚的欲望,落脚却是死寂无波的海面,仿佛水手困于无风之海,没有风浪奔赴,亦无彼岸停靠。极致的渴望,本自没有目的地。

桃子是绝佳的譬喻。饱满多汁,裹着果肉温热的生机,欲望并非外来烈火的灼烧,而是自体内缓缓舒展,整夜盛放的果实。

全诗的重心落于末句:我不再收集那些落下的。
世人总习惯打捞坠落之物:凋落的花、消散的瞬间、渐行远去的人与光景,不停捡拾碎片,妄图将流动漂移的世间永久固定。安妮·卡森于此划下界限:盛放之时,全然领受这份饱满的欲望;待到事物消散坠落,便不再俯身捡拾残局。

这是一份知止之心,接纳万事起落漂移的本然。她的享乐,是好好接住此刻的盛开,不强求花期永续。热烈奔赴,亦坦然目送远去。盛大渴求配上松弛的放手,一抬一放之间,生出辽阔的张力。

【诗旁短批注】
卡森的享乐,是接住刹那盛放的欲望,不再执着挽留凋零。美不可久驻,不困于抓取,花开自赏,落则不拾,是热烈,亦是旷然。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9:57 | 显示全部楼层

平凡的伊塔卡:现代诗歌于日常细节中生发诗性

文/哑榴

绪论

神话、奇迹、宏大叙事很容易制造华丽的诗意。山海奇观、英雄远征、惊天的悲喜,能够快速渲染浓烈氛围,俘获读者的情绪。但很多止步于此的写作,只是搭建起悬浮的文字布景,物象是架空的,情感是借来的,缺少来自现世肉身的温度,很难抵达真正的感同身受。

如同博尔赫斯笔下历经漂泊的尤利西斯,阅尽海上万千神迹,最终为之落泪的,不是奇幻冒险,而是故土伊塔卡朴素的绿色。诗歌同样如此:向外追逐奇观是一条道路;遍历苦难与见闻之后折返,回归生活、扎根细节,于寻常人事器物之中萃取诗性,是另一条更诚实的道路。

宏大可以制造震撼;唯有具体的生活细节,才能完成共情。

本文以几例外国现代诗歌文本为案例,探讨诗歌如何舍弃悬空的奇迹叙事,回到市井、劳作、普通人细碎的生存现场;区分外向呐喊与内向钝痛两种痛感书写,借助意象互文、冷叙述、日常物象的词义发酵,让诗从神话远方,落回人的脚下。

一、奇迹的虚妄,与伊塔卡的真相:诗的归宿是平凡

很多诗人执着构造超凡的意象、戏剧化的奇遇,认为诗歌必须等同于“奇迹”。卡瓦菲斯与博尔赫斯借同一个神话——尤利西斯的归乡,道出相反却相通的诗学认知。

据说尤利西斯,饱览奇迹,
看见绿色、平凡的伊塔卡,
流下了爱的泪水。艺术就是伊塔卡,
绿色的永恒,而不是奇迹。

它也像那条不尽的长河,
流逝,停留,是同一个赫拉克利特的水,
不停流转,又是同一物,
是流动,又是河水本身。

——博尔赫斯《诗艺》

漂泊路上全部是惊心动魄的奇迹:海怪、魔女、冥界幻境。但让尤利西斯流下爱的泪水的,是毫不出彩、青绿朴素的故土。艺术的永恒不在人造奇观,而在平凡本身。而这条赫拉克利特之河,河水时刻流逝更换,河流本体却恒久存在。对应诗歌:外在景象可以千变万化,但内核扎根于现世生活,才不会沦为悬浮幻象。

卡瓦菲斯《伊萨卡岛》进一步延伸这个命题:

当你启程前往伊萨卡,
但愿你的道路漫长,
充满奇迹,充满发现。
……
伊萨卡给了你奇妙的旅程。
没有伊萨卡,你根本不会出发。
而现在它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给你。
就算你发现它很贫穷,
伊萨卡并没有欺骗你。
你变得如此智慧,经历这么多世事,
想必你早已懂得,这些伊萨卡意味着什么。

