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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梦人(小说构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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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3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画梦人 上卷

第一章  松兹扎根

1.1   镜头一

一九五三年,深冬。

皖江宛若一条银链,蜿蜒天地之间。

寒雾漫过江堤,白雾笼罩江岸。江风凛冽,寒浪奔涌。经年战乱的硝烟早已散尽,山河历尽劫难,处处仍留着劫后萧瑟的痕迹。成片芦苇枯白萧疏,被凛冽江风压伏在堤岸,满目苍茫寂寥。

天光浅淡,漫洒江面,这片新生的土地在漫长寒冬里,正缓缓酝酿着复苏的生机。

1.2  镜头二

安庆码头,人声鼎沸。商贩不停的吆喝。

挑夫的扁担咯吱作响,行人脚步匆匆,不乏衣衫褴褛的人们。乱世流离的慌张没了,只剩普通人踏踏实实、一心忙碌着安稳日子的画面。

人流涌动处,镜头定格——一户行路人家。

1.3  镜头三

孟启桢,年近而立。

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熨得平整干净。眉眼清俊端正,书卷气藏在骨里,眼底却是基层干部的沉稳与克制。风尘扑扑,脊背挺直。

他肩头横着一根桑木扁担,磨得发亮。

扁担两头,两架竹编箩筐。

左筐,三岁孟肇功坐得稳稳,小脸干净,眼神好奇,睁着一双透亮的眼睛打量码头人潮、浩荡大江。
右筐,襁褓贴身裹着,未满三月的孟肇鸿睡得极沉,小小一团,安稳柔软。

一头稚子嬉笑人间,一头婴孩懵懂入梦。
一根扁担,挑起四口之家的迁徙与新生。

身侧,丁鹤琴静静立着。

素布棉衣,素雅恬淡。眉眼温柔,身姿从容。一路随夫辗转,不言苦、不诉累。她背着包狱,抬手轻轻拢了拢衣襟,温润的目光始终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1.4  镜头四

江风扑面,一阵凛冽。

孟启桢低头,声线低稳:“江面风大,人多,你紧跟着我。”

丁鹤琴轻轻点头,声音很轻:“我晓得。你肩上重,走稳些。孩子都乖,不闹。”

箩筐里,三岁肇功仰起小脸,奶声问:“爹爹,我们去哪里呀?”

孟启桢垂眸,眼底柔色化开寒霜:“去宿松。以后,那就是我们的家。”

1.5  镜头五

登船号角穿透江雾。

人流缓缓移动。

孟启桢压稳扁担,脚步不慌不晃。木板栈桥微微摇晃,他护着两端箩筐,一步一步,稳稳踏上飞浔号小火轮。

小火轮两层甲板,客舱长木凳磨得光滑,挤满四方旅人。各地乡音缠绕、孩童细哭、人声低语,混杂着江水潮气与淡淡的煤烟味。

是1953年,最真实的人间烟火。

1.6  镜头六

轮船缓缓离岸,破开一江寒浪,逆水向西。

窗外,皖江千里铺展。
远雾连山,近浪拍舷。芦花漫天飞落,像一场无声的冬雪,落在荒芜江岸。

江风穿过窗户,冷得刺骨。

孟启桢立在窗边,目光望向渐行渐远的安庆城。振风塔,一一

1950年,青年学成,一身热血,入职安庆粮食储运。
连年战乱、沿江涝灾、百姓饥寒。

1952年,短暂派驻宿松。
洲区辽阔,水网密布,土地肥沃,却年年防汛、岁岁溃堤。百姓守着江水,也守着无尽忧患。

孟启桢望着远方江面,内心怀着一份笃定:“这次去宿松,不为功名。只为让那一方水土,少一点水患,少一点饥寒,多一点安稳。”

丁鹤琴闻声,仿佛看见了他内心那朵火苗。

1.9  镜头九


远处江海巨轮劈浪远行。
小火轮往返江岸。
近处乌篷船随波轻晃,渔人立于船头,逆风,扬手撒网。

孟启桢从甲板返回船窗内,静静望着身侧的丁鹤琴。
眼底藏着愧疚,也藏着深情。

她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投身革命事业,辗转迁徙,颠沛流离。
繁琐家事、育儿重担尽数压在她一人肩上。

良久,压低声音,轻轻问:
“琴,后悔吗?”

丁鹤琴抬眸,四目相对。
风尘里的眉眼澄澈,没有半分怨怼,只有相守的笃定与默契。

她浅笑:“这跟着你,前足走,我后足跟。
一路走来,步步赶路、步步安家,哪里有时间后悔?”

连日奔波的疲惫,她微微侧身,轻轻依偎进他怀里。

船舱人语嘈杂。

1.10  镜头十

船行三时辰。

长夜将尽,东方微曦。

黎明的天光像一把凛冽的刀,劈开了厚重的夜幕与江雾。

彼时宿松无长江码头,所有赴任、迁徙行人,必先在江西彭泽渡口下船,再渡江北上。

飞浔号缓缓靠岸。

江面由墨黑转为浅白,浪涛翻涌间,已能看清对岸小孤山的轮廓。零星渔火在渐亮的天色中显得微弱,而天际线那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正预示着全新一天的开始。

1.11  镜头十一

孟启桢担起扁担,牵住妻子,踏上岸边湿冷泥土。

夜风的凛冽已稍减,带着一丝清晨的湿润。

就在他准备寻船渡江的一瞬——

身后,一道厚重、淳朴、带着宿松本土腔调的苍老乡音响起:

“后生,带妇孺细伢渡江,不容易,是回县城的吧?”

镜头缓缓回转。

熹微的晨光中,老者伫立。

年近五旬,须发微霜,脸是日晒雨淋的黝黑沟壑,一身旧袄洗得发白,破鞋子沾着江泥。身形清瘦,却骨力硬朗。眼神不亮,却温厚、坦荡、干净。

懋记德。

宿松深山农人,走乡串渡,乐善助人。


1.11  镜头十一

孟启桢担起扁担,牵住妻子,踏上岸边湿冷泥土。

夜风的凛冽已稍减,带着一丝清晨的湿润。

就在他准备寻船渡江的一瞬——

身后,一道厚重、淳朴、带着宿松本土腔调的苍老乡音响起:

“后生,带妇孺细伢渡江,不容易,是回县城的吧?”

镜头缓缓回转。

熹微的晨光中,老者伫立。

年近五旬,须发微霜,脸是日晒雨淋的黝黑沟壑,一身旧袄洗得发白,破鞋子沾着江泥。身形清瘦,却骨力硬朗。眼神不亮,却温厚、坦荡、干净。

懋记德。

宿松深山农人,走乡串渡,乐善助人。

1.12  镜头十二

孟启桢拱手谦和:“正是。携妻儿赴宿松履职,渡江赶路,着实为难。”

懋记德看着他肩上扁担、筐中幼童,眼底生出朴实的恻隐,笑得分外真诚:

“巧了,我正好回城。江上风大、前路泥泞。你们拖家带口不方便。
莫怕,我陪你们过江后,引路,送你们安稳进城。”

孟启桢心头一暖,风尘疲惫一瞬消散:“多谢老伯。今日幸得相逢。”

懋记德摆摆手:“耶,出门行路,谁都有难处。新世道,人本就该互相帮衬。”

1.13  镜头十三

四人登乌篷小船。

天色渐亮,江雾未散。

小舟在浩瀚江面随浪起伏。涛声震耳,江风卷进舱里,冰冷袭人。

孟启桢侧身挡在风口,牢牢稳住扁担箩筐。
“别怕,很稳的。我坐了几十回了。”那老人说。

丁鹤琴把襁褓幼子贴在心口,温柔护住。
三岁肇功看着沉稳的父亲、和善的老人,安静,无邪。

懋记德静坐着,望着江北沉沉夜色,缓缓开口。

语速很慢,乡音很醇,字字落在风浪里,字字落在孟启桢心上。

1.14  镜头十四

(低沉叙事·水灾苦难)
“我们宿松,是块好地,也是块苦地哟。
滨江洲区,良田万顷,靠江吃饭,年年被江所害。
春夏大水一涨,堤塌田淹,洲区一片汪洋。
民国年间,九城堤、永丰堤屡溃屡塌。
大水吞没村田、家园。洲民四逃,一回头只能守着故土熬灾年。
年年防汛,岁岁抗洪,年年筑堤,是宿松人挑了几辈子的苦。”

孟启桢静静听着。
镜头特写:他指尖微微收紧。

(语调陡然庄重·红色史实)
“可宿松佬,苦得,穷得!骨子硬得很。
渡江战役,我们这里是江北最前沿阵地。
当年没有大兵船,是宿松百姓家家捐船、人人舍身。
渔舟当战船,乡民当先锋。
顶着炮火、冒着风浪,连夜送解放军跨天堑、渡大江。”
字幕多少普通人拿命换来了今天的山河安稳!)

这片江水,有灾痕,更有热浪汹涌。
这片土地,多磨难,最养忠骨肝胆。

1.15  镜头十五

江浪滔滔,声声不息。

天色微熹,薄曙铺落在江面。寒雾半散,水光青白,浩浩皖江一眼望不到尽头。

孟启桢静立舟中,晨风掀动他中山装的衣角,微凉。

懋记德方才一席话,乡土苦、百姓命,重重落进他心底,仿佛一下子就读懂了宿松。

它从来不是一纸任职档案上的地名。
这方水土,一半是世代洪涝压顶的沉疴苦难,一半是风骨铮铮、临危赴义的千年忠义。

身前是滔滔江水,岁岁侵田溃堤;
身后是万千苍生,年年忍苦坚守。

丁鹤琴静静望着他肃穆的侧脸,看懂了他眼底翻涌的沉重。
她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却通透明理:“老伯说得恳切。我从前只听说宿松多水患、多贫瘠。
今日渡江,才真正明白——这里的苦,是刻在世代骨血里的。”

1.16  镜头十六

小舟抵岸,复兴渡口北岸。

船板轻轻磕碰岸石,一声轻响,不再颠簸。
孟启桢率先踏足上岸,鞋底碾过带霜的软泥。

江风依旧寒冷,裹挟着湿润的雾气。

懋记德随手帮船家扶住船桨,稳稳固定住小舟,回头望向负重的孟启桢,嗓音带着清晨的清亮:
“后生,上岸慢点走!泥巴滑得很,肩上担子重,千万稳着脚。”

孟启桢应声点头,一手护稳肩头扁担,一手侧身扶住身后登岸的妻子,温声叮嘱:“鹤琴,小心脚下泥泞。”

丁鹤琴拢紧怀中襁褓,踩着他的脚步稳稳落地,轻声应道:“我晓得,都稳当了,孩子也没醒。”

晨雾袅袅缠绕乡野土路,路面坑洼起伏、泥泞难行。懋记德在这片洲区行走数十回,每一条岔路烂熟于心。

不喧哗,唯有乡野老人最淳朴的善意,无声护行一路。

孟启桢看在眼里,心头温热,边走边轻声问询:
“老丈,这洲区的路,常年这般难走吗?”

懋记德步履从容,望着前方一望无际的乡野,坦然笑道:
“可不是嘛!春夏涨水,路全淹成泽国;秋冬落潮,遍地烂泥。我们洲里人,祖祖辈辈,就是踩着泥路、守着江水过日子的。”

说话间,清晨的松兹洲区风物,缓缓随脚步铺展、流动入镜。
纵横交错的沟渠蜿蜒田间,星罗棋布的塘堰凝着薄雾,冬日田岸静静蛰伏,枯荷残茎立在浅水边,清瘦萧瑟。
百里芦花覆着一层白霜,随风轻摇,茫茫铺向天际。无人的野渡静默伫立,散落的茅屋零星点缀在旷野之间。

远处寒田之中,已有老农披着晨雾、佝偻腰背,低头打理田地。零星村落里,早起人家的窗棂透出点点清贫灯火,温柔刺破晨雾。

丁鹤琴望着眼前苍茫静谧的乡野,轻声感慨:
“这片土地看着清苦,却格外安宁,透着踏实劲儿。”

懋记德闻言回头“地是好地,就是年年被江水拖累。你们新来做官的人,肯踏踏实实地走这泥巴路,就是我们老百姓最大的盼头啊。”

孟启桢心头一惊。

1.17  镜头十七

晨风穿旷野,薄雾漫过田畴。

远处村落深处,隐约飘来乡民随口哼唱的山野歌谣。调子苍凉温柔,随风断续、空灵悠远,像代代洲民埋在心底的轻叹与夙愿:

皖江流水浪悠悠,
松兹百姓岁岁愁。
一朝堤稳仓廪实,
绿水青山福长留。

前路愈发泥泞湿滑。孟启桢肩头的桑木扁担压得微微下沉,一路渡江赶路、负重辗转,肩背早已酸胀发硬。两个孩子一睡一静,箩筐沉甸甸的,压得人步履渐沉。

懋记德看在眼里,一一

田埂旁,斜靠着乡民闲置的一架老旧独轮手推车。实木轮轴被岁月磨得发亮光滑。

老者转头,说道:
“后生,你担子太重,带着妇孺幼童,再硬扛,肩膀定会压伤。这是邻里闲放的车,乡里乡亲不讲究,我借来推一程,把箩筐放上,人也轻松!”

说完,他径直走向田边,抬手朝远处田间劳作的农人遥遥招呼:“乡里借个车!过路帮扶一程,用完即刻归还!”

那农人赶过来,示意应允,乡野民风淳朴,坦荡热忱。

得到应允,懋记德动作老练利落,稳稳扶住两端竹箩筐,小心翼翼将装着孩子的箩筐分置手推车两侧,半点不敢马虎。

丁鹤琴立在一旁,看着老者真诚热忱的模样,心生暖意,轻声道谢:
“多谢老伯心肠仁厚,今日一路帮扶,真是拖累您太多了。”

“不拖累,不拖累。”懋记德摆了摆手。
老旧木轮碾过软泥,滚出一路轻轻的吱呀、吱呀声,清响回荡在晨雾旷野间。

1.18  镜头十八

车行缓缓,木轮吱呀。

不知不觉,一行人已行至龙湖畔竹墩桥(地名)。此时此地石桥未筑,唯见龙湖浩渺、水岸平阔,一脉清波隔着对岸。

懋记德稳稳停住独轮车,立于龙湖古渡岸头,抬手指向浩渺湖面与前方炊烟袅袅的村落。

“前面是竹墩,这儿便是义渡。自古有义渡世家,世代守江渡人,分文不取,专行善事。乱世,荒年,百年来,一船一桨,一直如此。”

孟启桢立在龙湖岸头,自语
“原来这片龙湖水土,自古便藏着济世厚德。”

懋记德点头轻叹:
“义渡先祖,当年扛枪守土、保境安民。这龙湖一方人,骨头硬、心肠软,最重情义。”

话音未落,龙湖江面水波轻晃,晨雾随细风缓缓流动,碎了一湖晨光。

一叶小渔舟破开龙湖晨雾,载着满船清光,缓缓向岸边划来。
船家正是本地龙湖义渡传人,义广财。

他远远望见龙湖岸头人影,一眼认出熟面孔懋记德,便收桨靠岸。

船抵,义广财侧身跳上岸。
他右臂衣袖空空垂落,手肘处弯折缠着绷带,是近日伤残未愈的模样。

懋记德见了,连忙上前:“广财,你折了手臂还没好,怎么一大早就出船巡龙湖?”

义广财质朴憨厚,左手随意掸了掸衣角:
“不妨。”
原来,上个月龙湖起大风,浪头汹涌,有外乡行客落水,义广才急着救人,不小心扭伤,折了手臂。”

说完,他目光落向孟启桢一家,看向独轮车上的孩童,转头问懋记德:“这是?”

懋记德郑重介绍:
“这是新来宿松履职的孟干部,带着妻儿从安庆远道而来。”

义广财便回头朝龙湖江面小舟招手,高声喊:
“快上岸!”

船舱里,少年应声快步登岸,是义广财的儿子义承安,年少结实、眉眼耿直。

义广财道:
“我的伤有些日子,怕一时使不上力气。你替我们龙湖义渡地界,送孟干部上岸,并送一程!”

少年点头。一行人上了船,朝着对岸驶去。

上岸后,又帮着推着独轮车送了二里多地。

1.19  镜头十九

晨雾散尽,冬日迟阳斜铺山野,清光薄薄洒向皖西南大地。

长途跋涉、老小劳顿。于厮日黄昏时分,来到宿松县城。

小东门青石板,路面被经年脚步磨得温润发亮。

沿街皆是老式土木铺面:木板排门、挑檐吊梁、土漆褪色的招牌,粮铺、山货摊、粗茶小肆依次排开。

冬日老城行人稀疏,皆是旧时代乡土模样:
老农裹藏青包头布、着打补丁的粗布棉袄,肩扛竹制粪箕、柴耙缓步过街;

乡妇盘发髻、系蓝布围裙,手提竹编提篮,沿街慢走采买;

零星穿土布制服的基层干事步履匆匆,偶有挑夫担着货担,扁担压出微微弯弧,木担吱呀轻响。

满城一派朴素清贫、安稳肃静的五十年代冬日市井光景。

行至城内粮食局木楼边,懋记德稳稳摁住手推车车把,停步立身。

老人一身洗得发白的土布短褂,裤脚扎紧布鞋,手背干裂粗糙。他长长舒了一口气,眉眼在暖冬夕光里愈发温厚,笑容质朴如初:

“孟干部,终于到了”

孟启桢郑重拱手作揖:
“今日若无老伯一路引路帮扶,我一家老小恐怕到了夜晚也到不了城。大德之恩,终生不忘。”

1.20  镜头二十

懋记德轻轻摆了摆手,推着手推车,
单薄的背影缓缓穿过疏落行人,一步一步融进悠长幽深的老城巷陌。

一程萍水相逢,雪中送雪总让人感念至深。

沿街人家次第点亮油灯、烛火,点点暖光穿透深冬清寒,缀满清冷悠长的古巷,温柔治愈。

丁鹤琴轻声低叹:“真是个好人,好地方。”

自此,孟氏一家,告别故土,落地松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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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百年大水

即图

哑榴
第二章 百年大水
第二章 百年大水

2.1  骤雨临江

一九五四年,春尽入夏。

距孟家入宿松、老城落脚安顿,转眼已是一年。

青石板街巷依旧绵长,晨雾、炊烟、乡人的叫卖声,仍是松兹小城最寻常的人间底色。

经过一整年的扎根度日,孟家老小渐适此地水土,清贫安稳,家风如常。四岁的孟肇功愈发沉静懂事,刚满一岁的幼子孟肇鸿蹒跚学步、眉眼清亮,清贫之家,儿女绕膝,本是最妥帖的岁月安然。

只是这一年的夏天,和往年全然不同。

雨,下得格外绵长、格外稠密。

连日阴云压城,皖西大地烟雨沉沉,连天阴雨缠绵不绝,檐角日夜滴水,滴答声响浸透整座老城。街巷湿滑,空气里常年浮着散不开的水腥与泥潮。

午后庭院微凉,细雨如丝。

丁鹤琴立在檐下晾衣衫,素色布衣被风微微掀动,她抬手抚平衣角的湿气,目光望向远处迷蒙的江堤方向,眉宇间悄悄凝了一层浅忧。

院内安静,唯有雨声簌簌。

不多时,孟启桢一身朴素工装,从粮食局那头快步归来。连日雨情紧急,他身在粮食局储运股,心早已悬在江岸粮仓之上,步履间比往日更沉、更急。

丁鹤琴回头,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却藏着掩不住的担忧:
“启桢,你回来了。几天暴雨,我听街坊邻里议论,长江水势连日暴涨,各处圩堤都在吃紧,是真的吗?”

孟启桢止步檐下,抬手拂去额头雨珠,望向雾锁长空的远方,神色凝重,轻轻点头。

“是真的。”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忐忑:
“江水一日数涨,已经逼近警戒线。县里通知层层加码,江岸全线提前布防、日夜防汛。我们粮食局首当其冲,库区临江、圩区环仓,最怕积水倒灌、潮水上漫。”

丁鹤琴手上晾衣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忧色更重:
“去年刚安顿,日子才稳下来。往年这个时节,江水虽涨,从未这般吓人。这雨再落下去,堤、田、仓粮,都悬着心。”

孟启桢沉默片刻,望着漫天烟雨:
“江堤是宿松的屏障,粮仓是百姓的命根。
雨不停,水不退,我们就一刻不能松。接下来,局里全员驻岗,我要常驻库区,随时待命排水、护仓、保粮。”

檐外细雨茫茫,此刻宁静正蕴酿着巨大的危机。

短短几句家常对话,没有惊雷,没有剧情,却悄悄掀开了一九五四年宿松百年大水的序幕。

太平烟火犹在眼前,滔天风雨,已然临江压境。

一户人家的细碎担忧,
一城百姓的命运沉浮,
一江大水的滔天巨浪,
自此,轰然开篇。
2.2  庭院童真

连日阴雨暂歇,云层漏下薄薄天光,潮湿的院落青石干净微凉。巷里邻里孩童挣脱了连日雨天的桎梏,聚在一方小院里追跑嬉闹、嬉笑喧哗,童声清脆软糯,撞碎在青砖黛瓦之间。蹦跳的身影、追逐的笑闹、满地跑动的小脚,是五十年代清贫岁月里,最纯粹、最鲜活的人间欢喜。

四岁的孟肇功,依旧是一众孩童里最沉静的那一个。

他静静倚在院中的老门槛上,眉目清润,眼眸澄澈通透。别人贪恋嬉玩的热闹,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身侧蹒跚学步的小小身影上——那是刚满一岁多的弟弟王孟肇鸿。

年幼的肇鸿尚是懵懂稚童,眉眼细软,肤色白净,小小的身子摇摇晃晃。他穿着干净的粗布小褂,发丝柔软,眼眸干净得像一汪清泉,对世间万物都带着天真好奇。

同龄孩子的快乐是肆意奔跑、结伴嬉闹,而孟肇功小小的快乐,全部系在弟弟身上。

他会静静站在一旁,目光寸步不离地护着幼弟。每当肇鸣脚步踉跄、身子摇晃,他便立刻上前,伸出小小的手掌稳稳扶住弟弟的胳膊,动作轻柔又认真,有着远超四岁孩童的细心与稳重。

院中玩伴笑着招呼他:“肇功,快来玩呀!”

孟肇功轻轻摇头,目光依旧凝在弟弟身上,声音坚定:“我不玩,我要看弟弟。”

他牵着弟弟晃晃悠悠:抬起小手,指着院外来回奔跑的孩子:

“地上潮,路滑,我们不跑,慢慢走就好。”
2.3  智斗水蛇

孟家屋舍朴素低矮,清简干净,无半分奢华,唯家风端正、人心温厚。

孟启桢身在粮食局储运股,因为库区雨情水势,心神早已紧绷;母亲丁鹤琴勤俭柔善,守着清贫小院。

淫雨绵绵,地气潮闷,水汽浸满街巷屋宇。

老城老人都说,大水未至,生灵先知。江河蓄洪、堤土饱和之时,水底阴湿之物必先迁逃上岸,是百年洪灾最灵验的凶兆。

这一日午后屋间幽暗静谧,潮气沉沉。
一岁多的王孟肇鸿躺在木制摇篮里,呼吸匀净,睡得安稳天真,小小眉眼浑然不知周遭天地即将异动、风雨暗涌。

屋角阴湿的木地板缝隙里,一条纤细的小水蛇,悄然游窜而出。
它通体湿漉、贴着地面滑行,顺着潮气最重的墙根,直直朝着熟睡的幼童摇篮游走而去。

四岁的孟肇功静静立在屋边,目光一扫。
孩童眼净、心细、警觉过人,旁人尚未察觉分毫,他早已看清那条滑窜的细影子。

瞳孔骤然一缩。

没有迟疑,没有恐惧,四岁孩童凭着护弟的本能,一步冲上前,小手猛地探出,死死攥住了水蛇的七寸尾部。

指尖触到冰凉湿滑的蛇身,寒气刺骨,可他牙关咬紧、小手攥得极紧,半点不敢松开,生怕它窜进摇篮、伤到熟睡的弟弟。

惊魂一瞬,孩童骤然转身,赤手攥蛇,一边大步朝外奔跑,一边撕裂空气般哭喊:
“妈妈!妈妈!有蛇!快来!”

丁鹤琴正在檐下收拾晾晒的衣物,闻声,回头看见幼子手里攥着扭动的水蛇,整个人当场吓懵。

她只感觉双腿发软,脸色雪白,手足冰凉,泪水毫无预兆地涌满眼眶,惊惧、后怕、心疼、慌乱万千情绪狠狠砸在心头。

恰在此时,住在院侧、常年帮衬照看院落的关传伟大爷闻声疾步飞跑过来。

一眼看清孩童手中之物,连忙快步上前,迅速接过蛇身:
“别怕!别怕!是无毒水蛇!万幸、万幸!”

他擦了一把汗,神色却瞬间凝重,望着连日积水的地面、潮湿翻涌的地气,叹了一口气:
“鹤琴啊,水蛇上岸,大水必来。
小水蛇先窜屋,大水蛇、大洪水紧跟着就要漫堤!
这是江河饱和、堤水承压的凶兆!”

一语落地,众人惊诧不已。

关传伟大爷语气郑重:
“快!把家里窗户、门缝全部加网封严!”

丁鹤琴双腿发软,扶着门框,眼泪簌簌滚落。
后怕、惊惧、惶恐、对未知洪灾的畏惧、对行走在防洪一线丈夫安危的牵挂,万千酸楚瞬间涌上心头。

她看着方才赤手抓蛇的大儿子,又望向摇篮里懵懂熟睡的幼子。

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2.4  灾临宿松

一九五四年盛夏,百年难遇的洪峰破江而来。

连绵暴雨不绝,皖江流域天漏不止,宿松全境江河倒灌、圩堤崩裂。江水水位节节暴涨,超越百年极值,超警戒线盘踞百余日不退。同马大堤全线吃紧,沿江大小圩口次第溃破,良田顷刻沉没,村落连片变成孤岛。

昔日烟火松兹,一朝尽成泽国。

雨幕苍茫浑浊,天地间只剩灰白水光。城外万顷田畴没入水中,屋舍屋脊半浮于浊浪,残木、烂草、破筐、浮兽顺水漂流,满目疮痍,一片死寂悲凉。

一日之间大水漫进城内。

街巷积水漫膝、及腰、齐胸,无数水蛇成群结队游窜街头。平日里隐于深潭暗沟的水族,尽数被暴涨的洪水逼出巢穴,青黑细长的身影在浑浊街水里蜿蜒穿梭,贴墙钻门、穿巷游走,随处可见。

满城百姓见此景象,无不心惊胆寒,人人心头压着一块沉冰。

宿松老城东门、南门失守。

昔日车马往来、人流络绎街道,此刻完全淹没于浑黄的洪水之中。昔日青石板,城内通衢大道,只能以舟代步。

一根根竹篙撑破浊浪,小木船、渔盆、竹筏……船桨划拨泥水的哗啦声、灾民的吐糟声、风雨呼啸声,混杂在漫天水雾里。

短短数日,宿松城高地土坡、老城墙根、寺前空坪,密密麻麻挤满逃难的乡民。

人头攒动、挨肩叠背,数千灾民席地而坐,老弱妇孺蜷缩一团。人人衣衫湿透、面色惊恐,怀中抱婴、肩头扛物、眼底含泪。

有人家园尽毁、一无所有,呆坐失神;有人亲人失散、哭喊寻人,声嘶力竭;有人望着自家方向一片汪洋,默默垂泪。

湿热的水汽裹着泥腥、草腐、水腥之气,沉沉压在所有人头顶。

混乱嘈杂间,一名白发老农望着漫无止境的大水,望着城门漂荡的小船,沙哑呜咽:
“活了一辈子,从没见过宿松水大到这般地步……东门南门全淹了,田没了、屋没了,今年的口粮,彻底没了啊!”

身旁抱着孩童的妇人满脸水渍,泪水混着雨水滚落,死死抱紧怀里幼子,声音发颤:
“雨不停,水不退,往后日子,可怎么熬……”

关传伟大爷,正在粮食局大门口压实沙袋。
“早说水蛇上岸必有大水。
今年是百年难遇的滔天洪灾,堤破、田淹、城低,松兹这一劫,躲不过了。”

洲区万人空,万民逃荒去。
2.5  义渡之殇

滔滔黄水滔滔漫上渡口石阶。

逃难百姓扶老携幼,衣履湿透,满脸惶惑,人人只求抢渡求生。孟启桢刚带队疏散完一批灾民。

就在这时,干部窦延龙挤开灾民,抢先登船。

他身胖体重,猪头肥耳,穿一身平整的干部中山装,干干净净,与满身泥水、瑟瑟发抖的百姓格格不入,拖着一只沉甸甸的铁皮箱。

有了劝了一句:“同志,人多超载,您这箱子太重,先留岸上,救人要紧。”

窦延龙脸一沉,端着一本正经的官腔:
“我这是公干物资、机要物件,丢了谁担责?灾民能等,公家东西不能等!少废话,开船!”

“船太重了,这箱子是不是等下一趟?”不等孟启桢说完,窦延龙狠狠地瞪了孟启桢一眼。

说时迟,那是快。
小船本就载满灾民,经这一箱死沉的重量猛地压偏,船身瞬间失衡,在滔滔洪水里猛地一晃——

倾了。情势顷刻危急。

义广财二话不说,纵身扎进冰冷洪水里,拼尽全力用肩头、脊背死死顶托翻倾的船身,向对岸游去。

可就在众人庆幸脱险,当头一记狂浪,浊水吞覆而下,瞬间卷住精疲力竭的义广财。

他再没能浮出水面。
2.6  银元露馅

孟启桢经历这一幕,剜心般难受,而这一幕就活生生发生在孟启桢眼底。

渡口瞬间死寂,风浪淹没了一片呜咽哭声。

方才船翻人溺的惊魂未定,那只铁皮箱滚出了一块银元。

“一箱银元,缺德。”有人叫道。
满堤百姓瞬间炸起满腔悲愤。

一个浑身湿透的老农攥着泥水,声音嘶哑发抖:
“原来是银元!为了你一箱钱,压翻渡船,害死广财!你这干部的心是石头做的?”

另一个逃难妇人红着眼眶哭骂:
“先前孟同志再三说先渡人、再渡物!是你非要抢着上船!是你贪心害死人!”

众人纷纷围上来,悲愤滔天,指指点点。

窦延龙脸色青白交替,被当众戳破私心,强压慌乱,厉声狡辩:
“休得胡言乱语!洪水意外翻船,乃是天灾,与我何干?救人是自愿之举,岂能归咎组织干部?江堤溃破,这一场洪水死了多少人,要怪只能怪天公不作美。再说人死也不能复生……”人间有善恶,但也少见如此露骨厚颜无耻之徒。他句在理口口为公,也是为了公文和机密。

他把人祸强行推成天灾,把一己私欲,轻飘飘摘得干净。

围观百姓气得浑身发抖。孟启桢立在风里,浑身冰冷,胸口像被针尖贯穿,万般穿心。

义广财赤手空拳、舍命救众生,最后却葬送在一个干部沉甸甸的贪念里。

他缓缓抬眼,目光如淬冰利刃,死死锁住躲闪目光、佯装正色的窦延龙。

孟启桢嗓音低沉沙哑,字字沉如落石,压着滔天怒火:
“天灾不杀人,人心贪念才杀人。
方才若是听劝,先渡灾民、暂存行李,船不会翻,人不会死。
广财是替你这一箱私心,送了命。”

一句话,堵得窦延龙张口结舌,他还欲分辩什么,但面色惨白,再不敢对视。

渡口风声呜咽,河水滚滚东流,像吞尽了人间公道。
2.7  义口托女

风声雨声淹没了这一切。

义承安抱着三岁幼女义小禅,踏着泥泞快步走到孟启桢身前。

洪水未退,渡口人流又汹涌涌来,一批又一批逃荒灾民扶老携幼、哭喊奔至岸边。

义承安压住心底悲恸,抱着三岁女儿,望着孟启桢,声音沉重而恳切:

“孟同志,我不能走……爹爹还在湖里,不知飘到何方?
爹爹在生告诉我,父死儿顶,义字是祖先用骨义渡了一辈又一辈渡出来的,不能在咱手上说丢就丢。
渡口离不得人,灾民源源不断,我要留在这儿,继续救人。”

他低头摸了摸女儿湿漉漉的发顶,哭喊着“我不走,我要爷爷,爷爷下水去摘莲蓬,我要和爷爷回家”

稚童懵懂,尚不懂刚才发生了什么,更不懂方才渡口的悲恸,只怯生生攥着父亲衣角。

义承安抬眼,深深地一跪:
“小禅三岁,太小,经不起洪灾流离颠簸。
我把孩子托付给你,你带她进城。”

返身,把船撑向对岸。

2.8  寒门容孤

洪涛未歇,尘风萧瑟。

孟启桢带着三岁的义小禅,踏着一路泥泞风尘赶回家里。小姑娘一身湿透的旧布衣,发丝凌乱黏在苍白小脸上,眼底凝着渡口洪水的惊惧,还有别离父亲的茫然。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紧紧攥着破旧衣角,怯生生跟在孟启桢身后,一步不敢落下。

家中小院朴素清净,是乱世洪流里难得的一方安稳天地。

年幼的孟肇功听见动静,哒哒跑出屋门,睁着清亮的眼睛打量陌生的小妹妹,没有半分怯生与排挤,反而小声开口:
“你是谁呀?你身上好凉。”

义小禅抿着小嘴,低着头,细若蚊吟:“我叫小禅……我爹爹在渡口救人。”

孟启桢牵着孩子进屋,一身疲惫,落座檐下,压下满心沉郁,慢慢将渡口惨剧娓娓道来。

从窦延龙一箱银元压翻渡船、滔天浊浪倾覆小船,到义广财舍身托船、葬身洪水,再到义承安执意留守渡口渡灾民、含泪托孤的始末,一字一句,仿佛不是真的。

“义广财连个完尸也没捞起。他儿子却仍在渡人。”

屋内鸦雀无声。丁鹤琴静静听着,一阵揪心,胸口骤然酸涩难忍,热泪啪嗒砸落衣襟,无声淌了满脸。

“老天不公啊。”她长叹一声。

孟肇功似懂非懂,仰着小脸看向父母:“爹爹,你说的那个伯伯……再也回不来了吗?”

