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首(三)

哑榴

迎接冬天

心脏被包裹
渐渐透明

外壳，一层层松开
不甘、灼热、无处安放的锋芒
顺着雪光，自行溃散

如何拥抱寒冷
只须交出所有兵器
空手，空心
在万物噤声里，独自剥落

我清空了体内
对着旧我，空手投枪

蛇的冬眠是忏悔
旧鳞埋进冻土，长出新鳞

冬眠，是一种秘密的诞辰

哑榴

秋虫

指尖一捺
它躲在一撇上面
秋草写成“人”字
虫声高过我
入了
月的罐

小虫，栖在
笔尖，缝隙里
今夜的我只是一丝凉月
虫是附着的生灵

罐口
松松掩着
鸣声
随时可以，漫出
月亮的边缘

10月17日 2026

哑榴

拓印的光影

十月
有虫鸣生成，有落花流泻
凸起的腹中

拓印凹陷
阴影来自平面的对冲

生活互为雕匠
切割时间
母体从未丢失

万物牙牙学语
天空会日日孕育
天马的行程

一光一影。我愿意看见、接纳
牵马者留在大地
一声嘶鸣

哑榴

夕照

夕阳不再坠落
它把自身折叠，压成薄片
贴在天地的裂隙

它将光芒从天际收回
温暖一座小山村，松林，或小山
与一些瞌睡的影子会面

万物都暂时悬置：
飞鸟，在偶尔注视的瞬间
定格相互对撞的一瞥

远山松脱轮廓，只留下一层薄薄的边界
供漂移的魂，跨出一足
便从此岸穿过

哑榴

海子他们

麦子，被麦地痛醒
麦穗的马匹，风的马匹
太阳的马匹
铁轨是一截死去的横木

春风和村庄，以雨水为嫁衣
以河水为鱼群
十个海子没有复活
死在咸味的田野

我们仰望天空时
手心里
一粒碳
托着
滚烫的虚无

哑榴

午后小睡

恍惚
借碎片出逃

古墓
有人喊我

天上
掉下一个古罗马士兵
披时光铠甲
见佛杀佛

有人递来一张报纸
嗅一嗅墨香

呃，她向我走来
背后有朵小花

弥来，黄昏的雾
马脸，一一
“还没睡醒？”
“我来了！”

星星说的可是醉语

哑榴

那些年的雨和风


青石板返潮……雨滴似乎砸下
几颗
也许是她笑出的
音符

摄像机，咔嚓咔嚓
倏忽，有了泪痕
白天的暗室……弯腰的树会不会笑出声
将两个人围在雨丝栅栏里

风兼雨，送过一程又一程
岁月漂泊
河水转了个弯
早已将彼此甩在昨天的对岸

夜的底片……模糊不清
所有执念，歇息在它
名字的阴影

摄像机，风，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哑榴

风经过

风经过岸边
把芦苇的句子
挪到另一片水面
旧痕还在
新的波纹，已经换了主语

蛙声、萤火……跟着滑过去
炊烟像心头一丝饥渴
涎液
胆
分泌出
体内的风

风，交换容器
于水与肉身之间

哑榴

红灯笼

灯笼悬在街口
火苗只是临时的证词
风，从灯笼里取出黑夜
它开始漂移
漫过栾树的花瓣

骊歌还在远处唱着
黑夜不懂得送别
它只剩下一团漆墨
越来越陈旧
兜不住那层裹住光芒的薄纱

缩成一点，留在原地
像被遗弃的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