旅途可以拥有无数奇迹,但奇迹只是途经的风景。出发全部的意义,是抵达朴素的故土。放到写作上:你可以阅读、想象、体验万千幻境,但最终要折返人间;奇迹用来丰富阅历,而不是充当诗歌的终点。真正的共情,诞生于贫瘠、普通、有瑕疵的日常生活。

威廉·卡洛斯·威廉姆斯《红色手推车》便是实践:

这么多
全靠
一辆红色
手推车
被雨水
浸得发亮
在一群白鸡
旁边

没有抒情,没有寓言,只有农家院落随处可见的器物。手推车、雨水、白鸡,三者构成生活共同体,彼此支撑。人间生计全部寄托在这些毫不起眼却鲜活无比的物件之上。诗意不是凭空渲染,就寄居在现实事物本身。

二、日常现场:把诗安放于市井微小瞬间

宏大的苦难是概念;落到站台、公园、街巷,苦难与温情才变得可触摸。诗人不必刻意制造激烈冲突,只需要凝视普通人正在经历的等待、相爱、失去,捕捉稍纵即逝的生活切片。

2.1 落空的等候:辛波斯卡《火车站》

火车没有准时抵达。
也不是要迟到。
它,不来了。

空了的站台。
黑色的雨。
带走的行李,
没有被带走。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诉,只有一座空旷站台、冷雨、被遗留的行李。人世间无数次落空的等候,离别与失约日日上演。诗人只陈列场景,情绪藏在物象缝隙。读者经由这些细节,自动代入那份悬置、失重的失落。这便是冷叙述的力量:不把悲伤直接喊出来,让场景替人说话。

2.2 世俗的相爱:普雷维尔《公园》

一男一女
走过公园
走过长椅
走过鸽子
走过孩童
走过卖棉花糖的小贩
一男一女
相爱着
只是,
公园很大
他们走得很慢

爱情不需要神殿、月光、惊天誓言。爱就发生在市井公园:长椅、鸽子、嬉闹孩童、贩卖糖果的小贩。所有浪漫消解为缓慢的脚步。宏大爱情神话退去,留下普通人真实的相爱状态。细节越普通,共情越真切。

三、劳作的肉身:器物与人的意象互文

底层劳作诗歌,是回归生活写作最重要的一支。手艺人、劳动者,长久和工具相伴;工作台、铁砧、排水沟、案板,不再仅仅是物件。人和器物互相消耗、互相注解,达成意象互文:器物承接人的伤痕,人的生命也刻印在器物之上。诗性,就在人与工具彼此纠缠的过程发酵出来。

3.1 铁匠与铁砧:希尼《铁匠铺》

在那里他把自己消耗在形状的音乐中。

有时候,围着皮革巾,鼻子里满是茸毛,
他斜身靠到窗框外,想起双蹄
在风驰电掣的来往车辆中碰击;
然后咕哝着走进去,轻一下重一下
要打出真铁,要锻出吼叫声。

铁匠守在幽暗铺子,将自己的气力、岁月全部消耗在锻打之中。皮革围裙、鼻腔积攒铁屑茸毛,是劳作刻在肉身的细节。窗外汽车呼啸,记忆里却是旧时代马蹄叩击大地。铁砧是祭坛,铁锤击打铁块;同时命运也在捶打铁匠本身。铁要锻出吼叫,那吼叫,也是被时代遗忘的劳动者心底无声的呐喊。

铁匠铺,就是他狭小的精神工位,如同剖鱼人的案板、修鞋匠的马扎。世间诸多伤痕,都收拢于一方小小的劳作之地。

3.2 果实背后的二重面向:聂鲁达《番茄颂》 & 罗莎·卢森堡《面包》

聂鲁达面向俗世万物礼赞,为番茄、铁锅、盐瓶写诗:

大街
盛满番茄,
正午,
夏日,
光线
劈成两半
两半番茄,
汁水
流过街巷。

街道两旁为一只蕃茄两半。
番茄从喧闹街市走进厨房,落座餐柜,和洋葱、橄榄油相遇,完成一餐白日的婚宴。他走过大街,看见世俗食物蓬勃的、来自大地的生命力。

而罗莎·卢森堡《面包》,看见食物背面劳动者的磨损:

面包,
不是餐桌上香甜的食物。
是脊背的弯曲,手掌开裂的纹路
是许多人弯腰,流尽汗水
换来,另一些人轻松咽下。

同样写食物,一暖一痛。面包不再只是食物,它是劳动者身上剥落的血肉。食物这个词语完成词义发酵:剥离词典里“吃食”的浅层释义,叠加脊背弯曲、手掌开裂的生命记忆。寻常饮食,背后是看不见的肉身损耗。

3.3 被捶打的肉身:巴列霍《矿工》

矿工走出矿洞
双眼带着地下岩层的潮湿
他们向下挖矿,仰望天光
又升回地面,目光仍然朝下
皮肉被矿尘腐蚀,脚步踏过无尽坑道
每一张嘴,都是待敲打的铁砧。

矿工在地底敲打矿石,命运反过来把矿工当作铁砧捶打。嘴巴是承受重击的铁砧:苦难重重敲打喉咙,万般苦楚大多吞咽入腹,很难发出完整呐喊。这是内向痛感书写:不向外控诉,只写苦难长年浸泡之后,人的肉身被环境慢慢改造。矿洞、铁砧、矿工肉身,三者意象互文。

四、退守的现场:狭小空间之中的生存真相

回归生活,不只有向外凝视市井劳作;也包括向内退守,审视个体封闭的日常空间。房间、墙壁、椅子,居家普通器物,映照人的精神处境。

布罗茨基《不要出门》:

不要出门,不要犯错。
你有香烟,干吗还要阳光?
门外很无聊,尤其是那幸福的喊声。
上个厕所,你就赶快回身。

哦,不要出门,也别打车。
因为空间由走廊构成,
计价器是边界。如果有美女进屋,
惊讶之余,你别脱衣服就把她撵走。

不要出门;就当你感冒伤风。
世上有什么能比墙壁和椅子更有趣?
为何早出晚归,回到同一个地方,
毫无两样,何况还受了伤?

这不是鼓吹封闭厌世。门外是被标价、被规训的公共世界,充斥集体虚假的“幸福的喊声”;门内,墙壁、椅子这些朴素器物,构筑自我精神的孤岛。器物与人意象互文:房间即是人的内在。向外奔波,最终依旧回到这间屋子,徒增一身伤痕。当外部世界喧嚣虚妄,狭小日常空间,成为守住自我的阵地。

五、痛感书写的两条路径:外向呐喊,与内向的钝痛

回到生活书写苦难,存在两条截然不同路径,都可以生成诗性,抵达感同身受。

外向痛感:直接摊开苦难,呐喊、质问,把不公摆在明处。
伊丽莎白·巴雷特·勃朗宁《孩子们的哭喊》写工业时代矿井童工:

孩童下到矿井,矮小身躯爬行幽深巷道
还不懂何为生命,就已经学会疲惫
他们听见机器轰鸣,终日不见阳光
小小的胸腔,装不下漫长黑夜
向苍天哭喊,苍天却沉默不语。

直面孩童的悲惨遭遇,情绪尖锐外放,冲击力直接。

内向钝痛:苦难压进细节,安静承受。疼痛藏在缝隙。

洛拉·里奇《贫民窟老妇》:

佝偻的老妇人,探出防火梯
虚弱地拍打旧地毯
手指早已握不紧
皮肉暗沉,如同搁置很久的肉
可她眼底,依旧有一小簇火苗
周五夜里,她点燃一支细蜡烛
和隔壁无数窗上微光遥遥呼应
是贫民区连绵不绝的祈祷。