孟启桢喉头发紧,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低声应道:“世道不公,好人最苦。”

丁鹤琴拭去泪痕,目光落去缩在角落、手足无措的义小禅身上,心底软得一塌糊涂。她快步上前,蹲下身,轻轻握住小女孩冰凉的小手。

“小禅,别怕?”

小女孩抬着湿漉漉的眼眸,睫毛颤抖,带着哭腔呢喃:“我想爹爹……我爹爹什么时候来接我?”

一句话,再度戳碎丁鹤琴强忍的情绪,泪水又涌了上来。她把孩子轻轻搂进怀里,温柔安抚:“乖孩子,以后阿姨疼你,叔叔疼你,肇功弟弟也陪着你,这里就是你的家。”

义小禅试图逃脱她温暖的怀里,哭个不止,“我不调皮,我会听话,我要爷爷……我要爹爹来接我。”

稚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一旁的孟肇,挺直小身板,认真说道:“妹妹你别哭!我的馍馍分给你吃,我的小板凳也给你坐!我保护你!”

自此,孟家夫妻彻底将义小禅视如己出,待她比亲生女儿更疼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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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身世之谜

身世之谜


3.1  谁是妈妈

洪灾渐息,风波渐平。

安稳的日子在孟家小院缓缓流淌,一晃便是三个年头。义小禅褪去了初来时的惊惧怯懦,在丁鹤琴的温柔照料、孟启桢的默默庇护下,长得水灵灵水灵灵的。

那日午后,天朗风轻,两个孩子蹲在檐下分拣野菜。

一位小童童言无忌,歪着头随口问道:
“小禅姐姐,你的妈妈呢?”

简简单单一句问话,轻飘飘落下。

她猛地僵住,小手一顿,怔怔地重复那两个陌生又遥远的字眼:“妈妈……?”

无人知晓,义小禅的身世,本就是一场江水托来的宿命。

三年前春水泛滥,湖面浊浪滔滔,爷爷义广财巡堤之时,于滚滚洪波里,救下一只湖中漂泊的小木盆。盆中躺着尚在襁褓、气息微弱的女婴,便是今日的义小禅。

三年前义承安年少未婚,孑然一身,却成了小禅的爹。每当小禅懵懂追问母亲去向,众人皆以一句温柔谎言搪塞:你母亲在县城。

小禅丢下手里的儿童画,跌跌撞撞冲进屋内,扑到正在缝补衣物的丁鹤琴身前:
“阿姨,我有没有妈妈?我的妈妈到底去哪里了?”

丁鹤琴停下针线,眉尖微微抖动了一下。

她早知小禅飘零孤苦的身世,看着孩子泪眼婆娑、茫然无措的模样,心口一阵酸涩塌陷。

她蹲下身,紧紧将瘦小的孩童拥入怀中,泪水无声滚落:
“傻孩子,我就是你的妈妈。”

“你不是妈妈。”
3.2  残锁托梦

岁月匆匆流转,三年时光倏忽而逝。义小禅已然六岁。

先前她依偎在丁鹤琴怀中哭过一场又一场,过后依旧心存一丝执拗。她仰起泪痕未干的小脸,那是深埋在潜意识里反复浮现的梦境印记。

“您还不是我的亲生妈妈。我做着同一个梦。妈妈会握着我的手,教我打开木锁,陪着我画画。”

丁鹤琴心头骤然一震,低声喃喃自语。
“是做梦吗?”

她完全明白,这是孩子婴儿时期遗留下来的血脉记忆,在睡眠之中不断重现。满心怜惜的她,想要抚平孩子心底的执念,便特意备好画板、画笔,又购置了一枚崭新完整的桃木平安锁,拿到小禅面前。
“禅儿,这些,是不是梦里见过的物件?”

小禅伸出小手轻轻触碰,随即缓缓摇头,眼底漫开一层深深的失落。
“不对。梦里的木锁十分老旧,还断成了一半,并不是完好崭新的。”

与生俱来的血脉烙印,始终在心底隐隐回响,一弹便开。

时序再历三月,萧瑟深秋已然降临。

始终坚守渡口、坚持义渡灾民的义承安依旧无法抽身回城。他始终挂念托付出去的孩子,委托相熟的乡邻,给孟启桢递来一件层层捆扎严实的粗布包袱。

丁鹤琴看着外观陈旧的包袱,她只以为里面只是义承安送来的杂物,便耐心解开层层包裹的布料。最里是一片绣着梅花的素帛。

布帛散开,只见一只老旧桃木平安锁。木体质地温润光亮,边缘被磨得圆润平滑,断裂处是年代久远的旧裂痕,沉淀着漫长岁月的痕迹。

站在后方静静观望的义小禅,身体猛地一颤。

梦里零碎的光影,耳畔温柔的低语,潜藏在血脉深处的感应,在此刻全部重合对应。

这就是无数次入梦,令她念念不忘的信物。饱经岁月、带着人体余温的残缺木锁。

正当丁鹤琴攥住这半枚残锁,不知何时小禅慢慢走上前去,幼小的身躯止不住微微发抖。

长久以来的期盼,还有潜伏在血脉记忆里的胎记,全部凝聚在这一声哽咽破碎的哭喊里。

“妈妈——”

声音很小,却令一个瞬间寂静无声。

自江水漂流而来的孤苦女孩,凭借这一枚残锁,找到了妈妈。

丁鹤琴应了一声。“小禅,我说过我是妈妈。”

这一刻,丁鹤琴只感觉到一滴热泪滚到地面,三年了,等来了一声妈,她所付出的一切真的值了。

爱是叮咚小河,干干净净不藏私心;爱是甜甜的露水,还有闪闪的小星星。
喜欢悄悄凑在一起,就像睡醒了才忽然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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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榴
第四章 整风运动
第四章 整风运动

4.1

一九五七年,深秋。

凛冽的寒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掠过青灰瓦檐,穿过斑驳的土坯院墙,沉甸甸的萧瑟与压抑,死死笼罩着整座寻常院落,无声的沉闷,像一块巨石压在人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老宅之内,奶奶甘青萍独自守着家门。家中三个孩子尚且年幼,最大的不过七岁,最小的还懵懂无知。

这天午后,院外传来了急促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院落平静。几名身着制服、神情严肃的工作人员,没有任何提前通知,没有半句多余问询,径直闯入院内。

为首的工作人员直直看向孟启桢,语气强硬又冰冷:“孟启桢,经组织核查,你存在不当言论,定为右派分子,现在跟我们走,接受审查改造。”

放在往日,这是正直坦荡、心怀苍生的品性。可在1957年的时代风浪里,直言不讳成了最大的过错。几句献计献策的真话、几句针砭时弊的建言,被无限上纲、断章取义,硬生生扣上了“思想反动”的帽子,孟启桢就此被划为右派分子。

奶奶甘青萍瞬间红了眼眶,快步上前,声音带着颤抖:“同志,我家启桢一辈子老实本分,读书明理,从没做过错事、坏事,他说的都是实话、公道话,怎么就成右派了?求求你们,通融通融,放过他吧!”

“他已被定性,带走!”工作人员态度坚决,语气不容置疑,立刻上前控制住孟启桢,准备押解出门,送往集中审查地点。

4.2

此时,押送孟启桢的卡车已然缓缓启动。
甘奶奶压下心底的悲痛。万般不舍,终究无力抗衡时代的风浪。她转头望向身侧年仅七岁的长孙丁肇功,孩子澄澈的眼眸早已盛满惶恐,小脸煞白,浑身微微发颤。

甘奶奶去灶房拿一只粗瓷大碗,用有些沙哑的声音叮嘱道:“肇功,乖孩子,追上你爹,把碗给他带上。出门在外,有个碗,能喝水。”

卡车缓缓前行,一点点拉开距离,年幼的孩子拼尽浑身力气追赶,小小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

七岁的丁肇功哪里懂这场风雨,却也能感知空气里的动荡不安。孩童最纯粹的感知里,没有空洞的道理,只有最浅显的懵懂——父亲是好人,要被坏蛋带走了。

“爹,碗”。一声哭喊仿佛耗尽了他所有力气,嗓音有些沙哑。

孟启桢一脸眼水,接过这只碗,回头看见孩子仍在拼命奔跑的模样,听着他崩溃哭喊的声音,肠断,心碎。

4.3

丁鹤琴在粮站忙到天黑,才拖着一身疲惫往家走。

一路上,周遭的人们都在议论今天的事,小声说着今天抓走了不少人,有教书的老师,也有单位的干部。

她心星闷得慌,脚步不由得加快,心里只挂念着丈夫孟启桢。

心里七上八下,一路小跑往回赶。

家里冷冷清清。
瞬间凉透——人,真的被带走了。

丈夫不在家,天一下子就塌了半边。

过了不一会儿,听见门外一群小孩,学着大人的口气,乱叫着“右派,右派,抓右派分子。”

两个孩子本就因为爹被带走,心里害怕、委屈得不行,被人当众这么辱骂,更是手足无措,站在原地不敢动。

那群小孩越说越嚣张,其中一个男孩冲上来,狠狠一推,直接把年纪最小的小禅推倒在泥地里。

小禅一屁股摔在泥水里,满脸都是眼泪,裤子全浸透了泥水。她大哭着“妈妈,我要妈妈。”

4.4

七岁的孟肇功,看妹见妹被人推倒,再也忍不住,冲上去就跟那群孩子扭打在一处。

混乱里,有人用指甲狠狠抓在肇功脸上,细嫩的皮肉被抓破,脸上拉出好几道细细的血口子,渗着血丝。

他也不怕疼,死死揪着对方不肯松手。初生牛犊不怕虎,用头顶着硬是把那个欺负小禅的小孩顶了个仰面朝天。

丁鹤琴赶回来刚好看见这一幕,心头又疼又急,立刻冲过去,费了好大劲才把几个孩子一把拉开。

她压着声音颤抖着:“别打了!我们不是右派!”

吃晚饭的时候,有家长怒气冲冲找上门,不由分说要把肇功拉出门去。

“右派的孩子还打人,找死。”

奶奶挡在门槛上,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丁鹤琴,好不容易打发了这伙人。

“老天爷,这是为什么?”

惊惧、委屈、悲痛、无助,一瞬间尽数涌上心头,她的情绪几崩溃。

怀身的身子本就虚弱,十月怀胎,一阵剧烈的胎动。

她脸色瞬间惨白,双手紧紧捂住小腹,疼得弯下腰,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夜,随着一声撕裂浊世的哭啼,又一个宝宝来到了人间。

极悲,极喜,人生总是如此,悲喜交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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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榴
第五章 小禅的爹
第五章  小禅的爹

5·1   

一九五八,宿松。

大跃进的口号贴满土墙,人民公社遍地铺开,土高炉的烟火昼夜不歇,青壮年劳力一拨拨被抽调去炼钢铁、修水库、挖新河。

仓里的余粮越缴越空。
公共食堂的粥照得见影子。
家家户户的自留地、鸡鸭、农具尽数归了集体。
唯独饿肚子的滋味,最是真实难熬。

荒年里头,活着便是最难的事。

义承安熬了好几年孤苦,终于在这一年,被懋记德撮合,成了家。

懋记德走街串巷,挑着拨浪鼓货担,走遍山乡水畈。

他见义承安老实本分、心性良善,独自撑着日子太过孤苦,便费尽三寸不烂的口舌,牵来了深山里的姑娘竹晓星。

竹晓星生在深山村落,山风养得眉眼清净,山水养育了她白皙的皮肤。
性子温,不怕穷、不怕苦,只是山里交通不便,日子过得太苦,只图一个安稳人家。

懋记得对她说起义承安的父亲,竹晓星流了一回又一回泪。再说起义承安,长年坚持为人义渡,知道他一定是一个有定力和恒心的好人。想安安分分跟着他,想好好过日子。

一个家便这样撮合着,成了。

5·2

入秋的一个薄阴天,冷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地面来回翻滚盘旋,天色灰蒙蒙的,压得人心里沉沉闷闷。

义承安带着竹晓星一路徒步走进县城,此行唯一的心愿,便是接回孟小禅,盼着一家团聚,在艰难的荒年里相互依靠。

见了面,丁鹤琴嘱咐二人,自己暂且不露面,让他们先去接触孩子,试探当下的情形。

虽是饥馑岁月,小禅有点瘦,容貌格外秀气。此刻她正独自伏在木凳上作画,纸上描摹的画面十分清晰,画里应是丁鹤琴牵着自己的模样。

听见脚步声,孩子仍未停下了手里的画笔。

义承安缓步走到她面前。常年下地劳作,不忘义渡,让他一脸黢黑。话语放得极轻,藏着忐忑又真切的期盼。

“小禅,认得爹不?跟爹回家。”

“爹?”对于义承安,她存留着幼年潜藏的记忆。儿童对记忆还没有明确完整的印象,既感觉依稀相识,又觉得格外生疏。

义承安见小禅这般,朝旁边挪了半步,把身后的竹晓星显露出来。

“这是妈妈。”

竹晓星一身朴素洁净的布衣,眉眼温婉柔和,俯身看向孩童,温柔地说“小禅,我是竹阿姨。”

“竹阿姨好。”

小禅对阿姨颇有好感,心里却生出本能的排斥。

她当即摇头,不知所以然。忽然迈开步子,朝着丁鹤琴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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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榴
第六章 外婆来访
第六章 外婆来访

6.1

风昼夜不息地刮着,漫无方向,呜呜低咽,像满腹无从言说的委屈。

公社化全面推开,大炼钢铁的热潮席卷城乡,县里的批判大会一场接着一场。虽不及去年秋冬街头游街的声势浩大,但县城大礼堂里,冰冷肃穆的批斗从未间断。

传唤,问话,关押,检讨。

自从被扣上右派的帽子,孟启桢便再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他是本分的读书人,心性正直温厚,一生坦荡磊落,学的是圣贤书,守的是本心骨。不懂圆滑变通,不愿曲意逢迎,更不肯昧着良心说假话,却仍逃不过这阵风刮过来的一劫。

日子一日一日煎熬着过。

妻子丁鹤琴日日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从前眉目清朗、谈吐温润的丈夫,日渐沉默寡言,身形一日瘦过一日,行事更加谨慎,走路也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白日里,他笑对着孩子,温柔不减从前,不露半分愁苦。可等到夜深人静,仿佛总能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轻轻落进丁鹤琴的耳朵里。

声音小得听不清,却沉沉压在丁鹤琴的心上。

一个人内心愁苦,无人可诉,无处可解。

她,已濒临撑不住的边缘。

这一日,远在固镇的母亲钱兰芬打来了电话。

前几次,总咬着牙瞒住一切,不想让母亲挂心。
可这一次听筒里刚传来母亲熟悉的话音。她紧绷了数月的心弦,瞬间彻底崩断。

热泪骤然涌落,喉头哽咽,她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声音显得破碎又沙哑:

“妈……我快撑不住了。”

6.2

电话那头的母亲闻言,轻声问道:“怎么了鹤琴?还哭了,出啥事了?你慢慢说。”

她死死咬住下唇,屏住呼吸,不敢哭出声。

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糊满眼眶。

仿佛胸腔里翻涌着无尽的委屈,堵得她几乎喘不上气,话语哽咽,断断续续,好不容易从喉间挤出几个完整的字来。

“妈……启桢他……太难了。”

丁鹤琴死死咬着唇,平复了一下翻涌的情绪,断断续续哽咽道:

“启桢他……时不时被人传唤批斗……一遍又一遍地认罪、反省。可他哪里有错?也从来没害过任何人,没说过一句违心害人的话。”

她肩头微微战栗,整个人克制到极致,一一

“他就是性子有点直……,不肯……”
说着说着,咽哽着,又说不下去了。

“闺女,不哭。娘知道你们受了委屈,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守好家,守好启桢,孩子们。别胡思乱想。天大的风雨,妈妈替你们扛一半。”

6.3  外婆出门

一九五八年深冬,固镇的天,灰灰的。

天刚蒙蒙亮,钱兰芬便起身收拾行装。
一身素底小碎花布衫,浆洗得清爽平整,素雅干净,落落端庄。手里挽着一只加厚深蓝布大包袱,鼓鼓囊囊扎得紧实,里头裹着备好的西药、崭新衣料与攒存的吃食,满满当当。

她要南下,去千里之外的宿松看女儿。

走出村口,一路所见,皆是大跃进年头特有的景象。

沿途村落墙头,刷满红红大大的标语,公社的广播喇叭隔村相闻,日日宣讲高产指标、炼钢任务。

时代的热潮铺天盖地,口号震天,可脚下的土地,已经先一步显出疲惫与贫瘠。

走在去往蚌埠的土路上,寒风扑面,枯叶满地。外婆一路走,一路看,眼底皆是民生拮据的模样。

望着眼前清苦人世,她心里不由自主想起丈夫丁广济。

她记得,早些年乱世飘摇,丁广济一身戎装,是冯玉祥部的中尉医官,随军行走四方,见惯流离疾苦,常以随身药囊救死扶伤。那时候他便常跟她说:医者在世,不为富贵,只为济人。

解甲归田后,他便在固镇开起城里第一家西医诊所,取名民生诊所。

“广济、广济,广施仁德,救济苍生。”

这是他一生的本分。1952年政策号召基层行医,他二话不说关停私诊,奔走各乡镇筹办联合诊所,遇贫免费施药,遇难伸手相助。一辈子豁达仁善,不问回报,只问心安。

这些旧事,随着一路风霜,一幕幕浮现在外婆心头。

世道越是轰轰烈烈,底层百姓越是熬得艰难。外公在世的仁心与悲悯,便愈发清晰、愈发显得珍贵无比。

6.4

蚌埠码头,寒风凛冽。

行至淮河中途,船舱深处忽然传来阵阵痛苦啼哭,一位临产妇人腹痛难忍,船家慌乱无措,渡口偏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四处找不到接生郎中。

寒风穿破船舱。

钱兰芬立在一旁,心头骤然一紧,立刻解开怀中药包。丈夫行医、她亦有过妇产生产的经验。

在颠簸摇晃的客船上,一声清亮啼哭划破淮河寒雾,船上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船,抵安庆,再换班车。下到向人打听县粮食局的地址。

她走到女儿居住的院子门口时,已是次日黄昏。

院里静悄悄的,冬日萧瑟,孩子们依然嬉戏。

丁鹤琴,怀里抱着婴儿,那是刚满一岁的孟一鸣,眼里猛地一亮,忙喊道:

“孩子们,外婆!外婆来啦!”

6.5

傍晚时分,宿松粮食局宿舍大院场起雪花,冷风裹挟着白絮,落在院墙屋瓦上面。

一群孩子裹着打满补丁的薄棉袄,小脸冻得通红,听见动静纷纷从各处屋角奔出,一下子团团围拢在外婆脚边,一双双眼睛亮闪闪的。

外婆解开鼓鼓囊囊的包袱,温柔揉过一颗颗冻僵的小脑袋:“大雪天跑出来,可要冻坏耳朵,外婆备了不少物件,人人都有。”

她又缓缓摊开包袱,各样小礼物整齐码在地面:麦芽糖、印花小手帕、彩蝶发夹、小手套。外婆招呼孩子们排成小队,依次上前领取,每递出一份,都细细叮嘱几句。

她给小禅的物件单独搁在一旁:平整的木画板、一盒彩色铅笔、一双暖和棉鞋,还有一条软乎乎的毛线围巾。小禅一把搂进怀中。

守院门的关传伟远远站着。外婆准备好了一副厚实绒线手套,唤孟肇功送到他手上。

这一刻,屋檐下挤满了笑声。
麦芽糖在嘴里化开,新围巾裹住脖子,孩子们在雪花飞舞的院子里追逐嬉闹,雪地上踏出凌乱欢快的脚印。

不知哪个孩童先开了口,往后再不提起那个伤人刺耳的字眼。

直到雪又加厚了寸许,家家户户的窗棂透出微弱灯豆。孩子们依旧不愿散去,围绕着叫外婆外婆,问这问那。

6.6

落雪无声,把夜色压得沉甸甸的。

堂屋的油灯捻得极暗,一点黄豆大的火光颤巍巍晃着,映着斑驳的土墙。屋里炭火盆只剩零星余温,寒意顺着门缝、窗缝钻进来,有些刺骨,冷得人不敢大口喘气。

被窝里几个孩子呼吸均匀,早已沉沉睡去,小小的身子蜷缩在一起。

钱兰芬轻手轻脚从里屋走出来,对着坐在矮凳上、眉眼有些憔悴的女儿丁鹤琴,低声吐出一句:“孩子们都睡了。”

丁鹤琴指尖冻得发红,手里攥着半块缝补的粗布衣裳,闻言轻轻点头。

连日来风声很紧,丈夫孟启桢常常挨批受审,有时写检讨到天亮才回来。

这可是这一家老小的顶梁柱。

丁鹤琴身心俱疲,头上也早早地长出了几根白发。

母女二人沉默良久,唯有窗外落雪簌簌作响。

昏暗灯火下,钱兰芬缓缓抬手,解开贴身的衣襟夹层。

她从最贴身的布兜里,小心翼翼摸出一枚温润的老银锁,锁身被岁月摩挲得发亮,边角圆润,刻着古朴的平安纹。

“鹤琴,你过来。”

丁鹤琴微微一怔,俯身靠近。

钱兰芬将银锁轻轻放进她冰凉的掌心,温热的掌心裹住女儿的手,缓缓解密了尘封往事:“这是当年你父亲留给我的定情信物。他曾为冯玉祥部队中尉医官,回乡后开创固镇西医诊疗先河,一生豁达仁善、热心公益。”

她望着窗外,雪无声下着:“从前家里遭劫、家境破败,旁人都笑我们寒门无依,可这枚银锁,护了我们一家人岁岁平安。我把它戴在身上,是为了给自己留一份底气。”

“这些天你熬得太苦了,心里怕、夜里愁,娘都知道。”钱兰芬抬手,轻轻拂去女儿鬓边几根雪发,眼底有些泪水,“启桢不在家,天塌下来,你硬撑着护住几个孩子,撑着这个家。”

“这锁今日交给你,往后不管风雨多大、世道多难,你握着它,就记得有家、有平安。再难的困境就会熬过去。”

丁鹤琴攥着温热的银锁,眼眶骤然发红:“妈妈,我不能要,我能挺住。”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声极轻,一个踉跄的推门声。

风雪裹挟着寒气扑了进来,一一

母女二人同时抬头,心头猛地一紧。

天光尚未破晓,夜色依旧浓重,漫天飞雪里,一道单薄狼狈的身影,踉跄着倚在门框边。

是孟启桢。

他被斗整整一夜,衣衫破烂、满身雪花,鬓角落满了白,不知是雪还是白发,显得疲惫憔悴,脊背依朋绷得笔直,带着一夜北风带来的寒心与屈辱,挣扎着回了家。

这里有个家。这一刻,家是他继续活下去的力量。

“娘……你竟来了!”嘴里不知道嘟哝着说了些什么,和衣倒下便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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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春山留影
第七章 春山留影

7.1

光阴,悄然滑过。

一九六零年,大地上仓廪已空,正是苦涩难熬的年景。春寒盘绕山野久久不散,风扫过南台山,满是透骨的凉。日子清淡绵长,如同山脚的溪水,无声淌过。

孟肇鸿刚满七岁,弟弟孟一鸣三岁,总黏在哥哥身侧。

肇鸿心中日夜悬着一桩念想——盼外婆归来。
孩童的思念执拗又纯粹,每一阵春风吹过,都叫他们觉得,外婆就要踏香而来。

这年清明倒春寒深重,别处梅树早已抽新叶,唯独梅山坳背风向阳的几株老梅暖得早、冻得狠,花期一拖再拖,迟迟未绽。直到清明节前,疏疏几簇白花挂在枝桠,淡香随风漫到村口。崖边、荒坡、小径长满了野梅,本地人代代唤作梅山、梅花坳,紧挨着县城南郊,几步路便能上山。

天刚破晓,一层薄雾笼住南台山。

潘顺娘奶奶挎着一只竹篮,篮中放镰刀、黄草纸,还有两块省下来的蒿子粑粑,正要往梅山后山祭扫先人坟冢。潘家祖茔尽数安在梅花坳坡上。这两年新坟不断冒出,全是饿死的乡民。清明培土、压标、焚纸追念亡亲,是宿松乡间代代相传的旧俗。

她顺路走过粮食局家属院门口,孟肇鸿与三岁的弟弟正蹲在门前青石上。忽然间一个背影映入眼帘,分明和他们朝思暮想的外婆一模一样。

“外婆回来了!”

孟肇鸿心头一喜,攥紧弟弟软乎乎的小手,不等大人叮嘱,拉着三岁的一鸣,悄悄跟在潘奶奶身后,顺着一条小路,慢慢走进梅山深处。

“外婆……外婆……”

去往梅山的老路上有座太白书台,那是唐代闾丘县令为李白筑的土台。一处不起眼土坡上,荒址。青石碑,刻“古迹太白书台”,标明此处是李白避乱读书旧址。

沿途不少上山祭祖的乡人,路过时会停下,在碑头压一两张黄纸,算是怀念曾在此读书避乱的李白。

潘奶奶经过时,也压了一张黄纸。虽然看身后跟着两个小屁孩,以为是跟着谁家大人来赏梅花。

“外婆……外婆……”

可是外婆为什么始终不回头看一眼呢?

7.2

日头渐升,已是正午。

方才还清透澄澈的晴空,骤然暗沉如暮。

黑云自远山沟壑间翻涌奔袭,层层叠叠压向南台山顶,天光一瞬被吞尽,整座梅山骤然沉陷在一片乌黑的浓云之中。

风先至。

狂风卷着满林残梅,漫天白瓣纷乱飞舞,簌簌扑落,像一场仓促的春雪。

紧接着,雷声轰然滚入山谷,一声叠一声,震得山壑轰鸣不止。

不过须臾,倾盆大雨劈头砸落。

雨势汹汹,白茫茫雨雾吞尽山路、梅林、太白书台荒坡,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水雾。

从潘氏祖茔祭扫回来,穿过梅林,忽然想起,身后跟着她的两个孩童呢?

另一边,骤雨劈头盖脸砸下的刹那,孟肇鸿与孟一鸣跟着人群,转过一道梅树遮掩的山弯,远远望见半塌的南台寺残殿,黑沉沉的屋架隐在林木之间。

那是梅山留存最久的古寺,唐时旧迹。此刻殿门虚掩,隐约飘出一缕淡弱檀香。

门开着,便躲进去。三五位乡民正跪在案前上香。殿内光线昏沉,正中一尊泥塑大佛蒙着薄尘,眉眼模糊,静立在断壁之下。香案上摆一只豁口粗陶香炉,余烬里还燃着几支残香,一缕细烟悠悠往上飘,漫开淡淡的檀香,冲淡了殿里潮湿霉气。案前散落三两个破旧蒲墩,还算干燥。

孟肇鸿拖着发抖的弟弟,走到佛前蒲团边,双双蜷坐上去,是此刻荒山绝境里唯一一寸暖和安稳。

一鸣将小脑袋埋在哥哥湿透的衣襟里,孟肇鸿抬眼望着面前静默的大佛,殿顶缝隙飘下点点雨丝,落在佛像肩头。

门外是翻涌不息的风雨、震彻山谷的雷鸣,殿内只剩一缕香火静静缭绕。

偌大梅山,荒台无蔽,野路迷途,唯有这座半塌古寺、一尊残佛、几方旧蒲,收留了两个追着外婆背影走失在清明山雨里的孩童。

7.3

山雨汹汹,终有歇时。

午后申时,漫天黑云缓缓退向远山,惊雷沉落谷底,肆虐整座梅山的风雨,一点点收势、平息。

雨雾层层散开,天光从云隙漏下来,淡白、薄凉,覆满狼藉山野。

南台寺残殿之内,香火余温未冷。

一炷残香静静燃着。两个孩童仍蜷缩在旧蒲之上。

孟一鸣靠在哥哥肩头,睡着了。孟肇鸿挺直瘦小脊背,始终将弟弟护在怀里,静静望着殿外湿漉漉的梅林荒路。

寺外泥地积水潺潺,落梅遍地狼藉。

空山寂静。

就在古寺只剩风声叶落之际,山道深处,传来一串缓慢、沉稳的脚步声。

是潘顺娘。冥冥之中,我感着两个小孩子正在梅山一处焦急地等她。雨势稍歇,她便踩着满路泥泞,找来了南台古寺。

她匆匆步入殿中。

昏沉光影里,佛前蒲团上,两个小小身影静静依偎一团。一瞬间,潘顺娘心口骤然一软。

风雨滔天的荒山大雨,两个无人看护的幼童,竟凭着本能躲进古寺。

“孩子,不怕了。”她来到跟前。

孟肇鸿抬头,湿漉漉的眼眸望着来人。

今日一路尾追的“外婆”,此刻立在残殿香火之下,眉眼慈和、语态温柔。

孩童懵懂的心,至此悄悄明白——

她不是外婆。

却是这风雨里,唯一寻来、唯一收留他们的亲人。

潘顺娘上前,轻轻拉起两个冰凉的小手。趁着雨后一点夕光,一手牵一个,踏着雨后湿滑山路,缓缓下山,往自己梅山脚下的小院归去。

落梅沾着步履,晚风微凉。

一路安宁,再无惊雷骤雨。

可山下人间,早已崩乱整整一个黄昏。

7.4

暮色一层一层压向梅山,山风卷着雨后湿冷的梅瓣,簌簌落在山路两旁。

粮食局一众邻里举着马灯、火把,长长的光带顺着山道蜿蜒,昏黄光晕在弥漫的山雾里摇摇晃晃,走了整整一下午,踏遍梅林沟壑、荒岭旧冢,连太白书台那方孤碑周边都反复搜寻两三遍,始终不见半分孩童踪迹。

丁鹤琴两条腿早被泥泞磨得酸痛发麻,裤管沾满黄泥,膝盖前日摔跤磕破的伤口泡在冷水里,隐隐作痛。她嗓子已经喊得嘶哑发不出清晰声响,每一次抬眼望向茫茫山林,心口就往下沉一分。丈夫孟启桢远在凉亭区粮站下放,家中所有指望全拴在两个孩子身上,方才雷雨倾盆时满山荒无遮蔽,只要稍往坏处想,一股刺骨寒意便从头凉到脚。身旁邻里不断低声宽慰,可谁都清楚,天色越暗,山里便越凶险,人人眼底都压着一层沉重焦虑。

一行人顺着下山主道缓缓挪动,火把光影扫过转弯处的竹篱,忽然有人猛地顿住脚步,伸手指向前方:“你们看那!”

所有人齐刷刷抬眼。

暮雾深处,一道青布布衣的身影缓步走来,正是梅山脚下小院的潘顺娘。她一手轻轻牵着孟肇鸿,一手拢着缩在身侧的孟一鸣,步伐走得缓慢安稳,满身衣料沾着雨后泥土,却把两个孩子护得严实。一鸣脑袋垂着,还没散尽受惊后的蔫软,孟肇鸿反倒抬着头,牢牢扶着弟弟的胳膊,小小脊背挺得笔直。

“肇鸿!一鸣!”

