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首(二)

哑榴

转折

夜是一道阈
所有听觉、视觉，都抵在临界的阀门上
江水浸凝厚重血色。星光
被吞噬，坍缩

通道村舍的马灯，是微弱的视阈
避开敌人兵锋的壁垒，豁出思维裂隙里空出来的山野
在众人看不见出路的昏茫里
单独框住一小片光明

历史一遍遍重复它的隘口
当量的损耗撬动天平逆转
沿着那条看不见的界线

穿过一波三折之阈，旧轨迹崩解
新的道路，赤水的龙，才慢慢在夜色里
悄然显形

哑榴

麻醉

遗失在都市的“自己”，领我
流萤浮起
磷火旋舞
乱草生出野鬼

撞我脑壳，轰然坠地
尖牙咬断绷带
掏出心脏
疼只一瞬颤栗

鬼，不留一语
这场手术，无声落幕
旧伤裸出。十年一针，又一针麻药
旷野，替我收留全部余痛

哑榴

一杯凉透的茶

病日掠过荒芜
黑鸟于枝头，抛掷残骸
路尽头，是沉寂的茶园

雪落。窗沿的旧盏
茶叶承接漫天寒色
一寸寸，冻凝光阴

心口裂出另一条冰河
痛是活的
呼吸是活的
如鱼，在冰封之下兀自蹿动

尚有微恩
断桥低处，藏着细碎怜悯
容下一条漏网的鱼

被流水轻轻挪走
倦怠至此
往更深处凉透

哑榴

①脆瓷

大白天，屋子闷得发黑
天光卡在窗格子缝
脆瓷，妻，轻轻一碰

那一日秋日山溪
雾停在石头上，寻觅
打着白灯笼的小鱼苗
脆瓷，妻，我不去惊动它们

她站在镜前
停留在瓷器里
古老的疏离
月光照耀在白天
我正恋上白云

秋水越活越浅
勿需怒放的世界
只要清浅的一汪小涟漪
和你轻轻一碰，就够


②逝水

她用秋山的色彩
爱过我
秋水又细又长
又像剪刀

腐木。尸体
是逝水的遗物
沾过秋风的花露
像遗忘

我们不再追问它的去向
颤栗
小心翼翼
像秋水里洗过的硬币

③异息

尘埃与暮色
拥有不一样的面孔
偏偏相互爱上
彼此的陌生

闪烁的仍闪烁
哪怕一丝凉风
互为咳嗽
也互为心口的唾液

④风起青蘋之末

残絮。空蜕
是长风的遗物
沾过晚照的浮烟
像无边沉默

风自青蘋的微末启程
无形之物也会剥落蜕痕
万物只轻轻一颤
便悄悄搅动
一大块
沉睡的
晚钟

10月2日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