巨大的贫困与衰老,只化作两个微小动作:拍打旧地毯、点燃细蜡烛。苦难很重,人的动作极轻。没有哭嚎,痛感沉默地流淌。

兰斯顿·休斯《疲倦的布鲁斯》的黑人乐手,深夜在煤气灯下弹奏旧钢琴,低声吟唱:我怀有疲倦布鲁斯,永远无法满足 。这份疲倦不是一时劳累,是岁月层层磨损刻进骨头。乐手与老旧钢琴意象互文,人把痛苦交付乐器,乐器替人呻吟。没有站出来控诉时代,只留下深夜一个孤独劳作的身影。

内向写法的内核:苦难客观发生,人物默默承接。诗人退回观察者位置,依靠细节、器物、物象互文完成共情。不把道理讲透,留给读者体会。

结语

艺术是伊塔卡,绿色的永恒,而不是奇迹。

诗歌可以奔赴山海、幻想神迹;但游历过后,依然要有折返人间的能力。宏大叙事能够带来震撼,真正的感同身受,却来自马扎、铁砧、站台、厨房里的蔬果,来自普通人疲惫、沉默、细碎的生存现场。

不必刻意寻找惊天动地的题材。凝视一个手艺人的劳作,一场落空的等候,公园里缓慢行走的恋人,贫民窟微弱摇曳的烛火,把这些现世的“孢子”接住,让词语和现实肉身相遇。

奇迹可以虚构,但人的手掌裂纹、疲惫、隐忍、微小的盼望,是独属于生活的重量。当诗歌愿意放下奇观,俯身拥抱平凡,细节便会生长出滚烫的诗性。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0:06 | 显示全部楼层
李轻松《雪中》
尊敬的李秀珍社长、义樽主任、朱矾社长,
尊敬的主持人,各位评论家,诗人明友们:

大家晚上好:
今夜星光入席,神州诗歌报高朋满座。今晚专访,我们一同走近诗人,共研诗心。
下面是我读了义樽主任《雪中》的一点读后感,欢迎大家批评:



哑榴读诗:
《雪中》开篇,消解叙事主语,不论第几人称,松开紧紧攥住的“我”。落雪如大地弹起棉花,借雪景照见生命的错位——

寻常大地沉暗厚重,向下沉落;大雪覆上,整片山野白茫茫向上蓬起,好似大地弹起一团团棉花。黑白倒置,轻重也倒置。许多晦暗隐匿的轮廓,经白雪衬显:那些无形、难以捕捉的生命错位,落雪之后,终于显露出形影。

鸦啼不是闲笔。落雪,给了心事袒露的契机,心底淤积的不甘借这一声啼乌吼外化、吐露。声落,追问折断,不再强求拿到全部答案。踏雪归来,只携一半诗意,坦然接纳世事本就不完满。
恰如李密庵《半半歌》所言:看破浮生过半,半之受用无边。这一份“半”的襟怀,也可印证那句广为流传的对联:人生哪能多如意,万事只求半称心。

诗人孤身落笔,在纸的两端与自己相逢,完成一场和解,将诸多无言尽数收纳于诗行。明明是同一张纸,一体相连,却分出两个端面。肉身困在此岸,靠笔墨穿行纸面,去和彼岸的自己碰面。两个端面本属一体,只是感知上被隔开。

诗人向内观照,思致清灵。当然,个人认为仍有可提升的空间,譬如现场的个人观察仍可以更细致,氛围更深地融入雪景之中。“不是因为一无所有”,仍带着一丝主观的自我申辩,世间的种种,有过执念,有求而不得,也拥有过属于自己所得,最后主动选择与自己的生命现状相接纳、相怜惜。好在末句收束,云水载着心事,余味悠悠荡开……


附原玉
雪中
文/李轻松(云南大理)

不论第几人称,大地弹起棉花
无形的错位倒置为有影。刷白
几棵老树后,延长乌鸦的呜吼
折断追问。空载回来一半诗意

脚步孑然,遗留在人间的墨迹
习惯从纸的这头,向另一端去
表露与自已心生相惜的清白
和解。不是因为一无所有
诗行有我的影子,漫天的碎云
和我漂泊在水里的心事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0:11 | 显示全部楼层

黎落《佛手》
黎落《佛手》赏析:

本诗以佛手为核心意象,虚实相生,由物性通往神性。开篇“遥远”一语双关,让自然之物被赋予慈悲禅意的精神跨度。“纷争的黄金”指向世间争夺,佛手舒展如摊开的手掌,完成从“拳头”到释怀的转化;灯与屋顶,延伸出信念与心灵庇护的内涵。

诗人采用意象同构手法,引入瓷器与佛手对照。烈火淬炼而成的瓷之空腔,对应佛手无籽的澄净肉身,二者共同诠释“空”的哲思;又以近亲香橼作嗅觉参照,把玄思落于感官。结尾以个人亲历,扎什伦布寺的跪拜体验,让抽象慈悲落到肉身感受,以圆月收束情绪,画面留白,宁静悠远。

本人以为此文仍有可打磨之处:行文推进过于顺滑,缺少裂隙、跳跃、顿挫,写法偏保守。圆月属于传统意象,虽美感具足,却缺少专属的沉浸式体验与陌生化冲击力,现场感偏弱。

总之,全诗串联佛手、瓷、香橼、月色,承载禅思,成全了空灵悠远的气息,仍不失为一篇温润克制的佳作。

附原玉:
佛手
文/黎落

一种植物的果实被称之为佛手
是很遥远的事。
纷争的黄金因为佛和手柔软下来。
仿佛成为另一种和平之物
仿佛,植物一开始就理解了祥和或慈悲
在离地三尺的高台,紧握的拳头松开。
以簇拥的花瓣形状,向上托出一盏灯,一个温暖的屋顶
瓷实的陶土经过火的洗礼,变身中国瓷
有空腔,可以纳天下
金佛手瓜无籽无杂念,只有雪白的肉身
比香橼更香更持久
我曾短暂握住过一只佛手。
那一次在扎什伦布寺
我学当地人跪在菩萨面前泪流满面。
当我起身,有什么向上牵引着我
月亮又大又圆。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2:22 | 显示全部楼层

银亮底下,一片灰白——读玛雅·波帕《贪银》
文/哑榴

读《贪银》,先被一个词绊住:银亮。可我想不通,诗为何从一只喜鹊写起,而不直接写祖母贪银子。读了三遍,才咂出味来。

一、偷与藏,是同一姿态的两面

中国读者眼里的喜鹊,是报喜的吉鸟;可在西方语境里,喜鹊出了名的贼——"thieving magpie",专偷亮闪闪的东西,硬币、戒指、汤匙,凡反光的都往窝里叼。玛雅·波帕要的正是后者。

喜鹊偷银,振翅俯冲,油亮的羽翼擦过祖母手掌。这一擦是全诗的机关:祖母没伸手去捉,是喜鹊自己扑下来,擦过她。那震颤落下一桩未完成的心结——"初见此景的一瞬,抵她往后一生"。

一个天上扑下来叼走,一个把硬币压在毯角底下。偷和藏,是同一件事的两头:都是把够不着的东西,想方设法攥进怀里。祖母这一生,学的不是喜鹊的"喜",是喜鹊的"偷"。两只贼隔着柜台互为镜像,祖母在那只喜鹊身上,认出了自己。可这是表面。

二、银亮底下,是片灰白

诗到后半猛地一沉。地震来了,她用两件皮裘裹抱女儿,钢琴险些把母女碾成尘泥。贪银的痴念,被当头一棒打断。

再看结尾:"父亲的模样早已在古拉格里消磨殆尽,饥寒掏空的眼底,蒙着一层灰白色雾气。"

银亮,是全诗反复擦亮的光;灰白,是结尾落定的底色。白银多亮,照出的就是多深的灰白。祖母贪的不是银,是银子里头那个亮晶晶的、安稳的人间;可那个人间,早在地震里、在古拉格里,成了一片灰白雾气。