丁鹤琴嘶哑的呐喊冲破沉寂,她再顾不上山路湿滑,踉跄着往前冲,泥水溅满裤脚,几步便奔到三人跟前。不等站稳,伸手一把将两个孩子狠狠搂进怀里,双臂收得极紧。

温热的泪水混着脸上未干的雨痕往下淌,她一遍遍摸孩子的额头、后背、手脚,确认没有磕碰摔伤,没有冻得发烫发热。

周遭邻里围拢上来,马灯的光落在三个相拥的人影身上,有人悄悄抹了眼角,纷纷上前轻声问询两个孩子山中遭遇。

潘顺娘静静立在一旁,等丁鹤琴情绪稍稍平复,才缓缓开口细说经过:雷雨大作时小哥俩二人躲在佛前旧蒲墩上,雨一收她便立刻领着孩子下山,想着山下必定急疯了家人,一路不敢多做耽搁。

丁鹤琴松开孩子,攥住潘顺娘的双手,指尖不住发颤,一遍又一遍弯腰道谢。

孟肇鸿抬眼望向潘顺娘,黄昏的微光落在老人温和的眉眼上。

“外婆!”鬼使神差般,他叫出了声。

夜色渐渐浓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走失,在暮色里落得圆满重逢,一行人簇拥着母子三人与潘顺娘,顺着山道往山下粮食局大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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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少年渡厄
第八章 少年渡厄

8.1

一九六四年,时代浪潮骤起,山河风动,人间秩序骤然倾斜。

孟启桢从宿松县城粮食局下放到凉亭区粮站履职。半生恪尽职守、兢兢业业做事的他,从未料到,一场裹挟众生的乱世风雨,正悄然朝自己袭来。

彼时孟家家境清贫,日子捉襟见肘。家中衣物被褥缝缝补补,年少的孟一鸣初入学堂,身上穿的仍是大哥、二哥轮换下来的旧衣衫。衣料早已洗得泛白发软,袖口、襟边磨出细细毛边,却被母亲连浆洗、细细熨平,干净体面,无半分邋遢。

世事无常,风云转瞬剧变。一九六六年,文革浪潮席卷城乡大地,街巷尽是标语口号,人心惶惶,人人自危。素来勤恳正派的人也难逃此劫,孟启桢一夜之间被划为批斗对象。

乱世最是小人横行,当地干部窦延龙心胸狭隘、睚眦必报,早年在筑墩渡口因小小口角,与孟启桢结下一句浅浅私怨。待运动来临,便借机报复,将心头的狭隘戾气尽数倾泻在孟启桢身上,刻意罗织罪名,步步紧逼。

那年盛夏,骄阳似火,暑气逼人。孟启桢被造反派强行押解,远赴太湖参加集中隔离批斗、劳动改造。漫长的批斗结束后,一众被押人员徒步返程,沿路红卫兵、造卫兵沿路呵斥驱赶,路人纷纷侧目躲闪,生怕沾上半点牵连,惹祸上身。

人人避之不及的荒路边,唯有货车司机祟正义驻足侧身。

他常年跑太湖、宿松一线运输,素来知晓孟启桢为人正直、为官清白、待人和善,从未欺压乡邻、谋私渎职。看着一身尘土、面色憔悴、步履踉跄的孟启桢,祟正义心底不忍,当即停车落窗。

他压低声音,轻声唤住狼狈独行的孟启桢:
“孟干部,这么大热天,一路徒步回来吃不消。我到前面拐角等你,送你回宿松。”

孟启桢抬眼,满身疲惫,满眼沧桑,苦笑着摇头:“小师傅,多谢你好意。我如今是批斗对象,谁沾谁遭殃,你别连累自己。”

祟正义语气笃定:“我开车拉货,凭力气吃饭,不沾党派、不问纷争。我只认良心、认人品。你一辈子清清白白,不该受这份罪。我到前面等你,那个拐角没有人′看见!”

孟启桢走到前面,便拉上了车,落座。

见孟启桢口干舌燥,便悄悄递上茶水;见他饥饿乏力,便拿出随车干粮让他垫腹。一路上,他又低声宽慰:“孟干部,身正不怕影斜,一时风雨,熬过去就好了,别垮了身子。”

满目寒凉,这一程善意,如暗夜里一点微光,是绝境中最难得的温热。

8.2

可谁也未曾想到,这一趟仗义相送,竟为祟正义招来了灭顶之灾。

窦延龙得知此事,怒火中烧,认定祟正义公然“包庇批斗人员、政治立场不纯”,蓄意对抗运动。随即一纸通报,将无辜仗义的祟正义划为牵连对象,当众揪出、挂牌批斗,施以严厉体罚。

烈日当空的批斗场上,人声鼎沸,口号震天。祟正义被强行按头弯腰,伫立烈日之下,任由唾沫羞辱、推搡打骂。拳脚落在皮肉之上,阵阵灼痛,满身尘土汗渍,狼狈不堪。围观百姓人人缄口。

窦延龙立在高台之上,面色阴鸷,厉声怒斥:
“孟启桢是重点批判对象,全民划清界限!举国肃清歪风,唯独你胆大妄为、徇私包庇!今日定要你彻底反省,交代问题,肃清思想毒瘤!”

祟正义腰背挺直,纵使满身伤痕、满头大汗,依旧不肯低头:
“我跑车多年,只知做人凭良心。孟启桢是个老实人,从未害过人。我只是看见他走得很痛苦,怕走不到宿松县……人心也是肉。”一边说,一边泪流满面。

一句坦荡真话,却正激怒了造反派。随之而来的,是更凶狠的打骂、更难堪的羞辱。

一介普通司机,只因心存善念,便在乱世之中蒙受不白之冤、无端劫难。这场不公,让在场众人看不透乱世荒诞、人心凉薄,也让一份朴素纯粹的人间道义,在风雨尘埃里沉默负重。

这场突如其来的政治劫难,彻底击碎了孟家原本安稳清贫的日子,更狠狠碾碎了年少懵懂的孟一鸣童年的快乐。

彼时他年岁尚幼,却日日亲眼目睹父亲被挂牌游街……还有哪些趋炎附势、落井下石的狰狞嘴脸。

曾经温和安稳的家,被恐惧、屈辱、压抑层层包裹。无边的阴霾沉沉压在少年心头,稚嫩的心灵早早背负起乱世的沉重与悲凉。

8.3 郁色少年,他乡渡心劫

家中持续笼罩的阴霾,日日浸蚀着年少的孟一鸣。

从前安静温良的孩子,在无休止的冷眼、非议与压抑里,性情发生了悄悄的改变。恐惧、委屈、屈辱层层堆积,稚嫩的心被人间戾气催化裹挟。他开始变得沉默、孤僻、敏感,继而转为暴躁易怒。

在校一言不合便争执,遇欺便还手,常常与人打架斗殴。旁人只当他性情顽劣、野性难驯,无人知晓,这乖张暴戾的背后,是一个孩子承受不住的无端重压,是无处安放的压抑与惶恐。

久而久之,孟一鸣日渐消沉、恍惚失神、郁郁寡欢,夜里难眠、白天无神,整个人陷入沉沉抑郁。小小年纪,心上已结满寒霜。

家人看在眼里,偷偷落泪,却无能为力。万般无奈之下,家人决定送他远赴他乡静养。一九六六年暑假,患上忧郁症的孟一鸣告别父母,赴合肥寄居在电机厂上班的三姨妈家中休养。

脱离了压抑的环境,远离了邻里异样的目光、周遭嘈杂的口号与纷争,少年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松弛。三姨妈心地慈爱,深知孩子年少受难、积郁成疾,对他百般疼惜,日日看管调理,按时督促服药,悉心疏导他郁结的心绪。

为化开他心底沉沉的阴霾,消解他精神上的沉疴,三姨妈常常带着他走出小院,去往市井街巷散心。逍遥津的清风湖水、动物园的鸟兽生灵、剧院的人间唱腔、电影院的光影声色,一点点冲淡了他眼底的灰暗,抚平了他心底的伤痕。

他乡的烟火温柔、亲人的温情呵护,一点点救赎了濒临崩溃的少年。

漫长休养过后,孟一鸣恍惚消沉的症状渐渐褪去,郁结的心灵慢慢舒展,抑郁的病态缓缓消散。少年终于从沉沉心魔里,一点点站了回来。

岁月缓缓推移,世道风浪渐渐趋于平缓。

一九六九年,母亲工作调动,前往河塌吴岭粮站任职。这一年,孟一鸣十二岁,家中弟妹尚幼,九岁的妹妹、七岁的弟弟懵懂年少。为彻底换一个安稳环境、让孩子们安心读书,母亲将姐弟几人送往县城求学,一家人寄居在善良宽厚的潘奶奶家中,借居度日。

彼时家道清贫,风雨飘摇,儿女皆早早懂事。家中长兄在粮站扛粮出力,日日辛苦劳作补贴家用;二哥也早早辍学,拜师学做木匠手艺,凭一身质朴力气、一双勤劳巧手分担家计,在贫寒岁月里,为摇摇欲坠的家庭撑起一方薄暖天地。

简陋寄居之所,没有富贵烟火,却因人心温善,让刚刚从忧郁症里走出来的少年,淡忘昨日的阴霾,重拾少年明媚的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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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青涩少年
第九章 青涩少年

9.1

孟启桢一九六四年由县城粮食局下放凉亭区粮站。

一九六九年,丁鹤琴工作调动,赶河塌吴岭粮站履职,夫妻两地分居

一九七零年,秋风萧瑟。那场大风暴并未结束。

早在孟一鸣入校之前,家中两个亲生兄长,已被迫早早告别学堂,以稚嫩身躯扛起全家生计。

大哥小学刚刚结业,便进入城郊米厂做搬运苦力。三伏暑天,粗布衣衫终日被汗水浸透;数九寒冬,肩头掌心冻裂流血。

二哥读到初二,家计日渐窘迫,也含泪中断学业,拜师学习木匠手艺,拉锯刨木,满身木屑。一边谋生补贴家用,一边默默照顾年幼弟妹。

孟一禅并非孟启桢亲生,是家中抱养的孩子,却不曾辍学。这一年,孟一禅年方十五,已上宿中高中部。十二岁的孟一鸣,从城关小学顺利考入宿松中学初中部,也早早读懂了兄长们的目光。

9.2

1973年的秋,大别山东麓的宿松陈汉山区,最先接住南下的寒流。层层叠叠的山梁像凝固的暗青色浪涛,连绵铺向天际,沟壑纵横之间,芭茅荒草漫山遍野,风一吹,整座深山便响起沙沙的潮声。这里是宿松较偏远的深山区,山林连绵起伏,重峦叠嶂锁住天光,寻常秋阳穿不透厚重的林叶,只在沟壑与山坳间漏下细碎、清冷的光斑。

山外的世道依旧喧嚣,那场席卷全国的风暴余威未散,标语刷满乡间土墙,口号声时常顺着山风飘进深山。可陈汉的大山像一道宽厚又固执的屏障,将大半喧嚣隔绝在外,只留住清苦、寂静,还有终年不散的雾气。山路崎岖蜿蜒,多是祖辈踩出来的泥径,碎石嵌在湿软的泥土里,踩上去打滑硌脚,除了少数几条砂石小路,绝大多数山头不通车马,出入全靠一双脚力。

十五岁的孟一鸣,就是踩着这样的山路,一步步走进深秋的陈汉群山深处。

这一年他读初三,身形尚显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边角泛着淡淡的灰白,那是常年搓洗、反复暴晒留下的烟火痕迹。布衫被山间凉风吹得微微鼓荡,衬得他脖颈纤细,眉眼清俊,眼底却藏着远超同龄少年的沉静与早熟。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进山探望父亲。

自1964年孟启桢从县城粮食局下放凉亭区粮站,再到1969年丁鹤琴调往河塌吴岭粮站履职,整整四年,夫妻二人隔山隔水、两地分居。一家人散落宿松各处,难得团聚。

1971年深秋,孟小禅带弟弟孟一鸣,一同进陈汉深山探父。

一九六九年隘口至陈院公路虽已简易通车,但仅仅是一条狭窄碎石毛坯路。

更深的山区、库区沿线、村落支路,全无机动车可言。出入全部靠步行、肩挑。

天未亮,姐弟二人从城关出发,翻山越岭。越往山里深处走,人烟越稀少。

9.3

四年深山谪居,岁月与劳作在孟启桢身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曾经温文儒雅、一身书生气的粮食局干部,早已被深山的风雨、繁重的劳作磨去了所有温润。皮肤晒成了黝黑的麦色,手背布满粗糙的老茧。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亮沉稳,藏着读书人从未磨灭的风骨,历经磨难却未曾浑浊。

看见风尘仆仆、一身山风尘土的小禅和一鸣,孟启桢沉寂已久的眼底瞬间亮起来。

他放下手中的木锨,快步迎上前,粗糙的手掌小心翼翼抚过儿子的肩头,指尖触到少年单薄的衣衫,心头一阵酸涩。一路跋山涉水,少年的鞋面沾满黄泥,裤脚被路边荆棘刮出细密的破口,额前碎发被山风吹得凌乱,脸颊透着奔波后的苍白。

“走累了吧。”孟启桢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常年少言的干涩。

孟一鸣摇摇头,抬头望着阔别许久的父亲,轻声回应:“爹,我没事,不累。”

短短数年分隔,父子之间多了几分疏离,却也藏着入骨的牵挂。晚饭极其简单,一碗咸菜,一盘山间野菜,一锅清寡的糙米饭。深山物资匮乏,粮站职工的日子皆是清苦拮据,孟启桢早已习惯了粗茶淡饭、默默劳作的独居生活。

夜里,山间风声更盛,呜呜的风穿过山林、掠过瓦檐,像是无尽的叹息。

简陋的土屋狭小逼仄,一桌一床一凳,便是全部家当。油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微弱摇曳,勉强照亮方寸天地。父子三人对坐灯下,没有太多华丽的言语,只是慢慢说着家常。孟一鸣轻声讲起学习近况。孟一禅沉默安静,偶尔补上几句县城里的琐事。

孟启桢静静听着,偶尔点头,眼底藏着愧疚与无奈。

夜色渐深,山雾漫上山腰。深山的夜静得彻底,没有市井喧嚣,唯有风声、虫鸣、溪水叮咚,交织成独属于陈汉的山野夜曲。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薄雾缭绕山谷,漫山草木挂着晶莹的露珠,空气清冽甘甜。

孟启桢带着姐弟二个人沿钓鱼台水库边的山路缓步。连日秋雨过后,天色骤然放晴,天光穿透薄薄的雾霭,洒在连绵群山之上,层林尽染,深浅不一的青绿、赭黄、浅红交错重叠,层次分明。远处的断腰山静立水中央,如天然屏障,守护着这片深山土地,山水相映,浑然天成。

钓鱼台水年1958年10月15日 正式破土动工。1959年大坝拢口、开始大规模移民。

“水库电台今年已经发电了,明年全面建成蓄水见效”。孟启桢说。

孟一鸣走在父亲身侧,目光不由自主被眼前的山野景致牢牢吸引。

自幼在城关街巷长大,看惯了屋舍烟火、市井人情,他从未见过这般苍茫辽阔、野性自在的山水。没有规整的街道,没有拥挤的人群,只有一望无尽的层叠群山,澄澈清冷的库水,肆意生长的芭茅竹木,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带着未经尘世雕琢的纯粹灵气。

山风顺着峡谷缓缓吹来,裹挟着草木清香与溪水凉意,轻轻拂过少年脸颊。望着连绵起伏、沉默无言的群山,孟一鸣心底忽然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悸动。

人世间所有颠沛、委屈、世事浮沉、人情冷暖,落在这浩瀚山野之间,都显得格外渺小。

9.4

就在三人缓步沿着水岸慢行,沉醉在清晨雾色山光里时,溪湾那块平整巨大的青石上,一道身影静静端坐。

暗沉枯黄的山野之间,那抹色彩格外清亮脱俗。

程嘉瑞背着画夹,手提厚重油画箱,迎着薄雾里一点点渗出的晨光,俯身对着山水写生。一身干净朴素的衣衫,在满是尘土风霜的深山里,显得无比清雅脱俗。落笔从容,光影流转,黑白灰层次分明,山石肌理、草木质感、远山云雾,全都被细腻精准地定格在画布之上。

寻常荒寂山野,在他笔下有了风骨,有了灵气。

孟一鸣瞬间驻足,再也挪不开目光。

他看过字帖字画,见过乡间涂鸦,却从未见过这般唯美的画面。

这一瞬,是昏暗压抑的岁月里,照进命运的一束天光。

他轻轻扯住父亲衣袖,眼底明亮又坚定,轻声说道:
“爹,我想学画画。”

孟启桢低声轻叹,看向溪边那人:
“这位便是程嘉瑞先生,县城文化馆的先生,和我一样,都是在此谪居度日。我是流落深山异乡,他是故土本地人,平日里只听说他常独自进山写生,今日,还是我们第一次亲眼见他作画。”

孟一鸣小声问:“他也是受过苦的人吗?”

“是。”孟启桢声音低沉。

同一片风雨,同一重枷锁。别人躲着世事,他躲进山水,别人苟且度日,他以画立身。

沉默片刻,他轻轻点头。

“好,过几日,我带你登门拜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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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拜师入画
第十章  拜师入画

10.1


连日缠山的阴雨尽数收尽,1972年的深秋天光,清透、薄凉。九一三事件过去一年

这是一个日和煦的星期天。

孟启桢特意换下劳作的粗布工装,穿上一身干干净净的旧中山装,带着孟一禅、孟一鸣兄弟,天刚露白便动身下山。

山路依旧是碎石黄泥,山风灌袖。这一日的孟一鸣心头揣着滚烫的期盼,脚步轻快得像踏着风。自那日水库边青石一见,程嘉瑞落笔描给山河的模样,便夜夜落在他的脑海里:流动的雾、深浅的山、落在水面的光、层层递进的黑白灰……少年从未有如此迫切地想要抓住一样东西。

正所谓万物不由人,唯有热爱,可由自己做主。

兄弟二人跟在父亲身后,一路穿行山谷、渡越溪涧,直到日头升至中天,踏进宿松县城,走入文化馆深处的老旧小院。

院门低矮,木框脱皮,院壁斑驳,被经年风雨洗得灰白。可一踏进门,外头喧嚣瞬间被隔绝在外。

院里不种花红柳绿,只栽几竿瘦竹、几盆素兰,有些无声清寂。

这是孟一鸣第一次走进真正的画室。

木屋窗棂糊着旧报纸,只留两扇采光小窗,天光斜斜切进来,落在满墙画稿、满地刻板上。屋内空气沉净,混着松节油、原木木香、淡淡墨灰的味道。

墙根倚着厚厚一摞木刻板,大多是本地老樟木、杉木裁制,质地细密坚硬,边角被长年打磨得温润发亮。靠墙立着半成品画稿,有水彩速写,有山水写生,最多的,是黑白木刻版画。

程嘉瑞此刻正端坐矮桌前,神情专注得近乎入定,周遭万物仿佛与他无关。右手握刀,左手稳板,一把小小的三角刻刀,在木纹上游走、推削、起落,极轻、极稳、极准。

孟一鸣站在门口,瞬间看呆。

从前他以为画画只是“涂色描摹”,今日所见版画是以刀代笔、以木为纸。

程嘉瑞低头运刀,动作不急不躁:
留白处干净通透,留黑处沉厚压阵,灰层层层过渡,刀路疏密有致。

山石用粗刀顿挫,显嶙峋骨相;流水用细刀轻推,留空灵流动;云雾用排线虚化,造出远山层次。一削一留,皆是取舍;一刀一线,皆是格局。

没有艳丽色彩,全凭黑、白、灰三阶层次撑起整幅山河的明暗、立体、远近、虚实。

简单三色,却装得下整座宿松山水的辽阔与沉郁

10.2

程嘉瑞听见脚步声,方才收刀、抬头,指尖还沾着细微木屑与墨粉。

孟启桢上前半步,作揖道:“嘉瑞先生,久仰大名。犬子一鸣,前几日随我在钓鱼台水库山间,偶见先生写生作画,心向往。孩子心性纯粹,要拜您学艺。今日冒昧登门,还望先生不嫌弃。”

程嘉瑞轻轻拂去指尖木屑,目光落在站在身后的孟一鸣身上。

少年身形有点单薄,眉眼清亮,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案上刻板,眼底藏不住的惊奇、痴迷与欢喜。

“启桢兄客气了。”程嘉瑞示意大家坐下,“我不过是谪贬之人”。 又微微一笑,引兄弟二人走近画案。

他指着刻板,轻声给少年讲最朴素、最核心的版画道理:
“版画之魂,不在形,在层次。
白是天光、是空灵、是留白;
灰是肌理、是过渡、是万物质感;
黑是骨架、是沉底、是山河底气。
所有立体、光影、远近、深浅,皆从黑白灰里生。”

孟一鸣俯身细看。

他第一次真切看见:原来山的远、树的近、石的硬、水的软、雾的轻、风的静,不靠五颜六色堆砌,只靠刀工深浅、层次排布。

方寸木板,可藏天地。

程嘉瑞看着他满眼光亮,又道
“我经常去山里写生,听人讲起你父亲。这次他专程送你前来,我今便收你为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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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榴
第十一章 知青岁月
11.1

一九七五年的盛夏,宿松中学的大操场上晒得柏油路发软。梧桐树上的蝉鸣扯得又长又燥,校园的广播喇叭一遍遍重复着号召,台下乌泱泱站着二百三十九名应届高中毕业生,个个汗湿了白衬衫,眼神却亮得发烫。

王一鸣站在人群中间,攥着手里印有“上山下乡光荣”的搪瓷缸,指节微微泛白。他今年刚满十八,瘦高个子,眉眼清俊,裤脚还沾着早上从家出来时蹭的泥点。旁边戳着同届的林晓燕,剪着齐耳短发,脸颊晒得红扑扑的,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哎,你真报了许岭区东洪?听说那地方偏,离县城三十多里地呢。”

“嗯,报了。”王一鸣声音不高,却很笃定,“学雷锋,到最艰苦的地方去。再说我爸说东洪是老革命区,泊湖边上,地气厚。”

林晓燕撇撇嘴:“我妈还哭了一晚上呢。怕我挑不动担子,怕我吃不上细米。可你看台上说的,农村是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咱们读了十几年书,总不能窝在县城里。”

动员讲话终于落了音,鞭炮噼里啪啦炸响,红纸碎屑飘得满操场都是。

王一鸣拍拍拍早上出门前母亲塞给他的蓝布包裹——里面两件旧褂子,一床打了补丁的薄被,还有他攒了好几年的画笔、半本素描纸,以及几支磨得发白的铅笔。

“走了!”他把背包往肩上一甩,跟着队伍往汽车站走。尘土在脚下扬起来,二百多个年轻的身影汇成一股热流,顺着蜿蜒的土路,往宿松东南边的乡野深处去了。

11.2

汽车颠了两个钟头,再走八里土路,日头偏西的时候,王一鸣和林晓燕等六个知青终于踩进了东洪公社新联大队农科队的地界。

最先撞进眼里的是一片密匝匝的松竹林,风一吹,松涛沙沙响。林子后面立着几排土砖房,灰瓦压着檐角,墙根处长着半人高的茅草。房屋前面是几块平整的旱地,远处一口方塘,水面映着天边的晚霞,泛着碎金似的光。

“陈队长!人给你送来了!”带队的公社干部扯着嗓子喊。

土砖房里快步走出个汉子,四十来岁,敦敦实实的,皮肤黑得像浸过桐油,额角一道浅疤,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泥点。他就是农科队队长陈德根,土生土长的东洪人,年轻时当过民兵排长,性子爽直,心肠却软。

“哎呀,可算来了!”陈德根搓着两只糙手迎上来,嗓门洪亮,“一路辛苦了吧?快进屋歇着!我让灶上熬了绿豆汤。”

几个人跟着进了屋。土坯墙,泥土地,房梁上吊着个昏黄的电灯泡,墙角堆着锄头、扁担、竹筐。靠墙摆着六张木板床,铺着稻草,整整齐齐。

“咱们农科队条件是苦点,”陈德根给每个人舀了碗绿豆汤,嘿嘿一笑,“但土砖房结实,灰瓦挡雨,冬天避风夏天凉。旁边就是松竹林,凉快。后面有灶房,你们轮流烧火做饭,队里给记工分。粮食按人头分,红薯、糙米管够,逢年过节还能分点糯米。”

林晓燕捧着碗,四下打量:“陈队长,我们平时都干什么活呀?”

“眼下正是夏收,先割稻子、晒谷,闲下来就侍弄旱地、育良种。”陈德根目光扫过几个细皮嫩肉的城里学生,语气放软了些,“刚开始肯定不适应,慢慢来,别硬撑。有啥难处就找我,找队里老社员都行。东洪人实诚,不会亏待你们知青。”

王一鸣没怎么说话,目光落在窗外的松竹林上。风穿过竹叶,沙沙的声响……

11.3

头一个月,日子是泡在汗水里的。
天不亮就下地,弯腰割稻,一割就是一整天。稻叶拉得胳膊上全是红印子,太阳晒得后颈发疼,晚上回到土屋,腰都直不起来。林晓燕手上磨出了三个血泡,晚上躲在被窝里吸凉气,王一鸣就找了针,用煤油灯烧了,帮她挑破,再敷上队里给的草木灰。

“疼吗?”他问。
“疼。”林晓燕咬着唇,眼眶红红的,“但我不回去。别人能扛,我也能。”
王一鸣点点头:“嗯,扛过去就好了。陈队长说了,老农们刚学种地的时候,比咱们还狼狈。”

他自己手上的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结成厚厚的茧。每天收工回来,别人都瘫在床上歇着,他就拎着水桶去村头五保户张奶奶家,帮着挑水、劈柴。张奶奶腿脚不利索,儿子当年跟着新四军走了,再也没回来,一个人守着两间土屋。王一鸣学雷锋,每周都去两趟,帮着把水缸挑满,把院门口的柴劈好。

张奶奶总拉着他的手抹眼泪:“孩子,你比我亲侄还贴心。”
王一鸣就笑:“奶奶,这都是应该的。我们年轻人,多干点活没啥。”

陈德根看在眼里,私下跟队里老社员说:“城里来的娃娃,不娇气,心善,是个好苗子。”

11.4

春节刚过,宿松的天还冻得掉冰碴子。塘面上结了一层薄冰,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队里开了动员会,要挑塘泥——把塘底的淤泥挖上来,挑到旱地当肥料,是开春育良种的底肥,一年收成都指着它。

这是农科队最苦的活。
天刚蒙蒙亮,全队劳力都扛着扁担、拿着铁锹到了塘埂上。陈德根第一个脱了鞋,卷起裤腿就下了塘。冰碴子“咔嚓”一声碎开,冰水没过小腿,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挥锹就挖淤泥。

“都小心点!冰滑,别摔着!”他在塘底下喊。

王一鸣紧跟着脱了鞋。脚刚踩进冰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腿往上窜,冻得他一哆嗦,牙齿都打颤。他咬着牙,攥紧铁锹往下挖。塘泥又沉又黏,一锹下去,要费全身力气才能掀上来。挑着两筐泥往塘埂上走,冰面滑,扁担压在肩膀上,火烧火燎地疼。

才挑了三趟,王一鸣的棉袄袖口就湿了,冻成硬邦邦的壳。肩膀上的旧茧磨破了,渗出血来,沾在布褂上,一动就扯得疼。

“一鸣!歇会儿!”塘埂上的李守田老汉喊他。老人六十来岁,背有点驼,是队里专门管牛的,大伙都叫他田伯。今天也来帮忙挑塘泥,步子却稳得很。

王一鸣摇摇头:“田伯,我没事,再挑两趟。”
“傻孩子,硬撑啥。”田伯走过来,一把按住他的扁担,“你看你脸都白了。别犟。”

他把王一鸣拉到塘埂边的草垛旁,递过个铜烟袋锅子。王一鸣摆摆手,说不会抽。田伯也不劝,自己点上,吧嗒吸了一口,吐出团白气:“东洪这地方,苦是苦。解放前更苦,鬼子来扫荡,泊湖边上的村子都烧没了。那时候新四军在这一带打游击,我们这些半大孩子,冬天踩着冰碴子给队伍送粮,脚都冻烂了,也没人喊苦。”

王一鸣愣了愣:“田伯,东洪以前是游击区啊?”
“那可不!”田伯来了精神,磕了磕烟袋锅,“东洪靠着泊湖,芦苇荡子密,是新四军的交通站。当年王家墩那边是新四军七师团部,我们东洪负责传情报、藏伤员。我十四岁就给队伍放哨,敌人来了就往芦苇荡里钻。”

风刮过松竹林,呜呜地响。王一鸣望着结冰的塘面,忽然觉得脚下的土地沉甸甸的。他以前只在课本上学过革命故事,却不知道自己脚下这片泥土里,埋着这么多滚烫的往事。

“后来呢?”他问。
“后来解放了,日子慢慢好起来了。”田伯叹了口气,“好多人没等到。村东头的老郑家,父子俩都跟着队伍走了,一个都没回来。所以啊,现在这点苦算啥?能安安稳稳种地,就是福分。”

王一鸣没说话,站起身,重新扛起了扁担。这一次,冰碴子好像没那么刺骨了,肩上的担子也好像轻了些。他忽然明白,陈德根额角的疤,张奶奶空落落的屋子,田伯皱巴巴的手,全都是这片土地的故事。

那天收工的时候,王一鸣的肩膀已经血肉模糊。陈德根亲自给他敷了草药,一边缠布条一边骂:“你个愣头青,跟你说别硬撑!我们老骨头扛惯了,你细皮嫩肉的,逞啥能?”
话是骂人的,语气却疼得很。
王一鸣嘿嘿笑:“队长,我没事。田伯说,当年新四军比这苦多了。我这点不算啥。”
陈德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布条系得更轻了些。

11.5

开春之后,队里见王一鸣心细,又坐得住,陈德根就跟队委商量,把放牛的活分了一半给他,让他跟着田伯一起管队里那头老黄牛。

“你娃爱写写画画的,”陈德根拍着他的肩膀,“放牛轻省,有闲工夫你就画你的画。别耽误了正事就行。”

王一鸣心里一热,连声答应。
从此每天天刚亮,他就跟着田伯,牵着老黄牛去松竹林边上的草地放牛。牛在坡上慢悠悠吃草,田伯坐在石头上抽烟,王一鸣就掏出画本,蹲在地上画画。

他画老黄牛,画它甩着尾巴赶苍蝇的样子;画松竹林,画阳光穿过竹叶洒下来的碎光斑;画田埂上跑过的放牛娃,光着脚,挎着竹篮,脸上沾着泥,眼睛亮得像星星。

田伯凑过来看他的画,啧啧称奇:“乖乖,画得跟真的一样!你这手,拿锄头可惜了,该拿笔杆子。”
王一鸣笑着摇头:“就是瞎画。放牛没事干,打发时间。”
“哪能是瞎画。”田伯吧嗒一口烟,“当年新四军里也有画画的,画标语,画宣传画,贴在墙上,老百姓看了都跟着起劲。笔杆子也能顶枪杆子用。”

王一鸣心里动了动。他以前总觉得,画画是不务正业,在农村没用处。可田伯这么一说,他忽然想起队里的宣传栏,每次都是用粉笔写,干巴巴的。

当天回去,他就找陈德根说:“队长,队里的宣传栏,我来画吧。画点种田知识,画点学雷锋的事,大伙看着也新鲜。”
陈德根一听就乐了:“那敢情好!我正愁没人弄呢!颜料纸笔队里给你报销!”

从那以后,王一鸣就多了个活——每月出一期宣传栏。他用锅底灰调墨,用红土兑颜料,在土墙上画丰收的稻田,画挑塘泥的社员,画帮老乡挑水的雷锋像。村里人路过都要停下看,啧啧赞叹:“这王知青画得真好,跟活的一样!”

村里的小孩更是天天围着他转,追在他屁股后面喊“王老师”。王一鸣就趁着放牛的间隙,在松竹林里摆上几块石板,教孩子们认字、画画。没有课本,他就自己写在石板上;没有铅笔,就用树枝在地上画。

林晓燕也常来帮忙,教孩子们唱歌。松竹林里,牛儿在旁边吃草,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混着竹叶声,飘得很远很远。

一九七七年秋天,大队选举团支部书记,王一鸣全票当选。
宣布结果那天,陈德根拍着他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我就说你娃行!才来两年,就把大伙都收服了。以后带着青年们好好干,咱们东洪的好日子,还得靠你们年轻人。”

王一鸣站在土台子上,望着台下一张张朴实的脸,心里沉甸甸的。他想起两年前刚来时,自己还是个连锄头都拿不稳的城里学生,如今脚下沾着泥,手上长着茧,心里装着这片土地的人和事。他忽然懂了父亲说的“地气厚”是什么意思——这片土地养人,也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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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榴
第十二章 恢复高考
第十二章  恢复高考

12.1

改变是从一个傍晚开始的。
那天王一鸣刚放牛回来,就见林晓燕攥着张报纸,疯一样从公社方向跑回来,脸涨得通红,隔着老远就喊:“王一鸣!王一鸣!恢复高考了!国家恢复高考了!”

