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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的这几日,一层厚重灰白的雾帐沉沉压在群山,把峰脊、沟壑、田垄尽数闷在潮湿的沉寂里。山野处处留着大水退去后的狼狈:山道泥烂、沟壑积水、坡地坍塌,风过林间,尽是浸骨的潮冷。
孟一鸣是离开晓星村之后,隔了一段时日,再度踏回这片山谷的。
自驻村期满调离、辞别村部众人,他本已抽身而出,将三年山野垦荒、种花兴产的热望装进行囊,过去的世事暂且告一段落。唯独心底一缕执念未散——总该回来最后看一眼。看一眼自己曾费尽神思的山河与烟火,看一眼这场连绵冷雨,究竟拖沓了多少人间期许。
他没有惊动村里任何人,孤身步行进山。旧雨衣叠在肩头,衣衫被山雾浸得微凉,步履却比初来时沉了太多。眼底不再是初出茅庐的滚烫锐气,只剩历经别离、隔世回望的清冷与克制。
往年深秋,此地紫浪翻涌、漫山燃起紫焰,是晓星村数年以来最鲜活、最动人的一场希望。
成片花株倒伏淤泥,茎秆沤黑、根须腐烂,层层叠叠的残瓣泡在积水洼里,紫艳褪成浑浊灰白,零乱漂浮,一派萧条。偶有几枝勉强立着,也花垂叶卷、枯槁垂坠,再无半分盛放意气。
,亲手开荒、选种、护苗、打造出来的产业,终究抵不过天意、山野无常。
从前躬身耕耘的日夜、抡锤开山的晨光、煤油灯下的图纸、挨家劝学的泥泞,一幕幕静静从心底掠过。
顺着泥路再往村内走,白石加工厂房的残墟,赫然卧在山坳之间。
往日规整的石墙,经连日雨水浸泡冲刷,坍塌一地。墙角断裂、木椽受潮弯曲,屋顶豁开大片破口,朝天裸露,空空荡荡。 几块巨大的汉白玉原料沉睡着,一尊汉白玉巨佛像也弄断了手臂。所有关于乡土产业的蓝图,尽数停滞在一片断壁残垣里。
废墟地面,散落着几张被雨水泡烂、彻底糊化的大红联名纸。
昔日字迹灼灼、手印沉沉,是全村人同心落笔、共托新业的赤诚凭证一一那时一片热火朝天、人声喧哗,人人期许花开致富、山村换新貌。
字迹褪淡,墨迹晕散,手印模糊,所有姓名与承诺,尽数融成一团浑浊水痕。
他感觉自己不在场时的一种崩塌,比起自己在场时,更让人心凉。
在场尚有他内心感受的挣扎,离场以后,眼前的景象只剩顾自萧条。所有热望,在他转身离去的间隙里,无声碎落,无声无息。
院门虚掩,院内潮湿荒芜,阶前青苔浸雨,墙身布满大片水洇痕迹。那些他居住的瓦屋人去房空,炭火早已熄灭,昔日夜夜通明的灯火、围坐议事的人声、昼夜不息的忙碌,早已沉寂。
他回来了,他回来干什么?他问自己?
只为了一心愿、收一场旧梦、给自己三年山野岁月一个收尾?……
墙角,
一双踏遍全村院落、泥泞劝学的旧布鞋,鞋底磨穿、泥痕犹在。
三块建厂之初精挑细选的滑石白石,仍是发出冷冷的白光,凝着旧日初心;
一柄带血痕的开山铁锤,汗水浸得发亮,载着拓荒的日夜;
三年驻村光阴,无数深夜以炭笔落纸,绘岩隙初花、绘开荒人影、绘山野少年、给村落晨曦、绘落日微光。
一场旧梦,如隔一世一一
唯独这些纸间笔墨留下的回味,似乎并不因发泡而消失、反而感觉历历如新。
每到此刻,眼里便会浮现通灵异象,如画中走下的人物,如真似幻,挥之不去的景象悄然降临:
昏弱天光漫过窗棂,落在残稿之上,纸面浮起一层淡淡烟岚。
旧影层层叠叠浮出纸页:崖边初绽的白花、满山翻涌的紫浪、夜色里跳动的炭火、少年清澈又怯懦的眼眸、村民劳作躬身的背影……
唯有他亲眼所见、亲身所历、真心所记的人间悲欢、少年眼眸、乡土困顿,不会被风雨抹去。
这一沓残稿,留住了晓星村八十年代最真实的苦难与热望,
也留住了他未曾辜负山野、未曾辜负人心、未曾辜负青春的赤诚。
孟一鸣对着满纸残稿,仿佛看清了人世间一些深层次的东西。
从前驻村三年,他笃信实业兴乡,以为开荒种花、建厂加工、打通产销,便能逐步引导山村走出贫瘠。
他身在局中时,执着于事功、执着结果、执着眼前振兴;
这是这场破碎、这场幻灭、这场人心反转,教给他最沉的一课。
孟一鸣低头,看着一张张画里的山野少年,眼底渐渐褪去空凉,生出一种笃定的清明。
孟一鸣没有点灯,静坐薄暗之中,与一桌残稿、满室旧影默然相对。
少年一路寻来,眼底还带着惊喜。他站在门口,望着屋内静坐的孟一鸣,望着桌上一沓旧稿,嗓音有点发颤。
“花都没了,厂子也塌干净了……真的,一点都不剩了。”
孟一鸣抬眸,望向这个曾跟着他一起开荒、满腔热忱的山村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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