三、痴念一生,落点是亲情

她本是个务实又刚强的女子,却痴念白银痴念了一生——这是全诗诗眼。因为生死关头,她裹的不是银器,是女儿;舍命护的,不是一生痴念的那点银亮,是皮裘里那团肉。

一瞬抵一生。地震那一瞬,抵得过贪银那一生。痴念是表,护亲是里;痴念是把人捆在白银上的绳索,地震一来,绳索自己断了,底下露出刚强里头最软的一块——亲情。

四、偷一意象,变异而生

说回那只喜鹊。全诗的诗眼,就是"偷"。喜鹊偷银,是意象的源头;祖母藏银,是意象的移置;废墟尘土里那点安稳,是意象的变异。一个好意象不是摆在那儿的,是被偷来的,移了位,变了性,生出新意思。银亮起初是财富,后来是偏爱,再后来是安稳,最后是亲情——一个意象转了几道弯,一层比一层深。

这大概就是《贪银》:不是写一个人贪银子,是借一只偷银的喜鹊,写透人这辈子最想攥住、又最攥不住的那样东西。

附原文:
贪银
玛雅·波帕 作 温经天 译

祖母总是偷藏一些硬币与胸针,
把它们尽数压在走廊地毯的翘角底。
世间万事的根由,她一眼就洞穿:

面包店主的房梁上,常年栖落一只喜鹊。
每当她将钱币递过柜台,
喜鹊便骤然振翅俯冲,
油亮乌黑的羽翼擦过她的手掌。
那震颤引发一桩未完成的心结,
初见此景的一瞬,抵她往后一生。
若我说她日后当了珠宝匠人,你可信?
这份对白银的痴念,伴她耗完无数光阴。
她本是一个务实又刚强的女子:
地震来袭时,她用两件皮裘裹抱女儿,
沉重的钢琴险些将母女二人碾作尘泥。
翌日破晓,废墟的微光落在她身上,
父亲的模样早已在古拉格里消磨殆尽,
饥寒掏空的眼底,蒙着一层灰白色雾气。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2:37 | 显示全部楼层
即图

哑榴
于山水与历史间递交精神的投名状
编者按

泡沫化短诗盛行之时,夏复田的组诗《给一座山的投名状》为山水写作提供了另一种可能。诗人行走紫蓬山间,将山林风物、历史遗迹与个体心境熔于一炉,既有“你的影子只与你合影 / 我也是”“正在等候处理的伤口 / 被夕光缝合,又被鸟语崩裂”这般物我相融的奇崛意象,亦有历史书写里冷峭的反讽。尤其《玫瑰部落——紫蓬山记》中“从一把伞里取出绯红 雨滴”,彻底挣脱现实事理逻辑,伞不再只是遮雨器物,雨滴被赋予滚烫的绯红色彩,将内心幻象直接外化为山野景致,凸显出鲜明的先锋特质。诗作打破传统山水诗借景抒情的惯性,模糊现实与幻觉的边界,拒绝浮泛抒情,以短制承载厚重的精神思索,向大山递交一份真诚的精神投名状。

于山水与历史间递交精神的投名状——读夏复田组诗《给一座山的投名状》
文/哑榴

在泡沫诗泛滥的当下,不少短诗迷恋炫目的金句,徒有华丽外壳,缺少精神的纵深,夏复田的《给一座山的投名状》却跳出这种写作困境。这组以紫蓬山为精神坐标的短诗,穿行山林风物与历史遗迹之间,把自然景致、人事记忆与自我的内心世界揉合一体,以克制而充满奇思的笔墨,向大山递交一份独属于诗人的精神投名状。

诗人笔下的紫蓬山,不再是传统山水诗里供人观赏的背景,而是可以对话、可以共情的精神镜像。在《麻栎林》中,“你的影子只与你合影 / 我也是”,寥寥两句,物我两两相望,人与山林达成平等的对视,孤独在山影之间静静流淌。观照仙女湖,“正在等候处理的伤口 / 被夕光缝合,又被鸟语崩裂 / 时间不疼”,湖面化作未愈的心痕,夕光的抚慰、鸟鸣的扰动交织在一起,最后落于“时间不疼”的淡然,将人间悲欢交付给浩荡时间,景物即是心境,写景亦是写心。《白云古道》里“让步。寒鸦数点 / 墟里溅青烟”,一个“溅”字打破炊烟缓缓升腾的固有印象,寂静古道之上,烟火骤然迸现,古意与鲜活的人间气息扑面而来。