王一鸣手里的牛绳“啪嗒”掉在地上。
他冲过去,一把抢过报纸。纸上的字密密麻麻,他看了三遍,才敢相信——高考真的恢复了,大学又招生了,凭分数考,不用推荐了。

“真的……真的能考大学了?”他声音发颤。
“真的!”林晓燕眼睛亮得吓人,“公社里都传开了!今年冬天就考!王一鸣,你画画那么好,你考美术系啊!”

美术系。
这三个字像一团火,“轰”地一下在王一鸣心里烧起来。他藏在画本里的梦想,他压在箱底的画笔,他无数个夜晚在油灯下偷偷描摹的素描,一瞬间全都活了过来。

可他又犹豫了。
队里这么忙,他刚当上团支书,扔下大伙去考试,合适吗?再说,都两年没碰课本了,文化课都忘得差不多了,能考上吗?

晚上,两个人蹲在土屋门口的石阶上,望着松竹林的影子发呆。月亮升起来,把竹叶的影子投在地上,晃来晃去。
“你想考吗?”林晓燕轻声问。
“想。”王一鸣老实说,“可我怕……怕考不上,还耽误队里的活。”
“怕啥。”林晓燕转过头,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咱们一起考。白天出工,晚上复习,肯定能行。就算考不上,也不亏,至少试过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想考安庆师范的中文系。要是能考上,将来当老师,也能回宿松教书。”

王一鸣看着她,心里忽然就定了。是啊,两个人一起考,总比一个人扛着强。在这片土地上,他们一起割过稻,挑过塘泥,挨过冻,受过累,还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陈德根很快就知道了消息。当天晚上他就叼着烟袋过来了,在他们门口蹲下:“咋了?高考的事,拿不定主意?”
王一鸣点点头:“队长,我怕耽误队里的活。”
“傻话。”陈德根磕了磕烟袋锅,语气很重,“能考为啥不考?你们读书人,就该去大学里深造。东洪这地方,苦了一辈子,不能让你们也困在这泥地里。队里的活不用你操心,有我们呢。你只管好好复习,考上了,是咱们农科队的光荣。”

他顿了顿,声音软下来:“你田伯跟我说了,你画画是好料子。别埋没了。当年那么多革命先辈流血牺牲,不就是为了你们后辈能读书、能有出息吗?”

王一鸣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风穿过松竹林,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轻轻鼓掌。

12.2

从那天起,土砖房西头的那间屋,油灯每天都亮到后半夜。
白天照样出工,挑粪、锄地、育良种,一样活都不落下。晚上吃完饭,王一鸣和林晓燕就挤在一张小木桌前,就着昏黄的油灯复习文化课。数学、语文、政治,一本本旧课本翻得卷了边。

煤油不够用,陈德根就从队里的仓库里挪出两斤煤油,偷偷塞给他们:“省着点用,别让公社知道。”
张奶奶隔三差五就送几个煮鸡蛋过来:“孩子,读书费脑子,补补。”
田伯更是把放牛的活全揽了过去:“你安心看书,牛我来放。这点活,我老头子还扛得住。”

冬天的夜里,土砖房里冷得像冰窖。两个人的脚都冻得发麻,就把脚伸进一个草筐里,挨着取暖。遇到不会的题,就凑在一起琢磨,头挨着头,呼吸都缠在一起。有时王一鸣抬头,能看见林晓燕鬓边的碎发,闻到她头发上皂角的清香,心跳就会乱几拍,赶紧低下头看书,耳朵尖却红透了。

林晓燕也一样。有时他讲题讲得认真,她看着他的侧脸,就会走神。等他问“听懂了吗”,她才慌忙点头,其实一句也没听进去。

没人说过喜欢,也没人提过将来。可在那些油灯昏黄的寒夜里,两个人肩并肩坐着,一起啃着硬邦邦的红薯,一起对着难题皱眉,一起为解出一道题而欣喜,就已经是最踏实的暖意。他们像寒冬里靠在一起取暖的树。

一九七七年十二月,安徽省首届高考开考。
考试前一天,林晓燕给王一鸣缝了个布笔袋,针脚密密的,上面还绣了一小片竹叶。
“加油。”她把笔袋递给他,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咱们都考上。”
王一鸣攥着笔袋,心里发烫,重重点头:“嗯,都考上。”

三天考试很快过去。走出考场那天,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两个人沿着土路往回走,谁都没说话。王一鸣心里没底,好多题都答得慌,他知道,自己怕是悬了。
林晓燕也沉默着,走了好远,才轻声说:“没事,大不了明年再考。”

成绩出来是在腊月里。邮递员带来消息,王一鸣差三分落榜,林晓燕也差了五分。
那天下午,两个人没出工,悄悄走到了塘边的松竹林里。老黄牛在坡上吃草,风刮得竹叶哗哗响,像谁在哭。
王一鸣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半张成绩通知单,心里堵得慌。不是不难过,他不甘心,可又觉得无力。
林晓燕坐在他旁边,也没说话,就静静陪着。过了好久,她才轻轻说:“王一鸣,咱们明年再考吧。半年,还有半年时间。”

他抬头看她。她眼睛红红的,却笑得很坚定,像田埂上经了霜的草,看着弱,骨子里韧。
“我想好了,”她掰着手指头说,“今年咱们没准备好,基础差。这半年咱们挤时间,把落下的都补回来。你美术专业好,文化课再提几分,肯定能上。我也再加把劲,咱们一起走。”

王一鸣看着她,心里那团灭了的火,又慢慢燃了起来。是啊,一次考不上就考两次,他连挑塘泥的冰碴子都扛过来了,还怕这点挫折?
“好。”他说,“明年再考。咱们一起。”

夕阳从竹林缝里落下来,洒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他们并肩坐着,望着结冰的塘面,没说什么情话,可那句“一起”,比什么都重。

12.3

一九七八年的春天来得早。塘冰化了,松竹林抽了新叶,地里的麦苗绿油油的。
王一鸣和林晓燕更忙了。白天出工,晚上复习,田伯和陈德根特意给他们调了轻活,尽量腾出时间让他们看书。村里人都知道两个知青要考大学,没人说闲话,都悄悄帮衬着。

日子一天天过,书本越翻越薄,两个人的感情也越来越深。还是不说破,还是克制着,可眼神一碰就懂,递个东西指尖相触,都会红半天脸。有时王一鸣画速写,会光明正大地画她,她就安安静静坐着当模特,阳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七月高考,天气正热。进考场前,林晓燕给了他一块湿毛巾,还有一颗糖:“别紧张,正常发挥。我在外面等你。”
王一鸣点点头,攥着那颗糖走进考场。糖在口袋里化了一点,甜丝丝的,像她的笑容。

三天考试,一晃就过了。
考完那天,他们沿着泊湖边走了很远。芦苇荡子一眼望不到边,风裹着水汽吹过来,凉快得很。他们走在田埂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要是都考上了,就得分开了。”林晓燕忽然说,声音很轻。
王一鸣脚步顿了顿。是啊,他考巢湖,她考安庆,隔着几百里地,不能再像现在这样,天天见面了。
“没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可以写信。放假了就回来,回东洪看看。”
“嗯。”林晓燕低下头,踢着脚下的小石子,“你可别……别到了大学里,就忘了这儿。”
“不会。”王一鸣说得很认真,转头看着她,“永远不会忘。”

他想说的不止这些。他想说忘不了挑塘泥时她递过来的红薯,忘不了油灯下她低头缝补的样子,忘不了松竹林里的读书声,忘不了她亮晶晶的眼睛。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个年月的年轻人,爱都藏在心里,说不出口。

录取通知书是八月底来的。
公社的邮递员骑着自行车,一路叮铃叮铃,直接骑到了农科队门口。
“王一鸣!你的通知书!安徽师范大学巢湖分校!美术系!林晓燕!安庆师范学院中文系!都中了!”

整个农科队都沸腾了。
陈德根攥着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嘴角咧到耳根,一个劲地说:“好!好!我就知道你娃行!俩娃娃都有出息!”
田伯牵着老黄牛站在旁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我说啥来着,这手就该拿画笔。”
张奶奶拄着拐杖过来,拉着他俩的手,眼泪直流:“好孩子,有出息了,到了大学里好好学,给咱们东洪争光。”

热闹过去,就是离别。
走的前一天晚上,两个人又去了松竹林。月光很好,洒在竹叶上,像铺了层霜。老黄牛在不远处卧着,安安静静的。
“明天就走了。”林晓燕坐在石头上,声音有点哑,“我真舍不得这儿。舍不得张奶奶,舍不得田伯,舍不得陈队长,也舍不得……”
她没说下去,可王一鸣懂。
“我也舍不得。”他轻声说,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递给她,“给你的。”

林晓燕接过来翻开,里面全是画。有松竹林,有老黄牛,有塘边的芦苇,有挑塘泥的社员,最多的,是她。有她割稻子时弯腰的样子,有她教孩子唱歌的样子,有她油灯下看书的样子,每一张都细细描过,眼神亮得像星星。
“你什么时候画的?”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平时放牛的时候画的。”王一鸣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画得不好。你要是想我了……就看看。”

林晓燕把本子紧紧抱在怀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塞给他:“我也有东西给你。”
是个绣了竹叶的荷包,里面装着晒干的芦花,还有她一缕剪下来的头发。
“路上带着,想家了就闻闻,有泊湖的味道。”她吸了吸鼻子,“到了巢湖,记得给我写信。”

“嗯,一定写。”王一鸣把荷包揣进贴身的口袋里,胸口沉甸甸的。
月光下,两个人站得很近,能闻到彼此身上皂角和青草的气息。王一鸣想伸手抱抱她,手抬了几次,终究还是落在了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照顾好自己。到了安庆,好好读书。”
“你也是。”林晓燕抬头看他,眼泪汪汪的,“别总熬夜画画,注意身体。”

风穿过竹林,沙沙地响,像在低声告别。他们都知道,这一分开,就是山高水远。从前天天见的人,往后只能靠书信往来。可他们也知道,这三年东洪的日子,这片土地上的汗水与暖意,松竹林里的月光与心事,会像根一样扎在心里,这辈子都断不了。

12.4

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全队的人都来送。陈德根扛着铺盖卷,一直送到村口的大路上。田伯把一布袋子炒花生塞给他们:“路上吃,自家炒的。到了那边别想家,好好读书。”
张奶奶拉着他俩的手,哭了又哭:“常回来看看,啊?”

王一鸣背着背包,手里攥着画本,林晓燕走在他旁边,手里抱着那个小本子。他们回头望了一眼,土砖房、灰瓦顶、松竹林、方塘,还有站在村口的一群人,都渐渐融进了夏日的阳光里。

他在这里待了三年零两个月。
挑过冰碴子里的塘泥,放过坡上的老黄牛,画过墙上的宣传栏,教过山里的放牛娃。他从一个青涩的城里学生,长成了脚底沾泥、心里有火的青年。这片土地给了他苦难,也给了他筋骨;给了他寒凉,也给了他滚烫的善意,还有一份藏在心底、没说出口的情意。

“走吧。”林晓燕碰了碰他的胳膊,声音有点哑。
王一鸣点点头,转过身,大步往前走去。
阳光洒在他们背上,像镀了一层金。他知道,身后的松竹林、泊湖水、东洪的土地,还有身边这个姑娘,会永远托着他。往后无论走多远,他骨子里都带着这片乡土的温度,带着这三年知青岁月磨出来的、沉甸甸的碧胆丹心。

路还很长,分别很苦,可他们脚下有根,心里有人,眼里有光,就再也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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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巢湖逐光
13.1

一九七八年十月,皖中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巢湖边上的梧桐叶开始泛黄,风卷着湖水的潮气扑在人脸上,带着几分旷远的湿冷。

孟一鸣背着蓝布铺盖卷,手里拎着一个旧木箱,站在安徽师范大学巢湖分校的校门口,足足愣了半分钟。校门是砖砌的,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面,木牌子上的漆裂了好几道缝,“安徽师范大学巢湖分校”几个字却写得苍劲有力。门侧墙上刷着白漆大字——向科学进军,为四个现代化读书,红漆描边,在秋风里亮得扎眼。门口的土路坑坑洼洼,刚下过小雨,泥点子溅在他的解放鞋上,和他三年东洪知青岁月里沾过的无数泥点一模一样。

他今年二十一岁,比同届很多应届生大上两三岁。三年乡野日头晒下来,皮肤是健康的浅褐色,肩背宽了,手更糙了,指节上还留着刻版画磨出来的薄茧。木箱里没几件换洗衣物,最沉的是一沓捆得整整齐齐的速写本——田埂上的老牛、松竹林里的孩子、挑塘泥的社员、泊湖边的芦苇,一笔一笔,全是泥土里长出来的线条。

“同学!美术系的往这边走!”门口迎新的老生挥着手喊,蓝布褂子上别着校徽,声音裹在风里,“箱子沉不沉?我帮你拎一段!”

“不用不用,我自己行!”孟一鸣应了一声,攥紧木箱提手,迈过那道门槛。鞋底碾过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心里咚咚跳——这一步,踩的是三年苦读的结果,踩的是东洪乡亲省出来的煤油灯,踩的是程先生那句“画要扎根泥土”的叮嘱。他知道,校门里是新天新地,可根,还扎在宿松的泥里,从来没动过。

13.2

美术系的校舍在校园最靠里的一片,清一色的平房,灰瓦顶,土坯墙,墙根长着青苔。说是画室,其实就是打通了两间大屋,靠窗摆着一排旧画架,桌面上满是刀痕和颜料印,墙角堆着一摞摞裁好的三合板,还有几桶黑乎乎的油墨。阳光透过糊着白纸的木窗照进来,浮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

宿舍就在画室旁边,一间屋四张上下铺,住七个人,空一个铺位堆行李。孟一鸣进去的时候,已经到了三个人。

下铺坐着个戴眼镜的男生,白白净净的,正低头用旧报纸包书,听见动静抬头笑:“可算来个新的!我叫赵磊,合肥的,以前在肥西插队。你是孟一鸣吧?宿松来的?名单上瞅见过你名字。”

“嗯,我是孟一鸣。”孟一鸣把铺盖卷放上上铺,动作很轻,怕碰掉墙皮似的,“你也插过队?”

“那可不!插了四年,喂猪、插秧、修水库,啥活都干过。”赵磊推了推眼镜,冲另外两人抬抬下巴,“高个的叫周卫国,淮北农村来的,在家放了五年牛;靠窗的是李慧姐,芜湖的,老三届,耽误了十年才考上,咱们系老大姐。”

靠窗的女生回过头,梳着麻花辫,眉眼很温和,手里正缝着补了补丁的笔袋:“你好啊小孟。以后就是同学了,画画上有啥难处互相搭把手。咱们这一届,能凑到一起不容易。”

“是啊,太不容易了。”周卫国声音闷闷的,手里攥着半根铅笔,指节都泛白,“我前年还在地里扛锄头,做梦都不敢想能进大学学画画。要不是恢复高考,我这辈子就得跟黄土打一辈子交道。”

孟一鸣点点头,低头铺床。褥子是家里带的,粗布面,晒过太阳,有股皂角和阳光的味道。枕头底下压着程嘉瑞先生去年给他写的信,还有父亲反复叮嘱的“莫忘本心,莫负故土”八个字。他铺两下就摸一下枕头,像摸着根。

晚上熄了灯,七个人躺在铺上,没一个睡得着的。窗外的风刮过树梢,呼呼地响,屋里七颗年轻的心,却像揣了团火,烫得翻来覆去。

赵磊先开的口,声音压得低:“哎,你们说,咱们算不算赶上好时候了?十年了,终于能堂堂正正考大学,坐进画室学画画。我在家的时候,偷着在废纸上画,都怕被人说不务正业。”

“可不是嘛。”周卫国接话,“我爹一开始不让我考,说庄稼人学画画不能当饭吃。我跟他吵了一架,白天挣工分,晚上点煤油灯复习,熏得鼻孔都是黑的。”

李慧轻轻叹了口气:“我都二十八了。同届的同学孩子都能打酱油了,我才刚上大一。可哪怕这样,我也知足。能学画画,能安安静静读书,比什么都强。咱们得把失去的十年抢回来。”

黑暗里,孟一鸣睁着眼睛,望着房梁上的木纹。他想起东洪的松竹林,想起田伯的老黄牛,想起土砖房里彻夜不熄的油灯。是啊,不容易,太不容易了。宿松二百三十九名应届毕业生下乡,多少人还在地里刨着,他能坐进大学画室,是三年汗水熬出来的,是东洪乡亲们一口一口省出来的。

“都好好学。”他轻声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很定,“别白来这一趟。别对不起自己熬的那些夜,别对不起帮过咱们的人。”

宿舍里静了静,随即好几个人低低地“嗯”了一声。风还在窗外刮,屋里的火苗,却越烧越旺了。

13.3

第一堂专业课,是版画基础。

上课铃刚响,门口走进来一个老先生。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脊背挺得笔直。教室里瞬间静了下来,连翻画纸的声音都停了。

“我叫沈砚秋。”老先生把帆布包往讲台上一放,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里,“从今往后,你们的版画课、国画课,由我带。丑话说在前面:我这里不混文凭,想混日子的,现在就可以走。想学真东西的,就把心沉下来,一笔一刀,都得给我落在实处。”

底下没人敢说话。赵磊偷偷碰了碰孟一鸣的胳膊,用气声说:“听说沈先生以前是浙江美院的教授,五七年被下放到农场,刚平反回来,脾气可严了。咱们得小心点。”

孟一鸣没接话,眼睛盯着讲台上的老先生。不知怎么,他想起了程嘉瑞先生——一样的清瘦,一样的眼神亮,一样的骨头里带着股宁折不弯的劲。

沈砚秋也不废话,打开帆布包,拿出一块刻好的木版、一个油墨滚子、几张宣纸。
“版画是什么?不是拿刀子在木板上乱画。”他拿起滚子,蘸了油墨,手腕稳得像钉住一样,均匀地滚在木版上,“刀就是笔,木就是纸。下刀之前,胸中有丘壑;下刀之后,刀刀见风骨。刻错一刀,整版就废了,跟做人一个道理——一步走偏,再回头就难了。”

他动作很慢,却极稳。覆纸、压平、用木蘑菇慢慢拓印,一气呵成。掀开纸的那一刻,一幅墨色均匀的《寒江独钓图》落在众人眼前,线条刚劲,留白悠远,教室里不约而同地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

“今天第一次课,不教新东西。”沈砚秋放下工具,抬眼扫过全班,“把你们以前的画拿出来,速写、素描、草稿都行。我要看看你们的底子,看看你们的笔,沾没沾过泥土气。”

教室里一阵窸窸窣窣。有人拿素描,有人拿水彩,孟一鸣犹豫了一下,从木箱里翻出那沓田间速写,递了过去。纸边都磨毛了,有的页角还沾着泥点。

沈砚秋一张张翻。翻得很慢,眉头从最开始的微蹙,慢慢舒展开。翻到那幅《老牛与牧童》的时候,他停住了——画面上,老黄牛卧在松竹林边,牧童趴在牛背上看书,线条粗糙,甚至有些笨拙,可光影、神态,全是活的,带着扑面而来的泥土气和烟火味。

“这是你画的?”他抬头看孟一鸣。
“是。”孟一鸣站起身,“插队的时候,在村里放牛,随手画的。纸都是生产队废弃的报表纸,反面画的。”
“叫什么名字?”
“孟一鸣,宿松来的。以前跟着家乡的程嘉瑞先生学过几天木刻。”

沈砚秋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了笑:“程嘉瑞?老相识了。当年省里办版画展,他的《泊湖芦苇》我印象很深,刀功硬,气性正,是个好苗子。可惜后来……算了,不说往事。”

他手指点了点画纸,转向全班:“你们都看看。这组速写,技法不纯熟,线条不光滑,甚至有点糙。但有一样东西,你们很多人没有——魂。他画的牛,是放过的牛;画的孩子,是见过的孩子。不是对着画册描出来的,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现在的年轻人,很多学了两天技法,就想着玩花样、赶时髦,忘了画画的根是什么。根是什么?是生活。是你亲眼看见的风,亲手摸过的树,是日晒雨淋里磨出来的感受。没有这个,技法再纯熟,画出来的东西也是死的,像塑料花,好看,没香气。”

全班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孟一鸣脸有点热,低下头,心里却牢牢记住了“有魂”这两个字。以前程先生说“画要接地气,要有人间烟火气”,今天沈先生说“有魂”。他忽然明白,不管是宿松的程先生,还是巢湖的沈先生,教的根本上是一个东西——画画先做人,笔底要藏心。

下课之后,同学们都走了,孟一鸣留下来收拾画具。沈砚秋路过他身边,停下脚步:“晚上有空,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嘉瑞的学生,我得考考你真东西。”

“哎!谢谢沈先生!”孟一鸣连忙点头,心里又惊又喜。
看着老先生走远的背影,他攥紧了手里的刻刀。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他知道,这四年,他能学到真东西了。

13.4

日子很快就忙得脚不沾地。
每天天不亮,孟一鸣就第一个钻进画室。画室门锁着,他就蹲在门口背艺术理论,等管钥匙的工友来开门。进去先练一个小时素描排线,铅笔削得尖尖的,手腕悬空,一遍一遍地排,直到线条均匀得像织出来的布。别人一张素描画一天,他画两张,正面画完画反面,纸都画得发毛了还舍不得扔。颜料更是省着用,挤出来的一点赭石,加水调了又调,从深用到浅,直到盘子里只剩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颜色。

赵磊总说他:“一鸣,你也太拼了。学校发的颜料够用,你至于省成这样吗?”
孟一鸣只是笑:“习惯了。以前在乡下,想买都买不到,挤一点就得算计着用好久。再说,能省则省,国家现在也不宽裕。”

他没说的是,每一张纸、每一滴颜料,都像从乡亲们的口粮里省出来的。他多省一点,就觉得离东洪的泥土近一点,心里就踏实一点。

版画最磨人。刻刀锋利,稍不留神就划到手。刚开始练阳刻,线条总刻不直,要么深了要么浅了,一块三合板刻废了五六块。有一次走了神,刻刀一下子扎在左手食指上,血瞬间涌了出来,滴在木版上,晕开一小片红。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攥住手指。
“怎么了?!”旁边的李慧赶紧过来,掏出干净手帕给他按住,“你看你,天天熬到半夜,手都不稳了。歇会儿行不行?命都不要了?”

“没事没事,小口子。”孟一鸣咬着牙笑,“就是可惜了这块版,刚刻了一半。”
“版重要还是手重要?”李慧瞪他一眼,“沈先生都说了,慢工出细活。你天天跟赶命似的,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啊。”

正说着,沈砚秋背着手走了进来。扫了一眼他流血的手,又看了看桌上的废版,眉头皱着:“手破了不知道停?刻版画,先练心,再练刀。心浮气躁,下刀就飘。你看你这几根线,看着直,实则虚,力道没沉下去。为什么?你心里急,想快点刻好,反而欲速则不达。”

他拉了张凳子坐下,拿起一块废版,捏着刻刀,给孟一鸣示范:“你看,下刀要稳,行刀要缓,就像农民犁地,一步是一步,犁出来的沟才直,才深。你插队种过地吧?道理是一样的。人哄地皮,地哄肚皮;你哄木板,画就哄你。”

刻刀在木板上缓缓推进,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一条均匀流畅的线条就出来了,深浅一致,边缘干净。孟一鸣盯着老先生的手,看着那只布满老人斑、却稳如磐石的手,忽然就想起了田伯扶犁的样子——一样的稳,一样的沉,一样的把力气用在根上。

“懂了吗?”
“懂了。”孟一鸣点点头,眼神很亮,“下刀如犁地,稳在手里,沉在心里。不能图快,要图实。”
沈砚秋眼里闪过一丝赞许:“孺子可教。你们这些插过队、吃过苦的孩子,就是悟性好。知道力气往哪使,知道粮食、笔墨,都来之不易。”

那天下午,沈砚秋在画室待了整整一下午,手把手教孟一鸣刻版。从握刀的姿势,到阴阳刻的转换,从木纹的走向,到拓印的力道,一点点讲,一点点示范。孟一鸣听得格外认真,每一句都记在心里,刻在版上。

傍晚的时候,他终于刻成了第一幅完整的小版画——《湖畔松影》。拓印出来的那一刻,墨色清润,松针根根可见,风好像都从纸里吹了出来。
“还行。”沈砚秋拿起看了看,嘴角微微上扬,“有七分样子了。记住,刀痕就是你的骨头,留着,别磨得光溜溜的。人有骨头,画才有骨头。宁拙勿巧,宁糙勿滑。”

孟一鸣把这幅画小心翼翼地夹进速写本里。他知道,这一刀一刀,刻的不只是木板,更是他自己的筋骨。

13.5

除了专业课,孟一鸣泡得最多的地方就是图书馆。
学校的图书馆不大,旧书多,很多都是刚解封的画册,纸页发黄,带着股霉味,却像金子一样珍贵。一到周末,孟一鸣就揣着两个冷馒头,在图书馆待一整天。从《芥子园画谱》到古元的木刻集,从珂勒惠支的版画到文艺复兴素描,一本本翻,一张张临。

遇到看不懂的,他就记在小本子上,攒够了就去沈砚秋家里请教。
沈先生住的也是平房,就在校园西北角,一间屋,半间堆书,半间住人。屋里最显眼的是一张大画案,上面摆着笔墨纸砚,墙上挂着一幅他自己刻的《梅石图》,冷硬的石头,遒劲的梅花,跟他的人一个脾气。

每次孟一鸣来,沈砚秋都很高兴。泡一杯粗茶,两个人对着画册,一聊就是一下午。
“先生,您说,画画的最高境界是什么?”有一次,孟一鸣忍不住问。
沈砚秋喝了口茶,望着墙上的梅石图,慢悠悠地说:“前人说,师古人,师造化,师心源。第一层学技法,学规矩;第二层学自然,学生活;第三层,是画你自己的心。你心里有什么,画里就有什么。你心里装着乡土,画里就有泥土气;你心里装着风骨,画里就有硬骨头。”

他转头看孟一鸣:“嘉瑞当年跟你一样,心里装着宿松的山山水水,装着老百姓的日子。所以他的画,看着朴素,后劲大。你不要丢了这个根。别到了城里,学了洋技法,就忘了泥土是什么味道。那就本末倒置了。”

“我记住了,先生。”孟一鸣郑重地点头,“我就是从泥土里出来的,这辈子都不会忘。”

他想起在东洪的日子,想起张奶奶的皱纹、田伯的烟袋、孩子们的笑脸,想起泊湖的芦苇、松竹林的风。那些东西刻在他骨头里,怎么会忘呢。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发现了声乐系的练功房。
那天他去图书馆后面找写生素材,路过一排平房,里面传出练声的声音,“啊——哦——”,高低起伏,像波浪一样。他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站在窗外听。

唱歌的是个女老师,姓苏,三十多岁,声音透亮,像湖面上的光。她教学生怎么运气,怎么控制气息,怎么让声音有轻重缓急,有抑扬顿挫。
“气息要沉,像扎根在土里。声音要走线条,像画画一样,有起笔有收笔,有虚实有疏密。”苏老师的声音传出来。

孟一鸣心里猛地一动。
画画,不也是这样吗?线条有轻重,墨色有浓淡,构图有开合,就像唱歌有节奏、有韵律、有呼吸。他以前模模糊糊有感觉,今天被一句话点透了。

他听得太入神,没注意苏老师走了出来。
“这位同学,你是美术系的吧?”苏老师笑着看他,“天天在窗外听,喜欢声乐?”
孟一鸣脸一下子红了,连忙站起来:“对不起老师,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就是觉得……唱歌和画画好像是一个道理,听着对画画有启发。打扰您了,我这就走。”

苏老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个说法新鲜。进来听吧,站在外面算怎么回事。艺术本来就是通的,多听听没坏处。”

就这样,孟一鸣成了声乐课的“旁听生”。苏老师也乐意教他,给他讲乐理,讲韵律,讲气息的流转。他也给苏老师讲绘画,讲线条,讲构图的虚实。两个人聊着聊着,居然聊出了不少相通的道理。

“孟一鸣,你记住,”苏老师跟他说,“不管是唱歌还是画画,最动人的从来不是技巧,是气。一口气在,神就在。气断了,再好的技巧也散了。你看湖上的帆,风就是气,风不断,帆就一直往前走。”

孟一鸣把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回去之后,他试着把这份韵律感彻底融进版画里。刻刀起落有了节奏,像敲鼓点;拓印轻重有了层次,像唱和声。刻出来的作品,线条不再是硬邦邦的,而是有了流动感,有了气韵。

沈砚秋很快就发现了他的变化。
拿着他新刻的《晚风》看了半天,老先生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惊喜:“你这线条,怎么突然活了?以前是稳,现在是灵。有窍门?”
孟一鸣不好意思地笑了,把旁听声乐课的事说了。
沈砚秋听完,哈哈大笑:“好!好啊!艺术本来就是通的!书法讲行气,绘画讲气韵,音乐讲旋律,根子上都是一回事。你能自己悟到这一层,比我教你十节课都有用。”

他拍着孟一鸣的肩膀,语气郑重:“记住,别把自己困在画种里。国画、版画、音乐、书法,甚至种田、打铁,都有道理在里面。多听,多看,多感受,你的画才能越走越宽。年轻人,就要有这股钻劲,有这股锐气!”

13.6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大三。
这一年春天,系里要办“五四青年节学生习作展”,要求每个人出一幅代表作。学校说了,优秀作品要选去省里参加青年美术展,是给咱们学校争光的好机会。

消息一传开,整个美术系都动了起来。人人憋着一股劲,熬夜赶作品,画室的灯天天亮到后半夜。
赵磊画了幅《春耕》,浓墨重彩,热热闹闹的;周卫国刻了幅《山乡教师》,朴实厚重;李慧画了幅工笔《巢湖荷》,细腻雅致。

孟一鸣心里早就有了主意——他要刻巢湖的帆。

来巢湖两年多,他去湖边写生了不下几十次。看清晨的帆披着朝霞出去,看傍晚的帆载着暮色回来,看风鼓着船帆,湖水托着船身,远山上雾蒙蒙的,像一幅水墨画。他总觉得,那些帆里藏着一股劲,一股迎着风往前走的劲,像他们这一代人,憋着一口气,要把失去的时光追回来。

可真动起手来,才知道难。
草稿画了十几张,不是帆太死,就是水太乱,总也出不来那种浩渺又坚韧的感觉。刻了三块版,都不满意,要么刀太碎,要么气散了。他把废版扔在墙角,坐在画架前发呆,连着熬了好几个晚上,眼窝都陷下去了。

“我说你差不多就行了。”赵磊啃着冷馒头凑过来,瞅了瞅他的废稿,“你这已经比我们强多了,至于这么死磕吗?交上去肯定能选上。”
“不对。”孟一鸣摇摇头,指着画稿,“差一点。差那股劲。帆不是飘着的,是顶着风走的;水不是死的,是托着船的。我没刻出来。”

“你就是太较真。”赵磊撇撇嘴,随即又坐下,帮着出主意,“哎,你不是总说气韵吗?你想想苏老师说的,留白!你现在画得太满了,水也画,山也画,帆也画,挤得慌。你少刻点,留点白,让看的人自己想,不就浩渺了?”

孟一鸣猛地抬头,盯着赵磊:“你再说一遍?留白?”
“对啊,留白!”赵磊被他看得发毛,“中国画不都讲究这个吗?你以前不也跟我说过?怎么自己钻牛角尖忘了。”

孟一鸣没说话,脑子里像有道闪电劈过。
不是画得越多越好,是要留空。湖水浩渺,不用全画出来,留大片的白,就是水;帆不用画满细节,几道刚劲的线,就是风骨。就像唱歌,不是喊得越响越好,歇口气的地方,才最有味道。

他心里一下子亮了。
抓起外套就往湖边跑,赵磊在后面喊:“哎!饭还吃不吃了!”
“不吃了!回来再说!”声音远远飘过来,人已经没影了。

在湖边坐了一下午,看风怎么吹过湖面,看帆怎么顺着风起伏,看波浪怎么一层一层推到岸边。太阳落山的时候,他揣着满脑子画面跑回画室,重新裁版、起稿。

这一次,他没画满版。只在下方刻了几道起伏的水纹,中间偏右刻了两三叶白帆,远处用极淡的墨色晕了几笔远山。大面积的留白,像空阔的湖面,像漫天的风,像说不尽的前路。

刻版的时候,他特意放慢了速度。每一刀都跟着呼吸走,稳,沉,不慌不忙。帆的线条用阳刻,刚劲利落,像骨头;水纹用阴刻,柔和婉转,像呼吸。一刚一柔,一实一虚,刚好对上了那股“迎风向前”的劲。

拓印那天,沈砚秋特意过来了。
孟一鸣屏息凝神,滚墨、覆纸、压拓,每一步都极稳。当他慢慢把宣纸揭下来的时候,屋子里静了几秒。

画面上,大片的留白是浩渺巢湖,几叶白帆静静浮在水上,远山淡影,水波轻漾。没有繁杂的细节,没有浓烈的色彩,可风的感觉、水的气息、船的坚韧,全都出来了。干净,通透,又藏着沉甸甸的力量。

“好。”沈砚秋只说了一个字,眼眶却有点红。他伸手轻轻摸着画纸,像摸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有古意,有生活,有你自己的气。这才是版画该有的样子。这才是咱们年轻人该有的锐气——不花哨,不张扬,但是骨头硬,底气足。”

他给这幅画起了个名字,叫《巢湖帆影》。
习作展上,《巢湖帆影》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来看的老师学生都赞不绝口,说这幅画“留白见天地,刀下有风骨”。学校的领导看了,当场拍板,送这幅画去省里参加青年美术展。

消息传开,全系都羡慕。赵磊拍着他的肩膀笑:“行啊孟一鸣!这下你要出名了!毕业留校肯定板上钉钉,以后当了教授,可别忘了老同学。”

孟一鸣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晚上,他一个人在画室,把《巢湖帆影》的拓片叠好,放进信封里,给程嘉瑞先生寄了回去。他在信里写:“先生,学生刻了幅巢湖的帆,您看看,有没有几分您当年说的‘朴而不陋,简而有神’的意思。学生没忘根,心里一直装着宿松的山水。等毕业,我就回去。”

半个月后,他收到了回信。程先生的字还是那么苍劲,只有短短几句话:
“见画如见人。刀稳了,心定了,很好。
记住,帆走得再远,也要靠岸;人走得再远,莫忘归途。
等你回来。”

孟一鸣捏着信纸,站在画室的窗边,望着巢湖的方向,久久没说话。
他知道,帆的根在水里,他的根在宿松。巢湖的风再好,也只是路上的风景。他的岸,从来都在老家那片土地上。

13.7

一九八二年夏天,毕业季到了。
校园里到处都是收拾行李的身影,有人欢喜有人愁。分配工作的消息一点点传出来,有人分到了省城,有人留在了地市,也有人要回县里。宿舍里天天聊到深夜,说前途,说理想,说舍不得。

系里找孟一鸣谈话的那天,天很晴。
系主任坐在办公室里,笑着给他倒茶:“小孟啊,这四年你的成绩大家有目共睹,专业扎实,人品也好。系里研究过了,决定让你留校任教,跟着沈先生一起带版画课。你看怎么样?这可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来的机会。”

孟一鸣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留校。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留在巢湖,当大学老师,安稳,体面,有更好的创作条件,有更宽的平台。换做别人,恐怕当场就答应了。

可他脑子里,第一时间闪过的,是宿松的山,是泊湖的水,是东洪土砖房里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是程先生那句“等你回来”,是父亲那句“莫忘故土”。

“主任,”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眼神很定,“谢谢您和系里的认可。可是……我想回去,回宿松。”

系主任愣了,手里的茶缸都放下了:“回去?回县里?你可想清楚了!留校多少人抢着要,你放着大学老师不当,回县城去?县城能有什么发展?能有什么创作条件?”

“我想清楚了。”孟一鸣点点头,语气很平静,却没有半分动摇,“我的家在那边,我的根也在那边。那边的孩子,很多连正规的美术课都没上过,更需要老师。我学了这四年,学了一身本事,总该回去做点实事。大城市不缺我一个画画的,可宿松的孩子们,缺个领路的人。”

系主任劝了半天,从前途说到平台,从待遇说到发展,见他心意已决,只能叹了口气:“你啊……真是个死心眼。行吧,人各有志。你再考虑考虑,一周之内给我答复。”

从系办公室出来,孟一鸣直接去了沈砚秋家。
沈先生正在院子里浇花,听他说完,手里的水壶没停,慢悠悠地说:“想好了?不后悔?”
“想好了,先生。”孟一鸣站在一旁,脊背挺得很直,“我知道留校机会难得,可我……总觉得该回去。宿松是小地方,可那是生我养我的地方。当年乡亲们帮我,我才能走到今天。现在我学有所成,该回去反哺了。”

沈砚秋放下水壶,转过身看他。阳光下,老先生的白发闪着光,眼神里却没有意外,只有满满的欣慰。
“我果然没看错你。”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当年嘉瑞跟我说,他这个学生,骨头正,心善,恋故土。今天一看,果然如此。年轻人有锐气不难,难的是锐气里还藏着本心,还知道回头。”

他拉着孟一鸣进屋,从画案底下翻出一个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套刻刀,大小十几把,刀把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
“这是我年轻时用的刀。”沈砚秋把盒子推给他,“跟着我几十年了,下放农场的时候都没丢。现在送给你。记住,刀在手里,根在心里。不管在哪,都要刻有骨头的画,做有骨头的人。回去好好干,别给你老师丢脸,别给宿松丢脸。”

孟一鸣接过木盒,沉甸甸的,像接过了一团火,接过了两代人的艺心。他鼻子一酸,深深鞠了一躬:“先生放心,学生记住了。”

13.8

离校的前一天晚上,宿舍里七个人都没睡。
几个空酒瓶摆了一桌子,都是最便宜的红薯酒,就着一包花生米、两袋炒蚕豆,喝得眼睛发红。
“一鸣,你是真傻。”赵磊喝得舌头都大了,拍着他的肩膀,“留校多好啊……当大学老师,体面,有前途……回县城有啥意思……我想去还去不上呢。”
“不一样。”孟一鸣喝了一口,酒很辣,烧得嗓子疼,“你们有你们的天地,我有我的归处。大城市需要人建设,小地方也需要人扎根。在哪不是干四化?”

李慧擦了擦眼睛:“其实我挺佩服你的。我们都想着往高处走,你敢往回走。不容易。有几个人能放下眼前的好处,往回走呢。”
周卫国闷声闷语:“是条汉子。以后回去了,好好教孩子。咱们从农村出来的,不能忘了本。”

孟一鸣没说话,只是一杯一杯地喝。他想起四年前背着木箱走进校门的样子,想起第一堂版画课沈先生的话,想起图书馆的旧画册,想起巢湖边上的风,想起《巢湖帆影》一点点刻进木板的日子。
四年,他学到了真东西,练硬了手里的刀,也定住了心里的根。值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孟一鸣就背起了行囊。
还是那个蓝布铺盖卷,还是那个旧木箱,只是箱子里多了厚厚的专业书,多了沈先生送的刻刀,多了一沓大学四年的画稿,也多了一身扎实的本领。

赵磊他们非要送,被他拦住了:“别送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们好好干,以后常通信。我在宿松等着你们来玩,带你们看泊湖的芦苇,比巢湖的还密。”

“行!”赵磊捶了他一拳,“你也好好的!以后成了大画家,可别忘了我们!”
孟一鸣笑了笑,挥挥手,转身朝着汽车站的方向走去。

走到校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晨光里,灰瓦平房静静卧着,画室的窗户还暗着,巢湖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熟悉的潮气。四年时光,像一场梦,又像刻在木板上的刀痕,深深浅浅,全是印记。

他在这里长了见识,练了本领,也守住了初心。锐气没丢,干劲没减,心里的根,也扎得更深了。

转过身,大步向前。
路的那头,是巢湖的帆影渐渐远去;路的这头,是宿松的山水在等他归来。
他知道,巢湖四年,是给自己的艺术打了底子、长了骨头;而往后的岁月,他要把这一身本事,全都种回故乡的泥土里,让更多山里的孩子,也能拿起画笔,看见光。

风卷起他的衣角,像扬起一面小小的帆。
帆行千里,终要靠岸;人逐四方,不忘归途。
碧胆丹心,从来都在脚下的泥土里,在心里的根脉上,从未动摇,也从未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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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图

哑榴
第十四章 故园春深
第十四章 故园春深

第一节 朱门合欢雨初歇

一九八二年暮春,皖西南的雨是缠在骨缝里的软。

宿松老城的青石板路被泡得发亮,巷口供销社的红砖墙上,“发展经济 保障供给”的白漆字洇了半片潮气。卖糯米粑的阿婆挎着竹篮,裹着藏青头巾蹲在檐下,蒸笼里冒起的白汽混着雨丝,裹着稻田的腥甜、茶芽的清鲜,顺着县河的水纹漫开,一路漫进宿松中学那扇朱红大门。

孟一鸣就站在这扇门前。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袖口磨出了细毛边,背上是半旧的军绿色帆布画包,右手捏着一卷盖着红章的调令,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二十三岁的年纪,眉眼早褪去了巢湖艺专求学时的青涩,眉峰凝着知青岁月磨出来的沉韧,鼻梁挺直,唇线偏淡,不笑时总带着点清寂,可眼里盛着光,是艺术生独有的、揉着温润的亮。

雨丝斜斜打在他脸颊上,凉丝丝的。他抬眼望进去,老红木楼青砖黛瓦,廊柱的朱红被岁月浸得发暗,像沉了几十年的朱砂。楼前两株合欢树亭亭如盖,绒粉色的花团攒在绿叶间,风一吹,簌簌落了满径青石,像谁随手撒了一把揉碎的霞。

他指尖摩挲着调令边缘,忽然想起七年前。

六九年下乡,他才十六岁,背着铺盖卷去下仓公社插队,放牛、插秧、挑塘泥,手上磨出的泡破了又长。歇晌的时候,别人坐在田埂上抽烟唠嗑,他就捡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画牛背上的白鹭,画远处的泊湖,画田埂上歪歪扭扭的野荞麦。七七年恢复高考,他攥着生产队开的介绍信,连夜走了三十里路去县城报名,就靠这一身泥地里练出来的功底,考上了巢湖艺专美术科。

临走前一天,恩师程嘉瑞把自己用了二十年的狼毫笔塞到他手里。老先生头发花白,手指上沾着洗不净的墨渍,说:“一鸣,画画不是躲在画室里清高。笔要往下扎,扎进泥土里,扎进人心里。你是宿松养大的,迟早要回去。”

这话他记了四年。

此刻站在宿中的朱红门前,雨水打湿了画包的边角,他却觉得心口烫得厉害。四年巢湖逐光,一沓乡土速写,一支恩师的狼毫笔,如今他终于踩着暮春雨声,站回了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这位同志,是来报到的新老师吧?”

一把淡蓝色的油纸伞忽然遮在了他头顶,雨丝被挡在伞外,带着栀子花香的气息轻轻落下来。

孟一鸣侧过头,撞进一双清润的眼睛里。

姑娘二十出头的年纪,齐耳短发,发梢别在耳后,穿月白色的确良衬衫,藏青西裤,怀里抱着一摞《语文》课本,书页上压着一支铱金钢笔。她眉眼清秀,鼻梁上架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是温温柔柔的笑意,伞柄往他这边倾了大半,自己半边肩膀都淋了雨。

“我是教语文的,林晚晴。”她声音像浸了雨的泉水,软而清,“看你背着画包,想来就是新来的美术老师孟一鸣同志了?陈校长早上还念叨,说今天人该到了。”

孟一鸣一时有些怔忡,连忙往旁边让了让,伸手想把伞推回去:“是我,孟一鸣。麻烦林老师了,我自己来就行,别淋着你。”

“没事,几步路就到教务处了。”林晚晴弯了弯眼,抱着课本往前走,脚步轻得像落在花瓣上,“这雨缠人,下了快半个月了。你赶上好时候,再过几天合欢开得更盛,整个校园都是香的。”

两人并肩往校园里走,雨打在伞面上,沙沙的响。青石小径上落满了合欢花,踩上去软乎乎的。孟一鸣低头看了眼身侧的人,她衬衫领口别着枚小小的校徽,头发上沾了片粉色花瓣,他抬手想指,又觉得唐突,指尖动了动,终究收了回来。

“林老师是本地人?”他没话找话。
“嗯,家就在县城老街。七九年师大毕业就回来了。”林晚晴侧头看他,眼镜片上蒙着层薄雾,“我听陈校长说,你是巢湖艺专的高材生,本来能留在合肥的,偏要回来?”
孟一鸣笑了笑,目光落在远处的红木楼上:“根在这儿。再说,宿松的山水,比城里好看。”

林晚晴没说话,只是眼里的笑意深了些。伞下的空间不大,两人胳膊偶尔碰一下,又很快错开,像两片轻轻擦过的合欢花瓣。

走到教务处门口,林晚晴收了伞,抖了抖水珠:“进去吧,陈校长在里面等你。我先去上课了,以后都是同事,常见的。”
她说完抱着课本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指着楼前的合欢树:“对了孟老师,你画室就在红木楼西侧廊房,推窗就能看见这树。要是缺什么东西,尽管说。”
孟一鸣站在檐下,看着她的身影拐进回廊,粉色的花雨落在她肩头,像一幅淡彩的速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泥点的布鞋,忽然觉得,这场暮春雨,好像比往年都暖些。

陈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穿一件洗得发灰的中山装,胸口口袋插着两支钢笔。见孟一鸣进来,他连忙起身倒茶,搪瓷缸子上印着“教育先进工作者”的红字,掉了大半漆。

“小孟啊,可把你盼来了。”陈校长把茶缸递给他,语气里带着点歉意,“咱们学校条件苦,美术教具不全,你多担待。宿舍就安排在教工平房,一间小屋子,委屈你了。”
“校长客气了,能回来教书,我心里踏实。”孟一鸣接过茶缸,热茶暖着手心,“教具的事您放心,我自己想办法。有支笔,有张纸,就能上课。”
陈校长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啊,年轻人有这股劲就好。咱们宿中是宿松的脸面,严了几十年,学风正。你年轻,和学生合得来,好好带。”

两人又聊了会儿教学安排,孟一鸣拿着钥匙出来,雨已经小了。他绕到红木楼西侧,推开那间廊房的门——不大的屋子,靠窗摆着张旧木桌,墙角堆着几张破凳子,窗台上落满了灰尘。

他走过去推开窗,风裹着合欢花香涌进来,粉色的花瓣打着旋落在桌面上。远处传来早读的琅琅书声,混着雨声,像一首温温柔柔的歌。

孟一鸣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掏出那支狼毫笔,轻轻放在窗台上。
程老师,我回来了。他在心里说。
笔杆浸着花香,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句跨越了四年的应答。

第二节 一椽画室自匠心

孟一鸣是个闲不住的人。

报到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就扛着把扫帚进了画室。蛛网扫干净,桌椅擦得发亮,墙角的碎木板码齐,连窗棂缝隙里的灰尘都用抹布抹了个遍。忙到日出时分,朝阳透过合欢树的枝叶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整间屋子亮堂堂的,竟有了几分清雅模样。

可难题也明明白白摆在眼前:教具太缺了。

没有专业石膏像,没有成套水粉颜料,连素描纸都只有可怜巴巴的二十几张,还是前几年县里慰问剩下的。总务处的李主任搓着手赔笑:“孟老师,实在对不住,县里经费紧,主课教具都凑不齐,美术这块……你多克服克服。”

孟一鸣没说二话,笑着点了头。
他是苦日子过来的。知青那几年,连张正经纸都没有,不也照样在泥地上、树皮上画了三年?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

当天下午,他就找总务处要了一堆废弃的松木板、半截钉子,又借了锤子、锯子和砂纸,关在画室里叮叮当当做了起来。他下乡的时候跟着老木匠学过两手,锯料、刨平、钉架,动作麻利得很。木屑簌簌落在地上,混着阳光里的浮尘,他额角渗出汗珠,挽着衬衫袖子,小臂线条利落,手指修长有力,每一下都稳得很。

“孟老师?你这是……”

门口传来惊疑的声音。孟一鸣抬头,看见林晚晴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个搪瓷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浆糊。她睁着眼睛,看着屋里半成型的木架子,眼里满是诧异。

“做画架。”孟一鸣放下锤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笑着说,“买是买不到了,自己动手做两个,上课能用。你这是?”
“我班上墙报脱胶了,去食堂打点浆糊。”林晚晴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弯腰看了看地上的木板,“你还会做木工?”
“下乡的时候学的,不算精,凑合用。”孟一鸣拿起砂纸磨了磨支架边缘,“不然毛刺扎手,学生用着不安全。”

林晚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影子,他低头打磨的时候,神情很专注,连鼻尖沾了点木屑都没察觉。她忽然觉得,这个新来的美术老师,和别人说的“艺术生清高”半点不沾边,反倒像脚下的泥土,扎实、温厚,带着烟火气。

“对了林老师,你知道县城废品站在哪吗?”孟一鸣忽然抬头问。
“知道,在南门口那边。怎么了?”
“我想去淘点厚牛皮纸、旧报纸,裁了当练习纸。总不能让学生上课空着手。”
林晚晴愣了愣,随即笑了:“你还真有办法。这样吧,下午没课,我带你去。我认识那的老王叔,能给你算便宜点。”

孟一鸣本来想推辞,可看着她真诚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说了句:“那就麻烦你了。”

下午两点多,两人一起出了校门。雨停了,天还有点阴,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老街的青石板还没干透,踩上去咯吱响。路边供销社的柜台里摆着水果糖、雪花膏,还有几排英雄钢笔,玻璃上贴着“凭票供应”的纸条。

林晚晴走在他身侧,给他指路边的铺子:“这家裁缝铺做衣服好,我妈常来。前面那家卖早点的,糯米粑最正宗,你早上可以去试试。”
孟一鸣一一应着,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今天换了件浅格子衬衫,头发用皮筋扎了个小揪,少了几分课堂上的端庄,多了点邻家姑娘的鲜活。

废品站在南门口的巷子深处,堆着小山似的废纸、废铁。看大门的王叔果然认识林晚晴,叼着烟袋笑道:“晚晴丫头?稀客啊,这是你对象?”
林晚晴脸一下子红了,连忙摆手:“王叔别乱说,这是我们学校新来的孟老师,来买点旧牛皮纸。”
王叔哈哈笑了两声,也没再打趣,领着他们去挑纸。

孟一鸣挑了一摞厚牛皮纸,还有几张半旧的素描纸,分量沉得很。王叔执意不肯多收钱,说:“给学校买的,算啥钱,拿去吧。”
孟一鸣过意不去,硬塞了两毛钱,才抱着纸和林晚晴往回走。

纸很沉,两人一人抱一摞。走到半道,林晚晴怀里的纸滑了一下,差点散了。孟一鸣连忙停下,把自己的纸放在地上,伸手帮她整理:“你抱少点,剩下的我来。”
“没事,我能行。”林晚晴喘了口气,额角出了细汗。
“别逞强。”孟一鸣不由分说,抽过一大半纸抱在自己怀里,“我力气大,知青时候挑过一百多斤的稻子,这点纸算啥。”

他走在前面,背影挺拔,抱着高高的纸堆,脚步却稳得很。林晚晴跟在后面,看着他蓝布中山装的后背,心里像被合欢花的绒毛蹭了一下,软乎乎的。

回到画室,两人一起裁纸。孟一鸣拿尺子量好尺寸,用美工刀裁,动作又快又齐。林晚晴帮着码纸,一叠叠码得整整齐齐,比课本还厚。

“你这手艺,比印刷厂裁得还齐。”林晚晴拿起一张纸摸了摸,笑着说。
“练出来的。”孟一鸣头也不抬,“以前在巢湖,买不起纸,一张纸正反面画,裁的时候格外小心,就怕浪费。”

林晚晴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桌上的速写本上。封面是牛皮纸的,磨得发旧,她伸手碰了碰:“我能看看吗?”
“看吧,都是平时画的速写。”

林晚晴翻开速写本,指尖顿住了。
里面画的全是宿松:泊湖的芦苇荡,白崖寨的老城墙,田埂上牵牛的老农,巷口纳鞋底的阿婆……线条流畅生动,每一笔都带着温度,不是旁观者的描摹,是融进骨血里的熟悉。

“你画的……都是家乡。”她轻声说。
“嗯。”孟一鸣停下手里的刀,看向窗外的合欢树,“外面的风景再好,不如家乡的山山水水亲。程老师说,画有根,才活。我的根就在这儿。”

风从窗外吹进来,掀动了速写本的纸页,也吹起了林晚晴耳边的碎发。她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他眼里盛着光,像装着整片皖西南的山川。她忽然想起自己毕业时,导师说“中文系的人,要把文字写进土地里”,原来这世上,真有人和她抱着一样的心思。

“对了孟老师,”她合上速写本,抬头笑,“这合欢树每年开花,学生们都爱写它。以后你带学生写生,就以它为题,好不好?”
“好啊。”孟一鸣也笑,“到时候,还请林老师给他们讲讲,怎么把花写进诗里。”

夕阳从窗棂斜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满地木屑和整齐的纸堆上。窗外的合欢花静静开着,香气漫进屋子,裹着淡淡的墨香,像一段悄悄开始的、温温柔柔的时光。

第三节 风物皆堪入画来

孟一鸣的第一堂美术课,是给初一(三)班上的。

他抱着自制的木画架、裁好的牛皮纸走进教室的时候,底下叽叽喳喳的,好奇又新鲜。八十年代的中学,美术课是实打实的“副科”,要么被主课老师占了,要么就让学生自己乱画,像他这样正儿八经带着教具来的,少之又少。

“上课。”他把画架放在讲台上,声音清润。
“起立!”班长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声音脆生生的。
“同学们好。”
“老师好——”

孟一鸣笑着让大家坐下,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孟一鸣。粉笔字瘦硬挺拔,带着笔锋,不像美术字,倒像练过多年书法。

“从今天起,我教大家美术。”他转过身,靠在讲台上,“第一节课,我们不翻课本,也不在教室里坐。”
底下一下子炸了锅,孩子们睁着眼睛,满脸不敢相信。
“老师,那去哪啊?”有个调皮的男生举手喊。
“出去。”孟一鸣指了指窗外,“校园里的树、花、房子,都是我们的课本。今天,我们去画合欢树。”

孩子们欢呼起来,叽叽喳喳地往外跑。孟一鸣抱着画架跟在后面,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林晚晴抱着作业本从走廊那头过来,显然是刚下课。她看见一群孩子往外冲,愣了一下,随即看向孟一鸣,眼里带着笑意,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孟一鸣心里一动,也回了个笑。

红木楼前的合欢树下,孩子们蹲的蹲、坐的坐,手里拿着铅笔,对着满树繁花发呆。有人抓抓脑袋:“老师,花太多了,不知道画哪朵。”
有人皱着眉:“老师,粉色的花,铅笔怎么画啊?”

孟一鸣没直接回答,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
“画画不是照猫画虎,不是每一朵花都要画上去。”他手里的树枝轻轻动,几下就勾勒出一枝合欢的轮廓,“你们看,先看整体,树是什么形状,枝叶怎么长,光影在哪边。心里有了数,再落笔。”

孩子们围过来,脑袋凑成一圈,看着地上的线条慢慢变成一棵树,都啧啧称奇。
“老师,你画得真像!”
“老师,你是不是从小就画画啊?”

孟一鸣笑了笑,没多说,只是站起来:“你们自己试试,不用怕画错。画得不像没关系,画出你眼里的样子,就对了。”

孩子们散开,各自找了地方低头画。孟一鸣背着手游走在中间,时不时蹲下来指点两句。这个孩子透视错了,他就拿笔在旁边画条辅助线;那个孩子握笔姿势不对,他就握着孩子的小手,一点点纠正:“手腕要放松,靠指节发力,不是攥着笔死劲。”

他声音温和,耐心得很,孩子们一点都不怕他,围着他问东问西。

太阳慢慢升高,合欢花香裹着阳光洒下来,落在孩子们的发顶上,落在画纸上,也落在不远处廊下的人身上。

林晚晴本来是回办公室拿教案,走到回廊上,一眼就看见了树下的孟一鸣。
他半蹲在地上,侧身对着她,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正握着一个小女孩的手教她画画。阳光穿过花叶,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神情专注,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连周身的空气都软了下来。

林晚晴靠在廊柱上,静静看着。
她见过很多老师,严厉的、古板的、照本宣科的,可从没见过这样的——他不是在“教”,是在领着孩子往美里走。像春风吹过草地,自然而然,就绿了一片。

“林老师,看什么呢?”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林晚晴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教数学的李副主任,连忙站直了:“李主任。没什么,看孩子们上美术课呢。”
李副主任推了推眼镜,往树下看了一眼,皱起了眉:“孟老师第一节课就把学生带出去?胡闹。马上要期中摸底了,美术课本来就耽误时间,还乱跑,心都玩野了。”

林晚晴眉头微蹙:“李主任,美育也是教育的一部分。孩子们观察景物,对写作文也有好处。”
“好处?能当饭吃?”李副主任哼了一声,“中考高考又不考画画。我看啊,这美术课,迟早得砍。”
他说完背着手走了,留下林晚晴站在原地,心里有点沉。她再看向树下,孟一鸣正抬头往这边看,四目相对,他愣了一下,随即冲她笑了笑。

林晚晴也回了个笑,只是心里,悄悄替他捏了把汗。

快下课的时候,孟一鸣收作业。孩子们把画纸递上来,画得五花八门:有的把合欢花画成了棉花糖,有的把树画得歪歪扭扭,还有的在树下画了个小人,说是孟老师。

孟一鸣一张张翻着,嘴角一直扬着。翻到最后一张,他顿住了。
纸是半张旧作业本撕下来的,边缘毛糙,可线条很稳,画的是红木楼的一角,檐角翘着,下面有半树合欢,比例、透视都准得惊人,不像初一孩子的手笔。

“这是谁画的?”他举着画问。
孩子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应声。
过了好一会儿,后排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低着头站了起来,声音细若蚊蚋:“老、老师,是我画的。”

孟一鸣看过去。孩子穿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布褂,裤子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脚踝。他头发有点乱,脸脏乎乎的,可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
“你叫什么名字?”
“石小满。”孩子攥着衣角,头埋得更低,“老师,我没你发的纸,就用了作业本……我下次不敢了。”

孟一鸣心里咯噔一下。
他走过去,蹲下来和孩子平视,把画递给他,语气很轻:“画得很好。纸的事没关系,以后没纸了,就去画室找我,我给你。”
石小满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
“真的。”孟一鸣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很有天赋,好好画。”

下课铃响了,孩子们一窝蜂地跑回教室。石小满攥着那张画,磨磨蹭蹭走在最后,回头看了孟一鸣好几眼,才一溜烟跑了。

孟一鸣站在合欢树下,看着孩子的背影,想起了当年的自己。也是这样,没钱买纸笔,在泥地上画,被程老师发现的时候,也是这样忐忑又惊喜。
他抬头看了看满树繁花,深深吸了口气。
他想,程老师说得对,艺术的种子,就得撒在泥土里,才能发芽。

第四节 笔底春风暖寒门

孟一鸣的“严”,是慢慢被学生们知道的。

他平时温和,笑起来眉眼弯弯,可一到课堂上,半点不含糊。握笔姿势错了,必须改到标准为止;素描透视不对,擦了重画,画到对为止;有人敷衍了事,线条潦草,他就把画摊在桌上,红笔圈出毛病,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画画是良心活,一笔一划都要走心。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

孩子们又敬他又怕他,可背地里都说,孟老师是所有老师里最“心软”的。

最先发现石小满秘密的,是孟一鸣自己。

那是个周三的傍晚,晚自习的铃声刚响过,校园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教室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孟一鸣改完学生的速写,准备回宿舍,路过合欢树的时候,忽然看见树底下蹲着个小小的人影。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就看见石小满蹲在树根旁,手里攥着一块尖尖的石子,正一笔一划地在泥地上画。画的是红木楼的飞檐,线条很稳,连瓦楞都数得清清楚楚。孩子太专注了,连他站在身后都没察觉。

孟一鸣没出声,静静看了好一会儿。
暮色慢慢沉下来,孩子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手里的石子磨得发亮,指尖沾了泥。他画得很认真,连呼吸都放得轻,仿佛眼前不是泥地,是最金贵的宣纸。

“画得不错。”

孟一鸣轻轻开口,石小满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石子“啪嗒”掉在地上。他连忙回头,看见是孟一鸣,脸一下子白了,慌忙用脚去蹭地上的画:“老、老师,我没捣乱……我马上回去上自习。”

“别急着蹭。”孟一鸣蹲下来,按住他的肩膀,“画得很好,瓦楞的比例很准。谁教你的?”
石小满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没人教……我自己瞎画的。我奶奶说,画画不能当饭吃,不让我画……”
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孟一鸣心里发酸。他看着孩子打补丁的褂子,看着他冻得发红的指尖,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也是这样,躲在田埂后面画画,怕被生产队长看见,怕被人说“不务正业”。

“你奶奶多大年纪了?家里还有别人吗?”他轻声问。
“奶奶七十多了,眼睛不好。我爸妈……在外头打工,好几年没回来了。”石小满吸了吸鼻子,“我放学要割猪草,要做饭,只能趁晚自习前,画一会儿。”

孟一鸣沉默了片刻,伸手拍了拍他的头:“以后不用在地上画了。每天放学,来画室找我,我给你纸,给你笔,我教你。”
石小满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红了:“老师,我、我没钱交学费……”
“傻孩子,不收钱。”孟一鸣笑了笑,眼角弯着,“我教你,是因为你画得好,是块料子。记住,画画不丢人,有梦想也不丢人。”

暮色里,合欢花的香气淡淡的,落在两人肩头。石小满看着孟一鸣的眼睛,里面亮堂堂的,像装着光。他咬着嘴唇,使劲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泥地上,砸出小小的坑。

从那天起,每天放了学,石小满就准时往画室跑。

孟一鸣给他准备了专门的本子和铅笔,都是自己省下来的。从握笔到勾线,从明暗到透视,一点点教,耐心得很。孩子也争气,学得特别快,一点就透,常常画到天黑都不肯走。

画室的灯,每天都亮到很晚。

林晚晴也常来。有时候是送作业,有时候是借东西,每次来,都看见师徒俩凑在桌前,头挨着头看画。孟一鸣讲得认真,石小满听得专注,窗外的合欢花影落在他们身上,安安静静的,特别好看。

她知道石小满家里困难,就从家里拿了些旧衣服,还有几本崭新的笔记本,悄悄放在画室桌上。孟一鸣发现了,去谢她,她只是笑着摆手:“举手之劳。孩子爱学,是好事。”

有天傍晚,下着小雨,石小满请假没来。孟一鸣正担心,林晚晴来了,手里拎着个布包。
“我下午去家访了,顺路去了石小满家。”她把布包放在桌上,“他奶奶发烧了,他在家照顾,说今天不来了。家里确实难,就一间破土坯房,连个像样的桌子都没有。”

孟一鸣心里一沉。
“我给奶奶带了点退烧药,应该没事。”林晚晴叹了口气,“这孩子懂事,放学就干活,还不忘学习。就是太苦了点。”
孟一鸣没说话,转身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一叠宣纸、两支新铅笔,还有五块钱。八十年代,五块钱不是小数目,是他半个月的津贴。

“明天你上课,帮我把这些带给小满。”他把东西包好,递给林晚晴,“钱给奶奶看病,别说是我给的,就说学校补助的。孩子自尊心强。”

林晚晴接过布包,指尖碰到他的手指,暖暖的。她看着眼前的人,他眉眼清俊,神情认真,眼里是实打实的善意,没有半点施舍的矜贵。她忽然想起一句话: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孟一鸣,你心真好。”她轻声说。
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不是“孟老师”。
孟一鸣愣了一下,抬头看她。窗外的雨淅淅沥沥,灯光映在她眼镜片上,朦朦胧胧的。他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应该的。”他别开目光,看着窗外的雨,“当年程老师也是这么帮我的。人啊,总得互相搭把手。”

林晚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边。雨打在窗棂上,沙沙地响,屋子里很静,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桌上的狼毫笔静静躺着,宣纸上落了片合欢花瓣,粉粉的,像一滴温柔的泪。

后来石小满知道了,没说什么,只是学画更用功了。他画得最多的,就是合欢树,就是红木楼,就是孟老师站在窗前的背影。他心里憋着一股劲,他想画好,想对得起孟老师的心意,想有一天,也能像孟老师一样,用手里的笔,暖别人的心。

老宿中的夜很长,可画室的那盏灯,总是亮着。
灯光很弱,却像一颗星火,落在孩子心里,也落在那个静静站在一旁的姑娘眼里,暖得很,也亮得很。

第五节 一树绒花共情长

日子像合欢花瓣,轻飘飘地落,一天挨着一天,温温柔柔地往前过。

孟一鸣渐渐适应了宿中的节奏。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先去画室收拾,然后听着早读声画速写;白天上课,带学生写生,课后辅导石小满;晚上要么备课,要么画乡土题材的稿子,常常忙到深夜。

林晚晴成了画室的常客。
有时候是来讨教画黑板报的技巧,有时候是来借几本美术杂志,更多的时候,只是路过,进来站一会儿,聊几句学生,聊几句诗词,聊几句宿松的山水。两人话不多,却总能说到一块去。

熟了之后,孟一鸣才知道,林晚晴也喜欢诗,喜欢陶渊明,喜欢“怀良辰以孤往”的那份孤清与坦荡。她说她毕业的时候本来能留在市里,可还是回来了,想让山里的孩子也能读到诗,看见更远的世界。

“和你一样。”她笑着说,“你想把美带给他们,我想把诗带给他们。”
孟一鸣看着她笑的样子,心里软乎乎的。他想,这世上大概真的有“志同道合”这回事,不用多说什么,一个眼神,就懂了。

真正走近,是在一个周末的傍晚。

那天学校没课,孟一鸣背着画夹去城外写生,沿着泊湖走了一下午,画了芦苇荡,画了归帆,画了岸边的野荞麦。往回走的时候,天快黑了,路过合欢树,看见林晚晴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本诗集,安安静静地看。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绒粉色的花瓣落在她发间、书页上,她浑然不觉,看得专注。

孟一鸣站在不远处,看了好一会儿。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把这一刻画下来。于是他悄悄拿出速写本,倚着廊柱,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动。线条流畅,光影柔和,石凳上的姑娘垂着眼,书页上落着花,连风的形状都画了出来。

“你在画我?”