组诗不止流连自然风光,更叩问附着于这片土地的历史重量。面对刘铭传的圩堡故居,诗人摒弃宏大的英雄颂歌,改用戏谑的反讽语调重构历史感受:“观者中。最后一个 / 出圩子的人 影响恶劣 / 专车一路颠簸 / 刘铭传出海。归来 / 后果严重。”“影响恶劣”“后果严重”这类带有公文色彩的词语被移植进诗歌,形成强烈的语言错位。不肯匆匆离去的观访者,是执着于回望历史的诗人自我;而“专车一路颠簸”消解了历史叙事的悲壮,暗合刘铭传跌宕起伏的仕途命运。英雄奋身出海建功,归来却落得时代裹挟之下的悲剧结局,诗人没有直白抒发感慨,借冷峭的反讽道出个体在时代洪流中的无力,怀古而不沉溺于老生常谈的叹惋。

组诗虽短,如陨石飞撞,挟天马行空,以破格喻象,贯通现实与幻想。写秋日山景,“再版时 / 删除了一些情色字词 / 剩下风。通读紫蓬的旧作”,把整座秋天的大山视作一册书稿,秋风如笔删去世间热烈浮华,只余下满山长风,构思新颖别致。《玫瑰部落——紫蓬山记》中,“我是一些白色的谣言 雪”,将漫天落雪比作白色的谣言,似真似幻,把主观情绪投射到物象之上;“从一把伞里取出绯红 雨滴”更是挣脱现实逻辑,以超现实的笔触渲染山中雨景迷离热烈的氛围感。诗人善用短促的断行,频繁的句中停顿制造顿挫的节奏,点到即止,绝不肆意煽情,许多诗意藏在留白之中。

整组诗歌循着紫蓬山的行迹铺展,由麻栎林、古道、仙女湖的自然风物,走到铭传书屋、刘铭传故居的人文旧迹,再沉入自我精神的幻象。外在是游山的脚步,内在则是一场精神的漫游。所谓“给一座山的投名状”,不是世俗意义的归顺,而是诗人把记忆、痛感、思考全部交付给这片山野。在许多短诗沦为转瞬即逝的泡沫的今天,这组作品不靠孤立金句博眼球,每一处意象都服务于整体的精神场域,短制之下有风景,有历史,也有向内的叩问,让短诗拥有了沉甸甸的质地与悠长余味。

附原玉:
给一座山的投名状(组诗)
夏复田

麻栎林

你的影子只与你合影
我也是
某个秋天,
我转身离去
你站在紫色的泥泞里
结果

夜宿聚星粮驿1953

青鸟殷勤
赶写一座山的后记
驿道叙述过的,暮色叙述着

秋日的紫蓬山

再版时
删除了一些情色字词
剩下风。通读紫蓬的旧作

白云古道

在不知不觉中。让步
让步。寒鸦数点
墟里溅青烟

仙女湖

正在等候处理的伤口
被夕光缝合,又被鸟语崩裂
时间不疼

紫菀

一行白鹭。养着
一行乌桕
第三行不醒

铭传书屋,可能的夜

一直卧槽的狗狗
突然冲着  暮色中
路过的女孩狂吠

她。无可逃避的猎物
走在不可接近里
从集外走到花边

多年后
想起那场准风月
茅檐下的雨声已经变旧

观刘铭传故居

他们分配座位
在会场的后排
接近大音的稀声

观者中。最后一个
出圩子的人 影响恶劣

专车一路颠簸
刘铭传出海。归来
后果严重

玫瑰部落
——紫蓬山记

洪水冲向我
我缺乏足够的理由
的确,如果有
我是一些白色的谣言  雪

在深秋恢复供应
零度的我。 为什么杜鹃
我受疟  我妄想

飓风正在赶来的路上
我进入紫色的公寓
门窗醒来
从一把伞里取出绯红 雨滴

威士忌,波旁式的绯闻
新闻一样的朋友
从隐喻里劫走十月的新娘
我的食物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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