林晚晴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正看着他笑。
孟一鸣脸上一热,像被抓包的孩子,有点窘迫地合上本子:“抱歉,没提前跟你说。看你看得认真,没好意思打扰。”
“没事啊。”林晚晴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我能看看吗?”

孟一鸣犹豫了一下,把速写本递过去。
林晚晴低头看着画,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画里的姑娘眉眼温柔,身后是满树繁花,连光影都透着暖意。她心跳忽然快了几拍,脸颊微微发烫。

“画得真好。”她轻声说,把本子还给他,“比我本人好看。”
“是你本来就好看。”孟一鸣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花叶的沙沙声。夕阳的光暖暖的,落在两人身上,连空气都变得粘稠。孟一鸣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心里像揣了只兔子,咚咚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指着画,换了个话题:“我下乡的时候,总在田埂上画画。那时候程老师跟我说,画画要接地气,要画普通人的日子。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慢慢懂了。”
“懂什么了?”林晚晴抬头看他,眼里盛着夕阳。
“懂了最美的风景,不在名山大川,在身边。”孟一鸣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在一树花里,在一本书里,在……懂你的人眼里。”

林晚晴的心跳得更厉害了。她别开目光,落在远处的红木楼上,可眼角的余光,全是他的影子。
“你呢?”孟一鸣问她,“为什么喜欢诗?”
“我啊……”林晚晴顿了顿,声音软下来,“我觉得诗能让人心里亮堂。日子再苦,读两句诗,就觉得有奔头了。就像你画画一样,手里有笔,心里就不慌。”

孟一鸣笑了。
他从画包里拿出那张白天画的泊湖速写,递给她:“送你的。今天画的,泊湖的黄昏。”
林晚晴接过来,画上是漫天晚霞,湖水泛着金波,芦苇荡里停着一只小船。线条简练,却意境悠远。
“真好看。”她摸着画纸,眼里满是喜欢,“那我也送你一样东西。”
她翻开手里的诗集,撕下一页,递给他。上面是她手抄的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小楷娟秀,字迹干净。
“我最喜欢这句。”她指着“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万物都在生长,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孟一鸣接过纸片,小心翼翼地夹进速写本里。
纸页上还带着她指尖的温度,带着淡淡的墨水香,和合欢花的香气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让人心里发暖。

那天他们在树下坐了很久,聊了很多。聊知青岁月的苦,聊求学路上的难,聊各自的理想,聊对这片土地的执念。风一阵一阵地吹,合欢花落了一身,他们也不拍,就让花瓣安安静静地落在肩头。

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孟一鸣送她回教工宿舍。
路不长,两人走得很慢。路灯昏黄,把影子叠在一起。走到她宿舍门口,林晚晴停下来,回头看他:“孟一鸣,谢谢你的画。”
“谢谢你的诗。”他笑着说。
她推开门进去,又探出头来:“明天早上,我妈送糯米粑来,给你带两个。”
不等他回答,就红着脸关上了门。

孟一鸣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往回走。
月光洒在地上,像铺了层霜。他摸了摸怀里的速写本,摸着那页手抄的诗,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风里都是合欢花的香味,甜丝丝的,像极了心里悄悄发芽的心事。

从那以后,两人之间就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食堂吃饭,会默契地坐在一张桌子上;傍晚散步,会在合欢树下偶遇;他画黑板报,她就帮他递粉笔;她改作文,他就帮她画插图。没有说过什么动人的话,可眼神一碰,就什么都懂了。

八十年代的爱情,是克制的,是含蓄的,是藏在眼神里,落在细节里,像合欢花的香,淡,却绵长。
是一树绒花下,两个人,心照不宣的共鸣。

第六节 浊议难移赤子心

平静的日子,在期中考试前起了波澜。

那天开教研会,李副主任率先发难。他把一摞摸底试卷往桌上一放,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各位老师,这次摸底,咱们年级平均分比上次掉了两分。我看啊,原因就在副科太多,占用了主课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孟一鸣:“尤其是美术课,天天带学生出去乱跑,心都玩野了。我提议,期中考试前,美术课暂时停两周,把时间让给数学和语文。等考完试再说。”

话音刚落,几个老老师纷纷附和。
“是啊李主任,美术又不考,学了没用。”
“就是,耽误孩子成绩,家长该有意见了。”

孟一鸣皱起眉,放下手里的笔:“李主任,各位老师,我不同意。美育不是可有可无的。学画画能培养观察力、专注力,对各科学习都有帮助,怎么能说没用?”
“帮助?”李副主任嗤笑一声,“孟老师,你是学艺术的,不懂升学的难处。咱们宿中是县里的标杆,升学率要是掉了,你担得起吗?”
“升学率重要,孩子的全面发展就不重要了?”孟一鸣语气平稳,却带着劲,“咱们办教育,不是只培养会考试的机器。”

“你!”李副主任脸一沉,刚要发作,陈校长敲了敲桌子。
“好了,都别争了。”老校长看了看众人,“美术课不能停。但是小孟啊,你也要注意,不能影响正常教学秩序。”
“校长,我有个想法。”孟一鸣趁机说,“下个月,我想办个校园美术展,就用学生这阵子的习作,还有我平时画的乡土画。不用专门展厅,就用红木楼的回廊。到时候大家看看,孩子们学了东西,也没耽误成绩。”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李副主任冷笑:“画展?劳民伤财,有啥用?”
“有用。”林晚晴忽然开口了。她坐在角落,一直没说话,此刻抬起头,眼神很坚定,“语文教学里,观察力和想象力很重要。美术展能激发孩子的兴趣,也能丰富校园文化。我觉得可以试试。”
“林老师,你一个教语文的,凑什么热闹。”李副主任皱起眉。
“我是教语文的,可我知道,美育和语文是相通的。”林晚晴毫不退让,“陈校长,我支持孟老师。我可以帮忙写解说词,不耽误教学。”

陈校长沉吟了片刻,看向孟一鸣:“小孟,你有把握?不耽误成绩,不花学校经费?”
“有把握。”孟一鸣点头,“经费不用学校出,我自己想办法。展完了,学生成绩要是掉了,我担着。”
“好。”陈校长一拍桌子,“那就试试。半个月时间,办得好,以后美术课照常;办不好,再说。”

散会之后,孟一鸣追上林晚晴。
“刚才谢谢你。”他说,“还连累你被李主任说。”
“谢什么。”林晚晴笑了笑,“我说的是实话。再说,我相信你能办好。”
她的眼神很亮,像盛满了星光。孟一鸣看着她,心里忽然就踏实了。好像只要有她在,再难的事,都没那么可怕了。

可办展哪有那么容易。
没有装裱的镜框,没有粘贴的胶带,连足够的硬纸板都没有。孟一鸣跑遍了县城的废品站,淘了一堆硬纸盒,拆开压平,当画的衬板。浆糊就去食堂打,免费的。他白天上课,晚上就带着石小满和几个喜欢画画的学生,在画室里粘画、排版。

林晚晴每天下班都过来帮忙。
她字写得好,就负责写每幅画的标题和解说词。娟秀的小楷,写在裁好的白纸条上,工工整整地贴在画的下方。孟一鸣排版,她就递纸条、抹浆糊,配合得默契十足。

有天晚上,忙到很晚,学生们都走了,画室里只剩他们两个。
灯昏黄的,映着两人的影子。孟一鸣粘画的时候,不小心蹭了一手浆糊,林晚晴笑着递给他手帕。他接过,指尖碰到她的手指,两人都顿了一下。

“累不累?”孟一鸣轻声问。
“不累。”林晚晴摇摇头,看着满墙的画,“看着这些画一点点摆好,心里挺高兴的。你看小满那幅《合欢树下》,画得多好。”

孟一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石小满的画挂在最显眼的位置,画的是黄昏的合欢树,树下站着个小小的身影,背着画夹。虽然笔法还稚嫩,可情感很真。
“这孩子,有灵气。”孟一鸣感叹。
“都是你教得好。”林晚晴侧头看他,“孟一鸣,你真的改变了很多孩子。”

孟一鸣转过头,刚好对上她的眼睛。
灯光很柔,落在她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灯影,有画,还有他的影子。
空气忽然变得安静,呼吸都轻了起来。孟一鸣看着她的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像是树枝被风吹断了。两人都吓了一跳,连忙错开目光,各自往后退了半步。
“风、风真大。”孟一鸣干咳了一声,有点尴尬。
“嗯,快变天了。”林晚晴也红着脸,低下头整理纸条。

暧昧的气氛被打破了,可心里的温度,却一点都没降。
他们都没说破,可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就像埋在土里的种子,吸饱了水,攒足了劲,就等着一场春风,破土而出。

开展前一天,李副主任特意过来转了一圈。看着回廊上整整齐齐的画,看着林晚晴写的解说词,他没说什么挑刺的话,只是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走的时候,偷偷回头看了一眼石小满的画,点了点头。

孟一鸣和林晚晴对视一眼,都笑了。
他们知道,这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浊议再多,也抵不过赤子之心。只要手里有笔,心里有光,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第七节 回廊翰墨绽芳华

美术展开展那天,整个宿中都热闹了。

早上第一节课下课,学生们就一窝蜂地往红木楼回廊跑。粉白色的合欢花垂下来,廊下挂满了画,有素描,有水彩,有速写,题材五花八门:校园的合欢树、红木楼的飞檐、泊湖的芦苇、田埂上的老农……

“哇,这是我画的!”
“你看你看,这张画的是咱们教学楼!”
“石小满,这张是你画的吧?太厉害了!”

孩子们叽叽喳喳的,指着画议论纷纷,眼睛里满是新奇和兴奋。很多孩子第一次知道,原来身边普普通通的东西,画出来这么好看;原来自己手里的笔,也能画出这么美的风景。

老师们也来了不少。
教语文的王老师站在一幅泊湖山水画前,连连点头:“孟老师这功底,真不是吹的。你看这笔法,有灵气。”
教体育的张老师嗓门大:“我看行!以后咱们学校就该多搞点这个,总比闷在教室里强。”

李副主任也来了。他背着手,一幅一幅慢慢看,脸色很平静,看不出喜怒。走到石小满的《合欢树下》前,他停下脚步,看了好一会儿,转头问身边的孟一鸣:“这孩子,就是那个家里困难的石小满?”
“是。”孟一鸣点头,“很有天赋,也肯用功。”
李副主任没说话,又看了两眼,点点头,走了。

中午的时候,陈校长也来了。老爷子慢慢走着,一幅幅看过去,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走到孟一鸣身边,他拍了拍孟一鸣的肩膀:“小孟啊,好样的。我活了大半辈子,咱们宿中头一次办这个。你看孩子们,多高兴。”
“都是大家一起帮忙的。”孟一鸣笑着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林晚晴身上。她正被几个女生围着,讲解画上的诗句,眉眼弯弯的,特别好看。

陈校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了然地笑了笑:“晚晴是个好姑娘,踏实,心善。你们俩,挺合适。”
孟一鸣脸一红,有点不好意思地别开了头。

画展办了三天,反响比预想的还好。
不仅学生看,附近的居民、县里的干部都闻讯来看。有人说,宿中不愧是宿松的学府圣地,不光书教得好,连画画都这么像样。
县教育局的人也来了,看完赞不绝口,说要在全县推广,让其他学校都学学。

最开心的,要数石小满。
他每天放了学就往回廊跑,站在自己的画前,偷偷看别人的反应。有人夸画得好,他就红着脸跑开,心里甜滋滋的。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被这么多人认可,第一次觉得,自己画画不是瞎玩,是真的有用。

撤展那天晚上,学生们都走了,回廊里只剩孟一鸣和林晚晴两个人。
月光洒下来,合欢花影在地上晃。他们慢慢收着画,都没怎么说话,可空气里飘着甜甜的气息。

“这次,多亏了你。”孟一鸣先开口,“解说词写得好,不然也没这么出彩。”
“是你画得好,教得好。”林晚晴笑着说,“我就是打打下手。”

孟一鸣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晚晴,这段时间,有你在,我心里特别踏实。”
这是他第一次,不带姓,只叫她的名字。
林晚晴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画差点掉了。她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睛里。月光落在他眼里,亮得惊人。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脸颊发烫。
孟一鸣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能闻到她发间的栀子花香,混着合欢花的甜香。
“晚晴,”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想以后,都和你一起。一起教书,一起画画,一起看着孩子们长大。你愿意吗?”

风停了,回廊里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林晚晴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和期待,鼻子忽然有点酸。她等这句话,等了好久了。从初见时伞下的一瞥,到画室里的并肩,再到合欢树下的长谈,这个人,一点点走进她心里,扎了根。

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点哽咽:“我愿意。”

孟一鸣笑了,眉眼都舒展开来,像春风吹开了满树花。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软软的,他握得很小心,像握着一件稀世珍宝。

月光下,回廊里,满墙的画作见证,满树的合欢为媒。
两个年轻人,怀着一样的理想,一样的赤诚,把手握在了一起。
没有鲜花,没有誓言,可心里的笃定,比什么都真。

那天晚上,孟一鸣送林晚晴回宿舍。
走到门口,林晚晴忽然踮起脚,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红着脸推开门跑了进去。
孟一鸣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摸着自己的脸颊,傻乎乎地笑了。
月光温柔,花香满城。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人了。往后的路,有人陪他一起走,一起把根扎在这片土地上,一起守着这满树繁花,守着心里的光。

第八节 烟火岁月两心知

确定关系之后,日子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还是一样的平淡,可平淡里,多了很多甜。

八十年代的恋爱,是克制的,是朴素的。
他们不会在校园里拉手,不会说甜言蜜语,甚至走路都要隔着半步距离。可那份好,都藏在细节里。

早上,林晚晴会多带一个糯米粑,悄悄放在孟一鸣的画室桌上,配着一杯热开水。她知道他早上忙,常常忘了吃早饭。
晚上,孟一鸣会等她改完作业,送她回宿舍。路不长,两人慢慢走,聊学生,聊备课,聊以后的日子。月光洒在身上,影子挨得很近。

周末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出门。
有时候去老街逛书店,孟一鸣买美术画册,林晚晴买诗集,两个人凑在柜台前,能看一下午。供销社新到了雪花膏,孟一鸣会悄悄买一瓶,塞给她。她嘴上说“浪费钱”,转头就用了好久,瓶身上的印花都磨掉了。

有时候,他们会一起去泊湖边写生。
孟一鸣背着画夹,林晚晴带着书,沿着湖岸走。他找个地方坐下画画,她就坐在旁边看书。风一吹,芦苇荡沙沙响,水鸟扑棱棱飞起来,天地间安静得只剩风声和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

画累了,他们就并排坐在草地上,说说话。
“一鸣,你以后,想一直留在宿中吗?”林晚晴揪着一根草叶,轻声问。
孟一鸣看着远处的湖水,点点头:“想啊。在这里教书,看着孩子们长大,挺好的。等以后条件好了,我想建个正经的画室,让更多喜欢画画的孩子,能有地方学。”
他顿了顿,侧头看她,笑着说:“还有你。和你在一起,在哪都好。”

林晚晴脸一红,靠在他肩膀上。风拂过她的头发,蹭得他脖子痒痒的。
“我也是。”她轻声说,“就这样安安稳稳的,挺好。”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教书、育人、相守,慢慢变老。像宿松的山山水水,安安静静,却岁岁年年。

可生活,总在不经意的时候,掀起波澜。

六月底的一天,陈校长找孟一鸣谈话。
老爷子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张纸,表情有点复杂:“小孟啊,有个事,跟你说一下。县文化局那边,要调人去创作组,点名要你。”

孟一鸣愣住了:“调我?去文化局?”
“嗯。”陈校长点点头,“县里要搞群众文化建设,还要手绘电影海报、办宣传栏,缺个美术功底扎实的。教育局推荐了你,说你画展办得好,功底硬,又熟悉乡土文化。调令都下来了,秋天就走。”

孟一鸣脑子里“嗡”的一声,半天没反应过来。
去文化局,意味着更大的平台,能做更多事,能把艺术带给更多人。这是好事,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可他心里,却堵得慌。
他舍不得宿中的画室,舍不得满树合欢,舍不得石小满这帮孩子,更舍不得,和林晚晴朝夕相处的日子。

“校长,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我知道你舍不得。”陈校长叹了口气,“宿中也舍不得你走。可年轻人,该往高处走。你去了文化局,能发挥更大的作用,是好事。”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孟一鸣心里乱得很。
他走到合欢树下,站了很久。夏天的合欢开得正盛,满树粉霞,香气浓郁。可他看着,心里却酸酸的。
他才来几个月啊,才刚在这里站稳脚跟,才刚和晚晴在一起,就要走了吗?

晚上,他约林晚晴在老地方见面。
月色很好,树影婆娑。他把调令的事告诉了她,声音很低:“晚晴,我……我还没答应。我不想走,我想陪着你。”

林晚晴安静地听着,没说话。
月光落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笑了笑:“傻话。这是好事啊,为什么不去?”
“可是……”
“没有可是。”林晚晴打断他,眼神很认真,“一鸣,你的才华,不该只困在一所中学里。去文化局,你能做更多事,能让更多人看到宿松的美。这不是你一直想做的吗?”

“可我走了,我们……”
“我们又不是不见面了。”林晚晴握住他的手,暖暖的,“县城又不大,骑车半个钟头就到了。你周末可以回来,我也可以去看你。再说,我相信你。”

她的手很稳,眼神也很稳。没有哭闹,没有挽留,只有理解和支持。
孟一鸣看着她,心里又暖又酸。他何其有幸,能遇见这样一个姑娘,懂他的理想,支持他的选择,从不把他困在儿女情长里。

“晚晴,”他把她轻轻揽进怀里,声音发哑,“等我安顿好,就常回来。等我攒够了钱,我们就结婚。”
林晚晴靠在他怀里,点点头,眼泪悄悄落了下来,打湿了他的衬衫。
她也舍不得。可她知道,好的爱情,不是牵绊,是成全。她不能因为自己,耽误他的前程。

那天晚上,他们在树下坐了很久。
说了很多话,说以后的日子,说分开的日子怎么过,说等他稳定了,就带她去看县城的新电影。
月光温柔,花香缱绻。
他们都知道,离别要来了。可心里的笃定,一点都没变。
两心知的岁月,不怕距离,不怕离别。只要心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

第九节 一纸调令动离愁

夏天过得很快,转眼就入了秋。

调令上的日子越来越近,孟一鸣的心,也一天比一天沉。
他照常上课,照常辅导石小满,照常和林晚晴一起吃饭、散步,好像什么都没变。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天看着画室的窗、合欢的树,看着孩子们的脸,心里就多一分不舍。

最先知道消息的,是石小满。
那天下午,孩子来画室学画,看见孟一鸣在收拾画具,摞得整整齐齐的,心里就咯噔一下。
“老师,你……你要走了吗?”他攥着铅笔,声音发颤。

孟一鸣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回头看他。孩子眼睛红红的,咬着嘴唇,强忍着眼泪。
他心里一酸,蹲下来,摸着孩子的头:“小满,老师要去县里工作了。以后,不能天天教你画画了。”

“哇”的一声,石小满哭了出来。
铅笔掉在地上,他用袖子抹着眼泪,哭得抽抽搭搭:“老师,你别走……我以后好好学,我不偷懒……你别走好不好……”

孟一鸣鼻子也酸了。他把孩子拉到身边,擦了擦他的眼泪:“傻孩子,老师不是不回来了。周末我会回来看你,检查你的作业。你要好好画,不许偷懒,知道吗?”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几支铅笔,还有一本《素描入门》,塞到石小满怀里:“这些给你,回去好好练。画完了,就攒着,等我回来检查。要是有不懂的,就问林老师,她会帮你给我带话。”

石小满抱着东西,哭得更凶了:“老师,我一定好好画……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当画家。”
“好,老师等着那一天。”孟一鸣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不管在哪,都别放下手里的笔。心里有热爱,就什么都不怕。”

孩子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孟一鸣站在画室门口,看着他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离别的消息,慢慢在学校传开了。
学生们都舍不得孟老师,偷偷给他折千纸鹤,写小纸条,塞在他的教案本里。纸条上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孟老师我们喜欢你”“孟老师别走”,看得人心里发暖。

其他老师也纷纷过来道别。
李副主任也来了,手里拎着个搪瓷缸,有点别扭地说:“孟老师,之前……我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你是个好老师,去了文化局,好好干,给咱们宿中长脸。”
孟一鸣笑着接过:“李主任客气了。我知道您都是为了学生。以后学校有需要,招呼一声。”
“哎,好。”李副主任点点头,叹了口气,“可惜了,咱们学校,好不容易来个好美术老师。”

离别的前一天晚上,孟一鸣和林晚晴最后一次在合欢树下散步。
秋风吹起来了,合欢花开始落了,铺了一地粉色。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心事上。

“明天,我就不过去送你了。”林晚晴轻声说,踢着脚下的花瓣,“我怕……我怕当着学生的面,忍不住。”
孟一鸣停下脚步,转过身,轻轻握住她的肩膀:“晚晴,对不起。刚在一起,就要走。”
“傻瓜,说什么对不起。”林晚晴抬起头,眼里闪着泪光,却笑着,“我等你。你好好工作,不用惦记我。”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给你的。”
孟一鸣打开,里面是一支英雄钢笔,银灰色的笔身,擦得锃亮。
“我托我爸从市里带的。”她有点不好意思,“你以后写稿子、画设计图,都能用得上。看到笔,就像看到我一样。”

孟一鸣握紧钢笔,笔身带着她的温度,沉甸甸的。
他深吸一口气,从脖子上摘下一个挂件,是用桃核刻的小毛笔,很精致。
“这个给你。”他把挂件系在她的纽扣上,“我下乡的时候自己刻的,带了好多年了。保平安的。你戴着,就像我陪着你一样。”

林晚晴摸着胸口的小桃核,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鸣,”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着他,“你要常回来。”
“嗯,一定。”孟一鸣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发哑,“等我稳定了,就娶你。”

夜风吹过,落英缤纷。
两人紧紧抱着,像要把彼此揉进骨血里。
没有太多的情话,可所有的不舍、牵挂、约定,都在这个拥抱里了。
月色很长,夜很静,合欢花静静落着,见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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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证着一场温柔的离别。

第十节 转身携香赴前路

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早上天刚亮,孟一鸣就起来了。把画室最后打扫了一遍,桌子擦得干干净净,画架码得整整齐齐,那支程老师送的狼毫笔,他放在了窗台上最显眼的地方。
这间小小的画室,承载了他一年多的时光,承载了太多的欢笑和汗水。如今要走了,心里满是留恋。

他背着画包走出红木楼的时候,愣住了。
画室门口,站了满满一群人。
石小满站在最前面,眼睛肿得像桃子,手里攥着一幅叠得整整齐齐的画。后面是班里的学生,还有陈校长、李副主任、张老师……大家都来送他了。

“孟老师!”
孩子们看见他,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的。
“孟老师,你要常回来看我们!”
“孟老师,我们会好好画画的!”
石小满把手里的画递给他,声音沙哑:“老师,这是我画的,送给你。”
孟一鸣接过来,慢慢展开。
画上是红木楼的回廊,合欢树开得正盛,树下站着老师和学生,阳光洒下来,每个人都笑着。笔法还稚嫩,可每一笔都很用心。
他心里一热,揉了揉孩子的头:“画得真好,老师收着。”

陈校长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鸣,宿中永远是你的家。常回来看看。”
“谢谢校长。”孟一鸣点点头,“您多保重身体。学校的美术课,还劳烦您多费心。”
“放心吧,有我们呢。”李副主任在旁边接话,“以后画展,我们接着办,不会断的。”

孟一鸣一一和老师们道别,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没看见林晚晴。
他心里有点失落,可也知道,她是怕忍不住。
他冲大家挥了挥手:“都回去吧,别耽误上课。我走了。”

他背着画包,转身往校门走。
一步,两步,每一步都沉得很。
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红木楼的朱红廊柱,满树合欢花,还有廊下站着的那群人,都在阳光下静静立着。一年多的时光,像电影一样在眼前闪过:初遇时的雨伞,画室里的木屑,合欢树下的长谈,画展上的牵手……
所有的画面,都浸着花香,暖得发烫。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刚拐过街角,就看见路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晚晴站在梧桐树下,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她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却还是强笑着看着他。

“晚晴。”孟一鸣快步走过去。
“我在这儿等你。”她把布包递给他,“里面是糯米粑,还有煮鸡蛋,路上吃。”
“你怎么不在学校等我?”
“我怕……人多,失态。”她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再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就在这儿吧。”

孟一鸣看着她,心里又酸又软。他伸出手,轻轻抱了她一下,很快松开。
“我走了。”他说,“照顾好自己。周末我就回来。”
“嗯。”她点点头,别过脸,“快走吧,别赶不上车了。”

孟一鸣背着包,一步步往汽车站走。走了很远,他回头看,她还站在原地,朝他挥手。
秋日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像镀了层金边。身后的梧桐叶黄了,远远的,能看见宿中合欢树的粉色影子。

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大步往前走去。
没有再回头。
他知道,不能回头。身后是牵挂,是温柔,可前方,是更广阔的天地,是他要去奔赴的理想。

汽车开动的时候,孟一鸣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摸着口袋里的英雄钢笔,摸着石小满送的画,摸着怀里那页手抄的陶渊明诗句。
窗外的稻田向后退去,金色的麦浪翻滚,远处的泊湖泛着银光。皖西南的秋天,天高地阔,风里都是成熟的香气。

岗位变了,从中学老师变成了文化局创作员。
可手里的笔没变,心里的赤诚没变,对这片土地的热爱,也没变。
他想起程老师的话:笔要往下扎,扎进泥土里,扎进人心里。
以前在宿中,他把艺术的种子撒在孩子心里;以后在文化局,他要把种子撒遍整个宿松,撒进更多普通人的生活里。

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熟悉的乡土气息。
孟一鸣望向远方,眼里盛着光。
他知道,新的岁月开始了。那些手绘电影海报的热血,那些群众文化的热闹,那些和这片土地紧紧相依的日子,正顺着风,缓缓向他涌来。
而他心里,永远装着那座朱红大门的校园,装着满树合欢,装着那个等他的姑娘。
故园春深,前路浩荡。
他握着笔,稳稳地,走向了属于他的、滚烫的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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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图

哑榴
第十五章 影坛绘色
第十五章 影坛绘色

15.1 春风入影城

一九八四年的春风,吹过皖西南的丘陵,也吹活了宿松县城的每一寸街巷。

柏油路刚铺到老街口,自行车铃叮铃当啷响成一片,国营商店的玻璃柜台擦得能照见人影,雪花膏、水果糖、英雄钢笔码得整整齐齐,柜台后头的售货员穿着蓝布工装,腰杆挺得笔直。纺织厂下班的铃声刚落,穿白衬衫的工人潮水般涌出来,手里攥着搪瓷缸,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热乎气,三三两两往电影院方向走——那里新贴了海报预告,是全城人心里顶大的新鲜事。

孟一鸣就是在这样一个傍晚,攥着调令走进了宿松县电影公司的大门。

藏青色中山装熨得平整,肩上挎着半旧的帆布画包,包里装着程嘉瑞老师送的那支狼毫笔,还有一沓厚厚的乡土速写。从宿中到文化局,再到如今调任电影公司宣传股股长,三年时间,二十三的青年眉眼间褪去了初为人师的青涩,添了几分沉稳,可眼底那股对笔墨的热乎气,半分没减。

“小孟来了?快进来!”

经理吴长海是个五十出头的胖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攥着孟一鸣的手使劲晃:“局里特意把你调过来,就是看中你那手画功夫。咱们电影院的海报,以前老陈头画,现在他年纪大了,眼神不济,正缺个挑大梁的。你来了,咱们宣传股就算有主心骨了。”

孟一鸣微微欠身:“吴经理,我一定好好干,有不懂的地方,还请您多指点。”

“哎,客气啥。”吴长海领着他往里走,穿过窄窄的走廊,尽头就是宣传股的办公室,“走,见见你手下的兵。”

办公室不大,靠窗摆着两张旧办公桌,墙角堆着卷起来的画布,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水粉和松节油味道。里头坐着两个人: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扎着麻花辫,正低头裁纸,听见动静立刻站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另一个是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瘦高个,脸膛黝黑,手里攥着支排笔,抬眼扫了孟一鸣一下,不冷不热地点了点头。

“小秦,老张,这就是新来的孟股长,孟一鸣。”吴长海介绍道,“秦晓兰,咱们股的干事,打下手麻利得很;张建国,老美工了,画了二十多年海报,是咱们的老前辈。”

“孟股长好!”秦晓兰脆生生地喊,语气里满是好奇。
张建国“嗯”了一声,把排笔往笔筒里一插,声音闷闷的:“孟股长年纪轻轻,就当股长了,厉害。”

话里带着点刺,孟一鸣听得出来,也不恼,笑着递过去一根烟:“张师傅,我年轻,经验少,以后少不了麻烦您多带带。”
张建国没接烟,摆了摆手:“不敢当。吃这碗饭,靠的是手上功夫,不是嘴上功夫。”

吴长海打了个哈哈,圆了场:“老张就是这脾气,直性子。小孟你别往心里去,走,我带你去看看画室,还有咱们电影院的海报墙。”

画室就在电影院后侧,一间敞亮的大房子,层高足有四米,靠墙立着好几块巨大的木质画板,地上散落着颜料罐、调色盘,长短画笔摆了一桌子。墙上钉着几张旧海报,色彩已经有些发暗,可笔触扎实,看得出功底。
“这就是咱们的主战场。”吴长海拍了拍画板,“最大的海报,四米高、六米宽,全靠手绘,没点真本事拿不下来。”

孟一鸣走到画板前,指尖轻轻拂过木板,眼底发亮。他抬头望向窗外,隔着院墙,能看见电影院正门的水泥立柱,还有立柱之间巨大的空白墙面——那就是海报墙,是全城人目光汇聚的地方。
“吴经理,我明白。”他转过身,语气笃定,“这面墙,以后交给我。”

从画室出来,两人绕到电影院正门。正是傍晚时分,广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墙角的小贩摆着录音机,《甜蜜蜜》的旋律飘得老远。孩子们攥着三分钱一根的冰棍,追着跑着,路过海报墙时总忍不住踮脚看。
孟一鸣站在墙根下,仰头望着这面空阔的墙。
夕阳落在砖墙上,镀了层暖金。他忽然想起宿中的合欢树,想起教室里孩子们的眼睛,想起程老师说的“笔要往下扎”。以前是教孩子画画,现在是给全城人画画,笔还是那支笔,根还是扎在这片土地里。

“孟股长,这活儿不好干。”张建国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抱着胳膊站在他身边,“几百上千人盯着,画得不好,吐沫星子能淹死人。年轻人,别想得太容易。”
孟一鸣侧过头,笑了笑:“张师傅说得对。不容易,才更要画好。”

张建国哼了一声,没再接话,背着手走了。
秦晓兰凑过来,小声说:“孟股长,张师傅就是这样,以前老陈头退休,他以为自己能当股长,结果您来了……您别往心里去,张师傅人不坏,就是嘴……”
“我知道。”孟一鸣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海报墙上,“没事。”

晚风卷着街边炒货的香气吹过来,远处纺织厂的下班铃再次响起。孟一鸣站在人声鼎沸的广场上,心里像揣了团火。
他知道,属于他的新战场,就在这面墙下;属于这个时代的光影热潮,正顺着春风,浩浩荡荡地涌过来。

15.2 立军令状

这天一大早,吴长海攥着份红头文件,急匆匆冲进画室,额头上全是汗:“小孟!急事!急事!”
孟一鸣正对着画板打草稿,闻言停下笔:“吴经理,怎么了?”
“省里通知,《中国革命之歌》下周五必须上映,配合爱国主义教育活动,全县机关、工厂、学校都要组织观看。”吴长海把文件往桌上一拍,急得转圈,“可老陈头阑尾炎住院了,原定他画的巨幅海报,现在没人接手!这可怎么办?”

话音刚落,张建国也走了进来,眉头拧成个疙瘩:“经理,这活儿没法接。四米高的巨幅,打稿、上色、修细节,最快也要十天。下周五上映,满打满算就三天,神仙也画不完啊。”
秦晓兰也在旁边点头:“是啊孟股长,以前画个小的都要两三天,这么大的,真赶不及。实在不行,就用省里发的印刷小样放大贴上去?”
“那能一样吗?”吴长海瞪了瞪眼,“印刷的巴掌大,贴上去跟膏药似的,老百姓谁爱看?这次是政治任务,搞砸了,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张建国抱着胳膊,斜眼看向孟一鸣,那意思很明白:你不是能耐吗,这事儿你拿主意。
孟一鸣低头翻了翻文件,又走到画板前,用手指量了量尺寸,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我来画。”他抬起头,语气平静,“三天,保证完成。”

“啥?”吴长海以为自己听错了,“小孟,你可想清楚,三天,四米多的巨幅,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想清楚了。”孟一鸣走到画稿堆前,抽出一张《中国革命之歌》的黑白剧照,“今晚我先看样片,吃透人物和基调,明天一早上稿,后天细化,大后天上午收尾。赶在周五上映前,肯定能贴上去。”
“不行,太冒险了。”张建国立刻反对,“这么大的画,比例错一点就歪了,颜色调不匀就花了。年轻人,别为了出风头,把咱们电影院的脸都丢了。”

“张师傅,我不是出风头。”孟一鸣看着他,眼神很认真,“这是任务,也是咱们宣传股的本分。海报立不起来,老百姓观影的兴致就减一半,这个责任,咱们担不起。”
“你……”张建国脸一沉,还想说什么,被吴长海拦住了。
“行了!”吴长海一咬牙,“小孟,我信你一回。需要什么材料,你尽管说,全公司都配合你。要是真能按时画完,我给你请功!”
“材料不用特殊的,就现有的马头牌水粉,多拿几罐大红、群青、赭石,再搭个高点的木梯就行。”孟一鸣顿了顿,看向张建国,“张师傅,我想请您帮忙把把关,您经验足,有不对的地方,随时指点我。”

张建国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说这话。他本等着看年轻人栽跟头,可对方偏不卑不亢,还主动递台阶。他嘴张了张,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自己看着办,我只管看,错了别怪我没提醒。”

事情就这么定了。
当天晚上,放映室专门给孟一鸣放了一场样片。空荡荡的影院里,只有他一个人,坐在前排,手里攥着笔记本和铅笔。
银幕上,红旗漫卷,山河呼啸,革命先辈们踏着硝烟往前走,歌声雄浑悲壮。孟一鸣看得专注,笔尖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主色调红+赭石,人物轮廓要硬,背景要融入山势……
他想起白崖寨的老城墙,想起当年红二十七军誓师的烽火,想起宿松土地上埋着的英魂。画海报不能只画人,要画出这方土地的骨头,画出那个年代的气。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秦晓兰给他留了两个馒头,还有一杯热水:“孟股长,你先垫垫肚子。张师傅下班前把梯子搭好了,颜料也都摆画室了。”
“谢谢你,小秦。”孟一鸣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凉丝丝的,可心里热乎。
“孟股长,你真有把握三天画完吗?”秦晓兰忍不住问。
孟一鸣笑了笑,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有没有把握,都得画完。总不能让全城人等着看一张白纸。”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画室的灯就亮了。
孟一鸣站在两米多高的木梯上,手里攥着炭笔,对着巨大的画布打轮廓。没有投影,没有放大设备,全凭眼力和经验控比例。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一条条线落下去,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秦晓兰打下手,给他递笔、换水,仰着脖子看,越看越心惊。她见过张建国打稿,还要反复量、反复改,可孟一鸣下笔就准,寥寥几笔,红旗的走势、人物的身形、山河的轮廓,就全出来了。

中午时分,张建国背着手溜达进来,本想挑点毛病,可抬头一看画布上的炭稿,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了足足五分钟,没挑出一处比例错漏。末了,他干咳一声,冲秦晓兰说:“去,把那罐新的钛白拿过来,大红也再开一罐。这么大的画,费颜料。”
说完,也不看孟一鸣,背着手又走了。
秦晓兰偷偷冲孟一鸣眨眨眼:“孟股长,张师傅这是服了一半了。”
孟一鸣笑了笑,没说话,手里的炭笔没停。
他知道,这才刚开始。真正的硬仗,在后面。

15.3 夜绘红旗卷

第二天入夜,画室的白炽灯亮如白昼。

巨幅画布已经铺完了大色块:下半截是沉郁的赭石色群山,山势硬朗,像皖西南的丘陵脊梁;上半截是翻涌的红旗,正红色铺底,橘黄勾出光边,风卷着旗角往一侧扬,猎猎似有声响。中间的革命先辈群像,已经勾出了明暗,眉眼间的坚毅劲儿,呼之欲出。

孟一鸣站在木梯最顶端,手里攥着大号排笔,正在给红旗晕染光影。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衬衫早就湿透了,贴在后背上。他顾不上擦,眼睛盯着画布,手腕稳得像钉住了一样,一笔扫过去,颜色过渡自然,连一点笔痕都看不见。

“孟股长,歇会儿吧,都熬一下午了。”秦晓兰端着杯水站在梯子下,仰着脖子喊,“张师傅回家吃饭了,让我盯着你,说别熬太狠,明天没精神。”
孟一鸣往下看了一眼,笑着摇摇头:“没事,趁着手感好,多画点。你先回去吧,不用陪着我。”
“那不行,吴经理说了,让我给你打下手。”秦晓兰把杯子放在台阶上,“对了,刚才门房大爷说,有个半大孩子找你,说是你以前的学生,叫石小满。”

“小满?”孟一鸣一愣,连忙放下笔,顺着梯子往下爬,“他怎么来了?”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石小满站在院子里,背着个布袋子,脸晒得通红,脚上的布鞋沾了泥。看见孟一鸣出来,孩子眼睛一下子亮了:“孟老师!”
“你怎么来了?不上课吗?”孟一鸣走过去,拍了拍他身上的灰。
“今天周六,放假。”石小满挠挠头,从布袋子里掏出一沓画稿,“我画了几张速写,想让你看看。听说你到电影院工作了,我就走着来了。”

孟一鸣接过画稿,翻了翻,都是村里的田埂、老牛、奶奶的侧脸,线条比以前稳多了,明暗也有模有样。他心里欣慰:“进步很大,没偷懒。”
石小满嘿嘿笑,探头往画室里瞅,看见巨大的画布,眼睛都直了:“孟老师,这么大的画,都是你画的呀?”
“嗯,赶着周五用。”孟一鸣笑着说,“要不要进来看看?”
“能行吗?”孩子满脸雀跃,又有点拘谨。
“有啥不行的。”孟一鸣拉着他进去,“正好,帮我递个颜料、换个水啥的,行不行?”
“行!太行了!”石小满使劲点头,撸起袖子就想干活。

孩子手脚麻利,递颜料、洗笔、换水,做得有模有样。他仰着头看孟一鸣站在梯子上画画,眼里满是崇拜,小声跟秦晓兰说:“我孟老师可厉害了,以前在泥地上都能画得特别好看。”
秦晓兰笑着点头:“是,孟股长本事大着呢。”

快九点的时候,画室门又被推开了。
林晚晴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竹编饭盒,身上还穿着月白衬衫,显然是下班直接过来的。看见屋里的场景,她愣了一下,随即温柔地笑了:“我就知道你又忘了吃饭。”
“晚晴?你怎么来了?”孟一鸣连忙从梯子上下来,手上还沾着颜料,“不是说今晚备课吗?”
“备完了。”林晚晴走进来,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一股香气飘出来,“我妈蒸的糯米粑,还有腌菜炒肉,你趁热吃点。”

她抬头看了眼画布,眼底闪过惊艳:“画得真好。这红旗,看着就心里发烫。”
“还差得远。”孟一鸣擦了擦手,拿起糯米粑咬了一口,糯香满口,“人物的眼神还没出来,总觉得少点劲儿。”
石小满和秦晓兰很有眼色,借口去打水,悄悄溜了出去,画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林晚晴走到画布前,静静看了一会儿,轻声说:“你还记得咱们去白崖寨写生,看见那面老红军留下的红旗吗?布都烂了,可颜色还沉,像浸过血似的。”
孟一鸣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先辈们的眼神,不是凶,是定。”林晚晴回过头,看着他,“像山里的石头,风吹雨打都不动的那种定。你画过那么多宿松的山,把山的沉劲儿放进去,就对了。”

一句话,像一道光,瞬间点透了。
孟一鸣猛地拍了下额头:“对!我光想着画坚毅,忘了画沉稳。是山的劲儿,是土地养出来的劲儿!”
他顾不上吃饭了,转身就要爬梯子。林晚晴拉住他,把糯米粑递到他嘴边:“急什么,吃完再画。不差这几分钟。”
他看着她温柔的眼睛,心里一暖,低头咬了一大口。
灯光落在她发梢上,绒绒的。画室里飘着颜料味、糯米香,还有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在一起,说不出的踏实。

吃完东西,孟一鸣重新爬上梯子。林晚晴坐在下面的椅子上,就着灯光看诗集,偶尔抬头,冲他笑一下。石小满和秦晓兰也回来了,轻手轻脚地打下手,没人说话,只有笔刷扫过画布的沙沙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后半夜,天快亮的时候,人物的眼睛终于画完了。
孟一鸣从梯子上下来,退到门口,仰头望着整幅画。
红旗猎猎,山河沉雄,站在最前面的战士目光坚定,像脚下的土地一样厚重,身上的旧军装带着风霜,可腰杆挺得笔直。晨光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落在画布上,整幅画像活过来一样,带着一股滚烫的气。
“成了。”他轻声说,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回头一看,林晚晴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本诗集。石小满趴在桌上,睡得正香。秦晓兰也歪在一边,眼皮直打架。
孟一鸣放轻脚步,走过去,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林晚晴身上。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知道,最难的一关,闯过去了。

15.4 壁上起风雷

周五清晨,天刚蒙蒙亮,电影院的广场上就忙活开了。

孟一鸣、张建国、秦晓兰,还有几个年轻的放映员,七八个人小心翼翼地抬着卷好的巨幅海报,往正门的海报墙走。画布很重,每个人都攥着边缘,脚步放得极慢,生怕蹭花一点。
“慢点慢点,左边高点!”张建国喊着,额头冒汗,“对准了再贴,歪一点就难看了!”

刷浆糊、对齐、展平、压实,几个人忙了足足一个钟头,巨幅海报才稳稳地贴在了墙上。
众人往后退了十几步,仰头看,都屏住了呼吸。
四米高、六米宽的画面铺满了整面墙,红旗像要从墙上飘出来,群山连绵厚重,战士们的身影坚毅挺拔,色彩浓烈得像烧起来一样。清晨的阳光斜斜洒下来,给整幅画镀了层金边,远远望去,气势磅礴,震得人心里发颤。

“我的妈呀……”秦晓兰小声感叹,“太气派了。”
张建国背着手,盯着画看了半天,没说话,可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他捅了捅孟一鸣的胳膊,递过去一根烟:“行啊小子,有两把刷子。这红旗的劲儿,比老陈头画得还足。”
孟一鸣接过烟,笑着说:“还是您把关把得好,昨天您提醒我暗部加群青,不然层次感出不来。”
张建国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前是我老张眼光窄,不服年轻人。现在我服了,这宣传股股长,你当得称职。”

两人之间那点隔阂,随着这幅画,烟消云散。

太阳越升越高,广场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最先围过来的是上学的孩子,背着书包,叽叽喳喳地指着海报:“哇!好大的画!”“这是打仗的电影吗?太威风了!”
接着是上班的工人,穿着蓝布工装,骑着自行车路过,纷纷捏闸下车,仰头盯着看,嘴里啧啧称赞:“这画画得真带劲!看着就想去看电影。”
“听说这是新来的孟画师画的,本事大着呢!”

人群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有赶集的老乡,背着竹篓,踮着脚往里瞅;有机关的干部,站在一旁点头品评;还有几个拄着拐杖的老人,看得格外认真。
人群最前面,站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胸口挂着军功章。他盯着画上的战士,嘴唇微微颤抖,慢慢抬起手,敬了个军礼。
孟一鸣刚好走过来,看见这一幕,心里猛地一酸。
他走过去,轻声问:“大爷,您当过兵?”
老爷子回过头,眼角还有泪光:“嗯,打过仗。这画画得像啊……当年我们的队伍,就是举着这样的红旗,翻过大别山的。看见它,就像看见老战友了。”

他叫赵德山,是退伍的老红军,家就在附近。那天早上,他站在海报前,足足站了半个钟头,给围过来的年轻人讲当年的故事,讲红旗是怎么一路打过来的。孩子们围在他身边,听得眼睛都不眨。
孟一鸣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他忽然明白,自己画的从来不是一张宣传画。
是一代人的记忆,是一个民族的骨头,是刻在土地里的热血。它立在这面墙上,就像一团火,能把所有人心里的劲儿都点燃。

上午十点,售票窗口正式开售。
队伍排得老长,从窗口一直延伸到广场尽头,工人、学生、农民,秩序井然。没人插队,没人喧哗,大家脸上都带着期待,像赴一场盛大的约会。
“给我来两张!带我家娃来看,受受教育!”
“三张,我们车间一起来的!”
售票员忙得满头大汗,脸上却带着笑。第一天的票,不到中午就卖光了。吴长海高兴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拍孟一鸣的肩膀:“好样的!小孟,你这一张画,顶得上十个人宣传!我要给局里打报告,给你请功!”

晚上首场放映,电影院里座无虚席。
灯光暗下来,银幕亮起,熟悉的旋律响起,全场瞬间安静。孟一鸣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银幕上的画面,再看看台下观众专注的侧脸,心里涨得满满的。
散场的时候,人们意犹未尽地走出来,边走边讨论。
“太好看了!看得我眼泪都下来了。”
“门口那海报也厉害,跟电影里一模一样,不,比电影里还带劲!”
孩子们哼着电影里的插曲,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大人们谈着剧情,脸上带着被震撼后的肃穆。
街边的小贩还没收摊,录音机里放着电影插曲,和人们的谈笑声混在一起,飘得很远很远。

孟一鸣和林晚晴并肩走在人群里,晚风拂过,带着夏末的余温。
“你看,大家都喜欢。”林晚晴轻声说,“你画的不是海报,是大家心里的念想。”
孟一鸣侧过头,看着她被路灯照亮的侧脸,心里软乎乎的。
他伸手,悄悄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微微一僵,随即轻轻回握过来。
街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他们。可两个人的手心,都暖暖的。
那一夜,宿松的大街小巷,都在谈这部电影,谈那张巨幅海报。
没人不知道,电影院来了个姓孟的年轻画师,画的画,能看进人心里去。

15.5 笔底众生相

《中国革命之歌》一炮打响,孟一鸣的名字,在县城里传开了。
宣传股的活儿也多了起来,新片一部接一部,海报一张连一张。张建国彻底放下了老前辈的架子,和孟一鸣搭伙干,一个主笔,一个补细节,配合得越来越默契。秦晓兰也跟着学了不少本事,裁纸、调色、勾线,样样拿得起来。

孟一鸣画画,有个习惯:不闷在画室里瞎想。
拿到新片样片,他总得先出去转一圈,找对应的人聊聊天,摸摸真实的烟火气,再回来下笔。
十月份上映《漩涡里的歌》,讲的是新时代工人的故事,文艺片,调子昂场。张建国翻了翻剧照,直摇头:“这种片子没人爱看,画得再好看也没用,随便画画得了。”
“那不行。”孟一鸣把剧照收起来,“越是小人物,越要画出真劲儿。我去造船厂看看。”

第二天一早,他就揣着速写本去了江边的修船厂。
正是上班时间,厂区里火星四溅,机器轰鸣,工人们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挥汗如雨。孟一鸣找了个角落蹲着,一画就是一上午,画工人的侧脸,画粗糙的手掌,画焊枪溅起的火星,画休息时靠在墙角抽烟的疲惫。
中午休息,他凑过去和工人们聊天,递上烟:“师傅,问您个事儿。你们天天在船上干活,心里最想的是啥?”
老工人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黝黑的脸上露出笑:“想啥?想多挣点工分,想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想造的船能顺顺利利下水。苦是苦,可干着踏实。”

那天下午,孟一鸣还去了纺织厂,找挡车工聊天。女工们穿着白围裙,手脚麻利地在织布机间穿梭,说话带着爽利劲儿。她们说,下班最盼着去看场电影,就着瓜子,能把所有累都忘了。
回到画室,孟一鸣心里有底了。
他没画海报常用的主角大特写,而是画了个工人的背影:宽阔的肩膀,沾着油污的工装,手里攥着焊枪,面朝江水,江面上是船的轮廓,远处有昏黄的落日。色调偏沉,可落日的光落在肩膀上,暖得很。
“就画个背影?能行吗?”张建国皱着眉,“人家海报都画正脸,谁看得出来是谁?”
“不用看出是谁。”孟一鸣落笔很稳,“这是所有工人的背影。一看就懂,一看就亲。”

海报贴出去那天,效果出奇地好。
造船厂的工人们下班路过,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不是咱们吗?”“对!就是咱们下班看江的样子!”
纺织厂的女工们也结伴来看,指着海报小声说:“画得真像,我家那口子,下班就这么站着抽烟。”
原本不被看好的文艺片,票房反倒比预期翻了一倍。很多工人特意买票来看,说这电影讲的是他们自己的事儿,海报也画到他们心坎里了。
吴长海逢人就夸:“孟股长这脑子,就是活,画啥像啥,还能画到人心窝里去。”

紧接着是《鲁迅传》。
拿到样片那天,孟一鸣犯了难。鲁迅的海报,以前的版本大多是横眉冷对,严肃刻板。他总觉得,少点什么。
为了找感觉,他跑了三趟县图书馆,翻遍了鲁迅的文集,还专门去宿中找林晚晴,和她聊鲁迅的文章。
“鲁迅不光是硬。”林晚晴给他泡了杯茶,说,“他横眉冷对千夫指,也俯首甘为孺子牛,你也是条孺子牛。”
孟一鸣捧着茶杯,若有所思。
他又去拜访了宿中退休的老语文教师,听老先生讲鲁迅的故事,讲当年青年们读鲁迅的热血。

最后落笔的时候,他没画剑拔弩张的神态。
画面上,鲁迅先生坐在书桌前,穿着灰布长衫,手里捏着笔,眉头微蹙,眼神看向画外。桌上摆着稿纸,旁边放着一盏煤油灯,灯光昏黄,照亮了纸上的字。背景是暗的,可他的眼睛很亮,像黑夜里的星。
没有口号,没有怒目,可那份清醒、那份沉毅、那份以笔为刀的风骨,力透纸背。
张建国看了,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句:“这才是先生。看着温和,可骨头硬得很。”

海报贴出去,学校专门组织学生去看。
孩子们站在海报前,仰着小脸,认认真真地看。老师站在一旁,给他们讲鲁迅的故事,讲“救救孩子”的呐喊。
石小满也来了,站在人群里,攥着铅笔头,在小本子上临摹。他心里想,以后也要像孟老师一样,画有骨头的画。

日子一天天过,画室的灯天天亮到深夜。
孟一鸣画过战争片的烽火连天,画过戏曲片的水袖翩跹,画过农村片的稻浪滚滚,画过爱情片的温柔缱绻。他的画笔,从不挑题材,从不分高低,工人、农民、文人、战士,到了他笔下,都带着宿松土地的烟火气,带着实实在在的温度。
有人说,孟画师的海报,比电影还好看。
也有人说,看电影先看海报,海报入了眼,电影才值得看。
孟一鸣听了,只是笑笑。
他心里记着程老师的话:笔往下扎,扎进泥土里,扎进人心里。
他做到了。
这一面海报墙,成了县城里最鲜活的文化窗口。每一张画,都是一个时代的切片,藏着普通人的悲欢,也藏着整个八十年代的滚烫烟火。

15.6 风波骤起时

八四年的冬天来得早,刚进十一月,风就带了寒意。
画室里生了煤炉,暖烘烘的,孟一鸣正蹲在地上调颜料,准备给年底的新片画海报。张建国坐在桌边裁纸,秦晓兰哼着歌整理画稿,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吴长海忽然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手里攥着份文件,眉头拧成了疙瘩。

“出事了。”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扔,声音发沉,“省里刚发的通知,说要推广标准化印刷海报,统一制作,统一发放,成本低,效率高。县里……县里打算把咱们手绘海报停了,宣传股缩编,以后就负责贴贴印刷品就行。”

“啥?!”张建国“啪”地放下裁纸刀,嗓门一下子就高了,“停手绘?那怎么行!咱们手绘了几十年,老百姓都看惯了,印刷的那玩意儿能一样吗?”
“就是啊经理!”秦晓兰也急了,“印刷的都是小图,放大了糊得慌,颜色也不对,老百姓不爱看!上次试贴了一张,好多人问是不是换画师了,画得这么难看。”

孟一鸣没说话,拿起文件慢慢翻。
文件上写得很清楚:为规范电影宣传工作,降低宣传成本,逐步以统一印刷海报替代手工绘制,各县市电影公司需于年底前落实到位。
字是冷的,像窗外的风。
“局里怎么说?”他抬头问吴长海。
“局里还在商量。”吴长海叹了口气,坐在椅子上,“可上面的意思很明确,标准化是大趋势。再说,手绘确实费钱费时间,一张巨幅,颜料、画布、人工,成本顶得上十套印刷海报。上面觉得不划算。”

“划算?”张建国气得脸通红,“画画能只算钱吗?咱们这是文化!是念想!印刷的千篇一律,有啥意思?”
“老张,你跟我说没用啊。”吴长海也愁,“我也不想停,可上面压下来,我能有啥办法?”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只有煤炉里的煤块噼啪响了一声。
张建国蹲在地上,抱着头,闷声说:“画了二十多年,说停就停……这手艺,难道就这么废了?”

孟一鸣心里也沉得厉害。
他想起赵大爷对着海报敬礼的样子,想起工人们围着海报说“画的是我们”的样子,想起孩子们仰着小脸看画的样子。这些人,这些眼神,难道以后都要对着一张张毫无生气的印刷品吗?
“不行。”他抬起头,语气很坚定,“不能停。我去找局长说。”
“小孟,别冲动。”吴长海连忙拦他,“局里都定得差不多了,你去说也没用,别再挨顿批评。”
“挨批评也得去。”孟一鸣放下颜料管,擦了擦手,“手绘海报不是浪费钱,是县城的文化根儿。根断了,再想续就难了。”

当天下午,他就去了文化局。
局长办公室里,王局长听完他的话,沉默了半天,才说:“一鸣啊,你的心情我理解。可这是上面的政策,标准化是大势所趋。你年轻,要往前看,不能守着老手艺不放。”
“局长,标准化不代表要丢掉温度。”孟一鸣语气恳切,“印刷海报效率高,可没有魂。老百姓去看电影,先看海报,海报是引子,是念想。手绘的每一笔,都带着心思,老百姓能感受到。这不是老手艺,是老百姓的精神念想。”
“念想不能当饭吃。”王局长摇摇头,“局里经费紧张,能省一点是一点。这事,先放一放,等年底再说吧。”

从局里出来,天已经黑了。
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孟一鸣走在老街上,心里堵得慌。路过电影院的时候,他停下来,仰头看海报墙上的《鲁迅传》。
昏黄的路灯落在画上,先生的眼神依旧清亮。
他忽然觉得无力。
他能画好每一张画,能打动每一个看画的人,可他挡不住时代的浪潮,挡不住自上而下的决定。

他没回家,径直去了宿中。
林晚晴正在宿舍改作业,看见他进来,脸色不对,连忙放下笔:“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孟一鸣坐在椅子上,把事情说了一遍,声音很低:“晚晴,你说,是不是真的要变天了?手绘海报,真的要被淘汰了?”

林晚晴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他手里,然后坐在他身边,轻声说:“鲁迅说过,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以前没人觉得中学能办美术展,你不也办成了吗?”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他的手背:“一鸣,你画的不是海报,是一代人的记忆。只要有人记得,有人喜欢,这手艺就不会死。上面不支持,咱们就拿出成绩来,让他们看见手绘的价值。”
“成绩……”孟一鸣喃喃自语。
“对,成绩。”林晚晴眼睛亮了亮,“我上次看报纸,华东六省一市要办电影宣传画展,你要是能拿个奖回来,局里说不定就改主意了。”

一句话,点醒了孟一鸣。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重新燃起光:“对啊!我怎么把这事忘了!拿了奖,就有说话的底气了!”
“就是这个道理。”林晚晴笑着说,“你有实力,怕什么。就算最后真的不行,你也努力过,没遗憾。”

那天晚上,孟一鸣在宿中待了很久。
林晚晴陪他整理作品,选参赛的稿子。暖黄的灯光下,两人头挨着头,一张一张地翻,一张一张地评。
窗外的风还在刮,可屋里很暖。
孟一鸣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是啊,怕什么呢?
只要笔还在手里,只要身边还有懂你的人,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碧胆丹心 第十五章 影坛绘色

15.7 尺幅寄远 暗潮频生

一九八四年冬,西北风卷着碎雪刮过宿松老城,柏油路冻得硬邦邦的。电影公司宣传股的煤炉烧得通红,屋里的气氛却沉得像压了块冰。

局里的通知刚拍在桌上:开春前全面启用省里统印的标准化海报,外墙巨幅一律停画,宣传股从三人缩编为一人,只管张贴维护。白纸黑字,没半点商量余地。

张建国把铜烟袋锅子往桌沿一磕,火星子溅出来:“干了二十六年,说停就停?那印刷品平平板板的,跟贴了张年画似的,没魂儿!老百姓能爱看?”
“上周试贴了半张《高山下的花环》印刷版。”秦晓兰低着头擦颜料罐,眼圈红红的,“下午就有三四个老观众来问,是不是孟师傅病了,画得没以前有劲儿了。”

孟一鸣没接话,指尖摩挲着桌上三张泛光的照片——《中国革命之歌》《漩涡里的歌》《鲁迅传》,是他特意去照相馆拍的小样。一个月前,吴长海瞒着所有人,托去合肥开业务会的同志把照片和画稿小样捎去了华东六省一市电影宣传画展组委会。没人抱指望,全省那么多专业院团、省城科班画师,县城美工的手艺,哪能入得了评委的眼。

正闷着,门房老张头掀开棉门帘,领进来个冻得鼻子通红的半大孩子。孩子背着粗布口袋,鞋上沾着泥,进门就踮脚找:“请问孟一鸣师傅在不?我奶让我来的。”

孩子叫狗蛋,家在二十里外的陈汉山坳里,奶奶张奶奶是烈属,眼睛瞎了快十年。以前流动放映队下乡,每次先贴孟一鸣画的小海报,狗蛋就蹲在奶奶身边,一字一句念画上的字,讲画上的人长什么样。
“我奶说,孟师傅画的人有气儿,听着就像站跟前似的。”狗蛋搓着冻僵的手,把布口袋往桌上倒,滚出二十多个带着体温的土鸡蛋,“这次放映队带的印刷海报,我念着干巴巴的,我奶说……是不是孟师傅不画了?她攒了半篮鸡蛋,让我给您补补身子,说您别累着,可也别停笔。”

屋里静了几秒,只听见煤炉里煤块噼啪响。
张建国别过脸,用袖子蹭了蹭眼角。孟一鸣蹲下来,握着孩子冰凉的手,声音放得很轻:“回去跟你奶说,我还画,一直画。下次流动队下去,我给你们画张最大的,你慢慢给奶奶讲。”

狗蛋揣着孟一鸣塞的两块水果糖,蹦蹦跳跳地走了。雪粒子打在窗玻璃上,沙沙地响。吴长海叹了口气:“我再去局里争取争取。可上面政策硬,难啊。”

接下来的半个月,宣传股像在跟时间赛跑。
孟一鸣和张建国赶着给十支流动放映队画最后一批手绘小海报,秦晓兰每张都仔细刷上清漆,防水耐造。张建国把自己用了三十年的十二支排笔一支支擦得锃亮,用蓝布包了一层又一层,像在给老伙计送行。
孟一鸣每天熬到后半夜,除了赶海报,还趴在桌上给石小满他们几个爱画画的孩子整理讲义。他想,就算影院的巨幅停了,这手艺也不能断根。

腊月十二,风雪最盛的那天,办公室的摇把子电话突然炸响。
吴长海扑过去接,刚“喂”了一声,嗓门猛地拔高,手都跟着抖:“啥?!二等奖?还有两个单项奖?三幅全中?!”

屋里三个人同时停了手里的活,直直地盯着他。
“省厅来的通知!”吴长海挂了电话,脸涨得通红,连着说了三个“好”,“《中国革命之歌》拿了二等奖,《鲁迅传》是最佳人物塑造奖,《漩涡里的歌》评了优秀作品!下个月去合肥领奖!”

张建国手里的蓝布包“啪”地掉在地上,排笔滚了一地。他愣了足足半分钟,突然一巴掌拍在孟一鸣肩膀上,力道大得差点把人拍趴下:“好小子!真给咱宿松长脸!”
秦晓兰捂着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笑着哭。

窗外风雪呼啸,煤炉里的火苗却越窜越高,映得每个人脸上都亮堂堂的。孟一鸣望向窗外,隔着漫天雪粒,隐约能看见电影院海报墙的轮廓。
他想起赵德山大爷敬的军礼,想起工人们围着海报说“画的是我们”,想起狗蛋冻红的鼻尖,想起张奶奶的鸡蛋。
这奖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是所有守着手绘海报的美工,是所有盯着这面墙的老百姓,一起攒出来的底气。

15.8 墨香传巷陌 星火落乡野

孟一鸣拿华东大奖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三天就传遍了宿松县城的大街小巷。

局里的缩编通知悄无声息撤了回去,王局长亲自来电影公司开表彰会,当场拍板:宣传股编制保留,年度经费翻番,手绘海报不仅继续做,还要做成宿松的文化招牌。“以前我算小账,算经济账。”王局长拍着孟一鸣的肩膀笑,“你给我上了一课,文化账,才是大账。”

五十块钱奖金递到手里的时候,孟一鸣又推了回去。这在当时差不多是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他早有打算:“吴经理,这钱分两半,一半给培训班买纸笔颜料,一半给流动队做木质海报栏。”

两个想法一说,全股都赞成。
一是办免费美工培训班,每周两节课,面向学生、工人、乡下的美术爱好者,张建国当讲师,秦晓兰管教务,把手艺往下传;二是给十支流动队各打一套柏木海报栏,刷上清漆防雨,不用再往土墙上糊,挂起来就能用,还能反复周转。

消息贴出去三天,报名的人挤破了宣传股的门。有中学的学生,有纺织厂、机械厂的青年工人,还有家住乡下的孩子,天不亮就步行十几里往县城赶。石小满自然是第一个报到的,背着半袋自己裁的毛边纸,坐第一排,腰板挺得笔直。

那段日子,电影院门口成了县城最热闹的地方。
街边新开了家个体户音像店,老板刘长发是县里小有名气的“万元户”,穿喇叭裤,留长头发,天天扛着双卡收录机在门口放《小城故事》。可只要孟一鸣在海报墙前改画,他立马把音量拧小,凑过来蹲边上瞅半天。

这天刘老板拎着两罐崭新的马头牌颜料找上门,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孟师傅,想请您帮我画张店招,钱好说。我就信您的手艺,画出来的东西有魂儿,比印刷厂印的强百倍。”
孟一鸣答应了,没要高价,只收了颜料成本。画出来的店招飘逸鲜亮,四个美术字带着笔锋,挂出去那天,音像店门口围了半条街的人。刘老板逢人就拍大腿:“看见没?华东获奖的画师给我画的!”

纺织厂的十二名挡车工也来了。领头的陈桂英快人快语,把一个用红绸包着的白搪瓷缸往桌上一放:“孟师傅,张师傅,我们三班倒,下班都半夜了,每次路过海报墙,看一眼您画的画,一天的累都散了。这点心意,您一定收下。”
搪瓷缸上印着个红彤彤的“奖”字,是她们班组评先进得的奖品,攒了半个月才凑钱定制了字。

最让人红了眼眶的,是张奶奶来了。
狗蛋借了生产队的板车,拉着奶奶走了二十里山路。老人家拄着拐杖站在海报墙前,枯瘦的手颤巍巍伸出去,轻轻摸着《中国革命之歌》的红旗边角。孟一鸣扶着她的手,一点点描过轮廓:“大娘,这是旗角,被风吹得往上扬,下面是山棱,硬邦邦的,山前面站着战士,腰杆挺得笔直。”

“我男人当年就是举着这样的红旗走的。”张奶奶摸着摸着,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以前听狗蛋说,我还半信半疑,今儿一摸,真厚实,真有劲儿。小孟啊,你画的不是画,是我们这些老人的念想啊。”

围观的人都静了,有人悄悄转过脸抹眼睛。
孟一鸣站在人群里,看着眼前的一切:趴在墙根临摹的孩子,说说笑笑的工人,拄着拐杖的老人,街边飘来的软乎乎的歌声。他忽然懂了,所谓文化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东西。它就是墙上的一张画,是老人的一个念想,是孩子眼里的一束光。

腊月尾上,十套柏木海报栏全部做好了,油光锃亮,结实耐用。出发下乡那天,孟一鸣和张建国亲手把一沓沓手绘海报装进去。
放映员老李搓着手笑:“孟股长你放心,每个村子我都挂到最显眼的地方,保证乡亲们老远就能看见。”
三轮车铃叮铃一响,载着海报栏往山里去了。雪已经停了,太阳照在土路上,泛着暖光,像载着一团星火,往更深的乡土里落。

15.9 烟火结同心 笔底岁月长

一九八五年开春,孟一鸣和林晚晴把婚事办了。

没大操大办,就请了两边亲戚、相熟的同事和学生,四桌酒摆在电影公司小食堂里。婚房是公司分的小平房,就在影院后面的家属院,一间卧室一间小书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八十年代结婚讲究“三大件”:自行车、手表、缝纫机。孟一鸣攒了半年工资,买了辆永久牌二八杠,又给林晚晴挑了块上海牌手表;蝴蝶牌缝纫机是林晚晴的陪嫁,锃亮的机头摆在墙角,体面又实用。

婚礼最特别的安排,是晚上的一场专场电影。
吴长海特意排了《庐山恋》——那会儿年轻人最爱的爱情片。放映厅银幕前,没挂大红喜字,就挂了孟一鸣亲手画的小幅海报:男女主角并肩站在庐山云雾里,身后漫山映山红,色彩温柔得像浸了春水。
宾客们看着银幕上的故事,回头就能看见那张手绘海报,都笑着说新鲜又暖心。张建国喝得脸通红,拍着孟一鸣的肩膀打趣:“别人结婚贴喜字,你结婚贴海报,搞艺术的就是不一样!”

石小满领着培训班的五个孩子,捧来一个红塑料皮笔记本。本子里夹着幅合画:左边是宿中的合欢树,右边是电影院的海报墙,中间站着两个牵着手的小人,笔法稚嫩,却一笔一划格外认真。
“孟老师,林老师,祝你们永远好。”石小满红着脸,声音小小的,“以后我们也要像你们一样,画画,教书,做有用的人。”
林晚晴接过本子,指尖摸着歪歪扭扭的线条,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婚后的日子,平淡得像温吞水,却处处透着暖。
早上,孟一鸣骑车送林晚晴去学校,车把上挂着两人的搪瓷缸,一个印着“教育先进”,一个印着“优秀美工”;傍晚,林晚晴改完作业,就绕到画室来,坐在边上看他调色勾线,等他一起下班回家。煤炉上永远温着水,搪瓷缸里的茶永远冒着热气。

时代的风,也悄悄吹进了小城。
街上的录像厅越开越多,港台武打片火得一塌糊涂,穿喇叭裤、戴蛤蟆镜的年轻人成了街头一景。14寸黑白电视也开始走进寻常人家,条件好的院子里,一到晚上就围满了蹭电视看的邻居。

有人跟孟一鸣打趣:“孟师傅,以后家家有电视,谁还来电影院?你这海报,迟早没人看。”
孟一鸣听了,只是笑笑,手里的笔没停。
他有自己的章法。录像厅火武打片,他就画武侠题材海报,剑影刀光,虎虎生风,线条比喷绘的还劲道,不少年轻人冲着海报专门来影院看正版;戏曲片上映,他就用工笔笔法画旦角,水袖翩跹,眉眼含情,引得邻县的老戏迷都搭车赶来看。

他还常跟着流动队下乡。山路难走,扛着海报栏深一脚浅一脚,摔过跤,淋过雨,可每次看见晒谷场上坐满了乡亲,孩子们举着小板凳往前挤,仰着小脸等开演,他就觉得什么都值。

有天夜里,两人在家。林晚晴趴在桌上改学生作文,孟一鸣在灯下画新片的海报。窗外传来街边收录机的歌声,是《在希望的田野上》,清亮亮的,顺着风飘得很远。

“累不累?别熬太晚。”林晚晴放下红笔,给他续了杯热水。
孟一鸣放下排笔,伸了个懒腰,笑着摇头:“不累。只要还有一个人爱看,我就一直画。”

他望向窗外,夜色里,电影院的轮廓静静立着,海报墙在路灯下泛着暖融融的光。
从宿中的合欢树下,到这方画室里;从课堂上的孩子,到山坳里的乡亲。他的笔始终往下扎着,扎进泥土里,扎进人心里。

七年光影不算长,可一笔一划攒起来的温度,足够暖透很多人的岁月。
往后还有很多个七年。
只要丹心不改,墨香就永远不会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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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图

哑榴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青山铸心

16.1 潮涌松兹

一九九三年的宿松老城,风里都裹着新旧交替的劲儿。

老街口的国营百货大楼冷清了不少,旁边个体户开的服装摊反倒红红火火,喇叭裤、蝙蝠衫挂得满满当当,老板拿着半导体放《涛声依旧》,歌声飘得半条街都能听见。纺织厂的围墙外,贴满了“停薪留职、下海经商”的告示,以前端着铁饭碗的工人,三三两两蹲在墙根抽烟,议论着南下广东的营生。柏油路上永久牌自行车和嘉陵摩托并排行着,车铃叮铃,马达突突,凑成一曲乱糟糟却热腾腾的时代调子。

孟一鸣就是在这样的风里,夹着文件袋走进了县文广新局的大门。

三年前电影发行放映体制调整,县电影公司归口文化局管理,他因手绘海报的名气和基层文化经验,被调到社文股任副股长,专管乡村文化站建设、广播电视“村村通”和群众文化惠民。从画室里的笔耕不辍,到机关里的奔走协调,三十四岁的孟一鸣褪去了青年时的清俊锐气,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厚重,可眼底那股扎进泥土的实诚劲儿,半分没改。

“孟股长,北浴乡的文化站调研报告整理好了?”股长老李端着搪瓷缸子凑过来,叹了口气,“那边偏啊,路不通,电不稳,老百姓连个正经看书的地方都没有。广电覆盖更是难,深山里天线都架不住,对外界啥都不知道。”

“刚整理完。”孟一鸣把文件放在桌上,指尖按着纸页上“晓星村”三个字,眉头微蹙,“我上周下去了一趟,比想象的还难。全村三十多户人家,一半是土坯房,孩子上学要走十里山路,老人头疼脑热全靠扛。文化站建起来容易,可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哪有心思看书。”

老李摇摇头:“那有啥办法?咱们管的是精神温饱,物质温饱是扶贫办的事。各司其职呗。”

孟一鸣没接话,只是望向窗外。远处的大别山余脉连绵起伏,隐在云雾里。他知道晓星村,皖鄂交界的深山坳,最偏最远,也是最穷的地方。上次下乡,他踩着烂泥路走了三个钟头才进去,亲眼看见半大的孩子光着脚放牛,看见瞎眼的老婆婆摸着墙根晒太阳,连外面改革开放是什么样都不知道。

那画面像根针,扎在他心里,一直没拔出来。

晚上下班回家,家属院的小平房里飘着饭菜香。林晚晴系着围裙在灶台边忙活,儿子孟砚趴在方桌上画画,七岁的孩子握笔姿势有模有样,画的是电影院的海报墙,歪歪扭扭却色彩鲜亮。三岁的女儿孟禾蹲在地上玩布娃娃,看见爸爸回来,迈着小短腿扑过来:“爸爸抱!”

孟一鸣笑着把女儿抱起来,在她脸上蹭了蹭:“今天乖不乖?”
“乖!妈妈给我煮了鸡蛋!”小丫头奶声奶气。

林晚晴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他,温柔地笑:“回来了?洗手吃饭吧。今天炖了萝卜汤,你跑了一天山路,暖暖身子。”
餐桌上,四菜一汤,简单却热乎。孟砚举着画给爸爸看:“爸爸,你看我画的海报墙,像不像你画的?”
“像,比爸爸画得还好。”孟一鸣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心里软乎乎的。

吃完饭,林晚晴收拾碗筷,孟一鸣坐在桌边翻民情笔记,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晓星村的情况:人均耕地八分,主产玉米红薯,无集体经济,辍学儿童五人,孤寡老人三户……
“还在想乡下的事?”林晚晴擦着手走过来,给他倒了杯热茶,“我听你说过好多次了。”
“嗯。”孟一鸣抬起头,看着妻子,“晚晴,我总觉得不对劲。咱们天天说文化惠民,可老百姓肚子都填不饱,精神再丰富也没用。就像晓星村,建个图书室又怎么样?孩子连学都上不起,哪看得懂书。”

林晚晴沉默了片刻,轻轻坐在他身边:“可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啊。你管的是文化,扶贫有专门的部门。”
“话是这么说。”孟一鸣叹了口气,指尖划过笔记上“贫困”两个字,“可我亲眼看见了,就没法假装没看见。当年程老师说,笔要往下扎,扎进人心里。现在我才懂,比心更先扎下去的,得是实实在在的日子。”

窗外的街灯昏黄,远处传来夜市的喧闹。九十年代的春风吹遍了县城,可深山里的村落,还像被遗忘在时光背后。孟一鸣望着远处的山影,心里有个念头,像破土的芽,一点点拱了出来。

16.2 请缨赴远

一九九四年开春,国家八七扶贫攻坚计划的文件层层传达下来,像一声惊雷,震醒了皖西南的山山水水。

县里开了动员大会,要求各单位选派优秀干部,下派到偏远贫困村挂职村长,任期三年,实打实帮老百姓脱贫。文广新局的动员会上,王局长念完文件,会场里静悄悄的,没人应声。

大家心里都有数:下派的村子都是穷山沟,路不通、条件苦,离家远不说,干不出成绩还落埋怨。放着机关安稳的日子不过,谁愿意去遭那份罪。

孟一鸣坐在角落,手里攥着钢笔,指节微微泛白。文件里“消除贫困、共同富裕”八个字,像锤子一样,一下下敲在他心上。散会之后,他没走,径直去了局长办公室。

“王局长,我想去。”他站在办公桌前,语气很坚定,“我申请下派,去北浴乡晓星村。”

王局长抬起头,愣了一下:“一鸣?你可想清楚了。晓星村是全县最偏的村,条件最差,任务最重。你业务能力强,在局里前途正好,没必要去吃这个苦。”
“正因为条件差,才更需要人去。”孟一鸣说,“我常年跑乡下,对村里情况熟,也懂点农业生产,知青时候也干过重活,能扛得住。再说,文化扶贫和经济扶贫本来就分不开,我去了,两头都能顾上。”

王局长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你这性子,我知道,认定的事八头牛拉不回来。行,我给你报名。不过你回去跟家里商量好,别因为这事闹矛盾。”

“我会的。”

下班回家的路上,孟一鸣心里七上八下。他不怕吃苦,就怕对不起家里。晚晴要教书,还要带两个孩子,本来就够累了,自己再一走,家里的担子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推开家门,饭菜香依旧。林晚晴正辅导孟砚写作业,孟禾坐在旁边玩积木。看见他回来,林晚晴起身盛饭:“今天怎么回来晚了?开会了?”
“嗯。”孟一鸣坐下,拿着筷子,半天没动。

林晚晴看他神色不对,放下碗:“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孟一鸣深吸一口气,把下派扶贫的事说了,声音放得很轻:“晚晴,我知道我走了家里全靠你,你会很辛苦。可我……我实在放不下山里那些老百姓。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再想想。”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孟禾摆弄积木的哗啦声。
林晚晴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我就知道,你心里装着这些事。上次你从晓星村回来,连着好几天都闷闷不乐,我就猜你迟早要去。”
她抬起头,看着孟一鸣,眼里没有埋怨,只有温柔:“你是从泥地里走出来的,知道穷日子是什么滋味。你想去做正事,我不拦你。家里你放心,有我呢。孟砚懂事了,孟禾也慢慢大了,我能顾过来。”

孟一鸣心里一酸,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带着淘米水的凉意,却很暖。
“委屈你了。”他声音发哑。
“说什么傻话。”林晚晴笑了笑,“夫妻之间,说什么委屈。你安心去干,干出个样子来,也给孩子们做个榜样。只是山里冷,你要多穿点,别冻着。按时吃饭,别老凑合。”

那天晚上,林晚晴翻箱倒柜给他收拾行李。厚棉衣、棉鞋、常用的感冒药、她亲手纳的鞋垫,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行李包。又装了一大罐腌菜、一瓶辣椒酱,说山里菜少,下饭用。
孟一鸣站在旁边看着,看着她低头收拾的侧脸,看着她鬓角新添的几根碎发,心里又暖又酸。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林晚晴。

消息传开,不少老同事都来劝他。
张建国特意拎着酒找上门,一坐下就说:“一鸣,你是不是傻?局里副股长当着,再过两年就能扶正,安稳体面。非要钻深山沟里去,图啥?”
“张师傅,我不是图啥。”孟一鸣给老人倒上酒,“我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总得做点实实在在的事。以前画海报,是给大家添点精神乐子;现在去扶贫,是给老百姓添点实在日子。都有意义。”

张建国叹了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知道你心善。可山里苦啊,不是画画那么简单。你自己多保重,有事就捎信回来。以前电影公司的老伙计,都能搭把手。”
“哎,我知道。”

三月底,任命下来了。孟一鸣任北浴乡晓星村挂职村长,任期三年,即日起赴任。
出发前一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方桌旁。孟砚趴在爸爸腿上,小声说:“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还想跟你学画画。”
“爸爸很快就回来。”孟一鸣摸着儿子的头,“你在家好好读书,好好练画,爸爸每次回来检查。等放暑假了,妈妈带你去村里找爸爸,好不好?”
“好!”孟砚用力点头。
孟禾还不懂事,举着小手喊:“爸爸带糖!”
孟一鸣笑着把女儿抱起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窗外月色温柔,屋里灯火暖黄。
他知道,身后是最温暖的港湾,身前是沉甸甸的使命。
这一步,他走得义无反顾。

16.3 秋风入山

一九九四年深秋,孟一鸣正式进村。

班车只通到北浴乡政府,剩下十五里山路,全靠脚走。乡武装部长陪着他,挑着铺盖卷和行李,沿着蜿蜒的山道往上爬。路是踩出来的羊肠小道,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深沟,刚下过雨,泥路滑得很,稍不注意就要摔跤。

“孟村长,这路难走吧?”武装部长喘着气说,“晓星村就这样,进出全靠两条腿。山里的东西运不出去,外面的东西运不进来,可不就穷嘛。以前也来过驻村干部,待了俩月就走了,实在熬不住。”

孟一鸣没说话,只是扶着山壁往前走。裤腿上沾满了泥,鞋子早就湿透了,沉甸甸的。他抬头望去,群山连绵,层林尽染,秋风吹过,林涛阵阵。山坳里隐约能看见几间土坯房,冒着袅袅炊烟,像散落在绿海里的几粒石子。

走了三个多钟头,终于到了村口。
村支书周德旺带着几个人早就等在那儿了。老周五十多岁,脸膛黝黑,满脸皱纹,穿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是双解放鞋,沾满了泥。看见他们,连忙迎上来:“孟村长!可把你盼来了!”

“周支书,麻烦你们久等了。”孟一鸣伸手和他握了握,老人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全是茧子。
“不麻烦不麻烦!”周德旺笑得憨厚,“村里条件差,孟村长你多担待。走,先去村部歇脚。”

村子比孟一鸣上次来看到的还要破败。
土坯房东倒西歪,院墙都是石头垒的,不少房顶长着茅草。路上坑坑洼洼,鸡粪猪粪遍地,踩上去黏糊糊的。几个光着脚的孩子躲在树后面,探头探脑地看他,眼神怯生生的。狗叫声此起彼伏,更衬得村子静得慌。

村部是间大点的土坯房,中间是会议室,摆着几张长条凳,墙角堆着锄头扁担。里屋有个土炕,算是给驻村干部的宿舍。屋顶漏雨,墙上印着一道道水印,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呼呼响。
“孟村长,委屈你先住这儿。”周德旺有点不好意思,“本来想给你收拾下,可村里实在没钱,就……”
“没事,挺好的。”孟一鸣放下行李,笑着说,“比我知青时候住的牛棚强多了。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行。”

当天晚上,周德旺和村会计李桂兰在村部弄了顿接风饭。玉米粥、腌萝卜,还有几个煮鸡蛋,算是村里最高规格的招待了。
就着煤油灯昏黄的光,三个人边吃边聊。
“咱们晓星村,一共四十二户,一百八十七口人。”周德旺掰着手指头说,“耕地少,山地多,主要种玉米、红薯,年成好的时候够吃,年成不好就得挨饿。没学校,孩子上学要走十里地去乡完小,好多人家嫌远,干脆不让娃读了。没村医,看病得翻山去乡卫生院,老人病了基本就靠扛。”

李桂兰叹了口气:“穷啊。年轻力壮的都南下打工去了,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以前也想过搞点产业,可路不通,种啥都运不出去,烂在山里也没人要。”

孟一鸣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煤油灯的火苗晃啊晃,映得他脸上明明暗暗。
“周支书,李大姐,我这次来,不是来镀金的。”他抬起头,语气很认真,“三年时间,咱们一起干,先修路,再搞产业,让老百姓吃饱饭、有钱花,让孩子能上学、老人能看病。干不出样子,我不回去。”

周德旺和李桂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迟疑。
这话,以前也有干部说过,可最后都走了。山里的穷,是几辈子攒下来的,哪是说改就能改的。
但看着孟一鸣诚恳的眼神,老周还是点了点头:“好!孟村长你有这份心,我们就跟着你干!”

那天夜里,山风呼啸,吹得窗户纸哗哗响。
孟一鸣躺在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摸出贴身口袋里的照片,是全家福,林晚晴带着两个孩子,笑得温柔。借着煤油灯微弱的光看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心地放回去。
窗外是沉沉的山影,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孟一鸣闭上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既入此山,便不负此山。

16.4 柴门访苦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孟一鸣就起了床。
他揣着民情本,跟着周德旺挨家挨户走访。山路泥泞,深一脚浅一脚,没走两户,鞋子就裹满了泥,重得像铅块。

第一户是陈婆婆家。
陈婆婆今年七十二,孤寡老人,年轻时丈夫牺牲在抗美援朝战场,她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三年前眼睛瞎了,生活全靠左邻右舍接济。土坯房四处漏风,屋顶的茅草烂了大半,下雨的时候,屋里到处接水。
孟一鸣进去的时候,老人正摸着墙根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手里攥着个破搪瓷缸。

“陈婆婆,县里来的孟村长看你来了。”周德旺轻声说。
陈婆婆连忙站起来,摸索着要行礼:“干部同志来了?快坐快坐,家里乱,别嫌弃。”
孟一鸣连忙扶住她:“婆婆您坐,不用客气。”

他蹲下来,握着老人枯瘦的手。手很凉,布满了皱纹和裂口。
“婆婆,您平时吃饭怎么办?”
“隔壁桂兰妹子常给我送点粥,东家给个红薯,西家给碗咸菜,凑活着过。”老人笑着说,语气很平和,“不给大家添麻烦就行。”
“那您生病怎么办?”
“小病扛扛就过去了。大病……就听天由命呗。”

孟一鸣心里堵得慌。他环顾四周,屋里除了一张破床、一个豁口的水缸,啥都没有。灶台上冷清清的,连点火星都没有。
他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塞到老人手里:“婆婆,这点钱您先拿着,买点吃的。屋顶我回头找人来修,不能再漏雨了。”
“使不得使不得!”陈婆婆连忙推,“干部同志,你挣钱也不容易,我不能要你的钱。”
“您拿着。”孟一鸣把钱按在她手心,“我是来帮大家的,这是应该的。以后有啥事,就去村部找我。”

从陈婆婆家出来,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像陈婆婆这样的孤寡老人,村里有五个。”周德旺叹了口气,“都难。可村里没集体收入,想帮也帮不上。”

第二户是狗蛋家。
狗蛋大名陈狗蛋,十二岁,爹前年得肺病死了,娘改嫁去了外地,再也没回来。他和奶奶相依为命,本来读小学三年级,去年奶奶摔断了腿,他就辍学了,在家放牛、干农活,照顾奶奶。
孟一鸣进去的时候,狗蛋正蹲在院子里劈柴,个子瘦瘦小小的,穿着件不合身的旧衣服,袖子卷了好几圈。看见有人来,他停下手里的活,怯生生地看着。

“狗蛋,这是孟村长。”
狗蛋点点头,小声喊了句:“孟村长好。”
孟一鸣看着孩子,觉得眼熟,想了想才记起,去年流动放映队下乡,这个孩子蹲在瞎眼奶奶身边,一字一句念海报上的字。那时候他眼睛亮得很,不像现在,怯生生的,没了光。

“怎么不去上学了?”孟一鸣蹲下来,轻声问。
“奶奶腿不好,家里没人干活。”狗蛋低着头,踢着地上的小石子,“读书也没用,不如放牛挣工分。”
“谁说没用?”孟一鸣说,“读了书,才能走出大山,才能让奶奶过上好日子。你以前不是最爱看电影海报,最爱听故事吗?”

狗蛋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点光,很快又暗下去:“那有啥用,又不能当饭吃。”
旁边的奶奶躺在床上,抹着眼泪:“都怪我没用,拖累了娃。要是他爹还在,哪至于让娃辍学啊。”

孟一鸣坐在床边,安慰了老人几句,又跟狗蛋说:“狗蛋,学必须得上。学费的事我来想办法,奶奶这边,村里安排人帮忙照顾。你明天就回学校上课,好不好?”
狗蛋眼睛一下子亮了,又不敢相信:“真的?”
“真的。”孟一鸣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说话算话。等周末了,我还教你画画。”

整整一天,他们走了二十多户。
见过家徒四壁的低保户,见过瘫在床上的病人,见过光着脚满山跑的孩子。每走一户,孟一鸣的本子上就多几行字,心里就沉一分。
山里的穷,不是懒出来的,是被大山封死的。路不通、信息闭塞、缺医少教,像一道道枷锁,捆住了一代又一代人。

晚上回到村部,煤油灯点着,孟一鸣趴在桌上写民情日记。
周德旺端着碗玉米粥进来,放在他桌上:“孟村长,先吃点东西,别熬坏了身子。”
孟一鸣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周支书,咱们村的病根,我看明白了。第一是路,第二是产业,第三是教育和医疗。路不通,一切都白搭。咱们得先修路。”

周德旺苦笑:“修路?孟村长,不是我泼冷水。以前也想修,可没钱没指标,开山炸石哪一样不要钱?咱们村集体账上,连一百块钱都拿不出来。”
“钱的事我去跑。”孟一鸣抬起头,眼神很坚定,“我去县里找交通局,找扶贫办,一级一级找。只要项目批下来,咱们自己出力气,总能把路修通。”

周德旺看着他,看着这个城里来的干部,眼里的迟疑,慢慢多了几分期待。
山里的夜很静,只有山风穿过林梢的声音。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照亮了两个人的脸,也照亮了一点点,破土而出的希望。

16.5 闲言试心

修路的话一放出去,晓星村就炸开了锅。
有人信,有人疑,更多的人是等着看笑话。
村头的老槐树下,是村里人闲唠的聚集地。这天下午,几个老人坐着晒太阳,刘二懒叼着烟袋,斜靠在树干上,阴阳怪气地说:“修路?我看就是说说而已。以前来的干部,哪个不说要修路?最后还不是拍拍屁股走人了。城里来的干部,哪受得了这份罪,待俩月就回去了。”

刘二懒本名刘建军,三十大几了,光棍一条,人懒嘴碎,整天游手好闲,是村里有名的“刺头”。
旁边有人附和:“也是。山里石头这么多,修路哪那么容易。再说,钱从哪来?总不能让咱们自己掏钱吧?”
“我看啊,就是来镀金的。”刘二懒吐了口烟圈,“等混够了资历,回去就升官,咱们该穷还是穷。”

这些话,很快就传到了孟一鸣耳朵里。
李桂兰气不过:“孟村长,你别往心里去。刘二懒那德行,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没事。”孟一鸣笑了笑,“人家说的也不是没道理。以前没干成,大家不信也正常。等咱们真干出样子来,大家自然就信了。”

话虽这么说,可真跑起项目来,才知道有多难。
孟一鸣天不亮就下山,走三个钟头到乡上,再坐班车去县里,跑交通局、跑扶贫办、跑发改委。可每个部门都有难处:指标有限、资金紧张、项目排期满,让他再等等。
跑了一趟又一趟,磨破了嘴皮子,也没个准信。

有次去交通局,刚好赶上中午下班,人家要去吃饭,他站在走廊里等,一等就是两个钟头。深秋的天,走廊里阴风阵阵,他早上走得急,没穿厚衣服,冻得浑身发抖。
好不容易等到人家上班,得到的还是一句“再研究研究”。

那天回去,天已经黑了。山路不好走,他一脚踩滑,摔进了沟里,裤子摔破了,膝盖蹭掉一大块皮,渗出血来。他咬着牙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村里走,走到村部的时候,已经半夜了。

周德旺还在等他,看见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孟村长,你这是咋了?”
“没事,摔了一跤。”孟一鸣强撑着笑,“项目的事,还得再等等。”
周德旺看着他发青的嘴唇、流血的膝盖,心里不是滋味:“你啊,也太拼了。实在不行,咱就缓缓,不急这一时。”

“不能缓。”孟一鸣摇摇头,“早一天修通路,老百姓早一天过好日子。”
那天晚上,他发起了低烧,膝盖疼得睡不着。躺在冰冷的土炕上,他想起了家里的热汤热饭,想起了晚晴温柔的叮嘱,想起了孩子们的笑脸。
有那么一瞬间,他也问自己:放着安稳日子不过,来这儿遭这份罪,到底值不值?

可一闭上眼,就是陈婆婆摸索的手,狗蛋黯淡的眼睛,村民们期盼又迟疑的脸。
值。
他在心里说。
只要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就值。

第二天一早,他撑着起来,去乡上给吴长海打了个电话。吴长海现在是文广新局的副局长,老领导了,人脉广。
电话那头,吴长海听完他的事,当即就说:“一鸣,这事我帮你协调。交通局张局长是我老战友,我跟他说说。晓星村确实太偏了,该修条路。你别急,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孟一鸣心里踏实了点。
没过几天,吴长海就回了信:交通局同意把晓星村的通村路纳入年度计划,给一部分资金和技术支持,剩下的需要村里自筹一部分,投工投劳。
消息传到村里,一下子就沸腾了。
“真要修路了?”
“孟村长没骗咱们!”
刘二懒蹲在墙角,撇了撇嘴,没再说风凉话,可心里还是犯嘀咕:钱不够,照样白搭。

自筹资金是个大难题。村里穷,老百姓手里也没几个钱。
孟一鸣回到村部,翻了翻自己的行李,拿出一个存折。那是他和晚晴攒了好几年的钱,本来打算买彩电的,一共八百块。
他拿着存折,去找周德旺:“周支书,我这儿有八百块,先垫上。剩下的,我再想想办法。”

周德旺一下子急了:“不行不行!这是你的私房钱,怎么能拿出来!修路是公家的事,不能让你个人掏钱!”
“什么公家私人。”孟一鸣把存折塞给他,“路修通了,大家都受益。我是村长,我先带头。你放心,等以后村里有收入了,再还我就行。”

周德旺攥着存折,手都在抖。
他活了五十多岁,见过不少干部,可从没见过这样的——自己掏腰包给村里修路。
那天下午,周德旺把自家准备给儿子娶媳妇的五百块钱也拿了出来。李桂兰拿了三百。村干部们你一百我五十,凑了起来。
村民们看在眼里,也纷纷动了心。
“孟村长一个外人都肯掏钱,咱们自己的村子,咱们也得出力。”
“对!没钱就出力,开山挖石,我第一个上!”

刘二懒看着大家都动了,蹲在一边,半天没说话。晚上回家,他翻箱倒柜,找出藏在床底下的二百块钱,犹豫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红着脸扔到了村部桌上:“我、我也出一份。别嫌少。”

孟一鸣看着他,笑了:“不嫌少。二懒哥,谢谢你。”
刘二懒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谢啥……我就是想,路修通了,我也能出去打个工,总比在家混吃等死强。”

风言风语少了,心气儿齐了。
孟一鸣站在村部门口,看着大家热火朝天地商量修路的事,心里暖暖的。
他知道,最难的一关,人心这一关,闯过去了。

16.6 劈岭开途

腊月刚过,晓星村的修路工程就正式开工了。
没有大型机械,全靠人力。全村能干活的男女老少都上了阵,拿着锄头、镐头、钢钎,顺着羊肠小道往两边扩,开山劈石,填土铺路。
孟一鸣打头阵,天天泡在工地上。知青时候干过重活,他手上有劲儿,也懂门道,抡镐头、搬石头,样样都不落后。手上磨出了血泡,挑破了裹上布条接着干;肩膀压肿了,揉一揉继续扛石头。

早上天不亮就上工,天黑透了才收工。中午就在工地上吃,玉米窝头就咸菜,喝口山泉水。
周德旺看着他心疼:“孟村长,你歇会儿,别跟我们一样硬扛。你是干部,指挥指挥就行。”
“指挥啥。”孟一鸣抹了把汗,笑着说,“人多力量大,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再说,我年轻,扛得住。”

刘二懒也像换了个人。以前天天睡懒觉,现在天不亮就到工地,专挑重活累活干。他力气大,搬石头、抡大锤,样样都冲在前面。
“二懒哥,慢点干,别累着。”孟一鸣递给他水。
“没事!”刘二懒灌了口水,抹了把嘴,“以前我懒,混日子。现在路修通了,我也能出去闯闯,活出个人样来。”

山里的春天来得晚,三月了还飘雪花。
这天下午,大家正在半山腰凿石头,忽然听见“轰隆”一声,上面的碎石松动了,顺着坡往下滚。
“小心!塌方了!”有人大喊。
众人纷纷往后躲,刘二懒站在最边上,脚下一滑,没躲开,眼看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就要砸到他身上。
孟一鸣离得近,想都没想,冲过去一把把他推开。
石头擦着他的胳膊飞过去,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瞬间就渗了出来。

“孟村长!”
大家都围了过来,吓得脸色发白。
刘二懒爬起来,看见孟一鸣流血的胳膊,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孟村长,你、你没事吧?都怪我,都怪我笨手笨脚的……”
“没事,划了道口子而已。”孟一鸣忍着疼,笑了笑,“大家都注意点,上面石头松,离远点。”

李桂兰赶紧拿来布条和草药,给他包扎。布条缠了一层又一层,血还是渗了出来。
“得去乡卫生院打破伤风针。”李桂兰急得不行,“这山里的石头脏,感染了可不得了。”
“不用,这点小伤。”孟一鸣摆摆手,“工期紧,我走了大家没主心骨。先简单包上,等收工再说。”

那天,他硬是撑到天黑收工,才在两个村民的陪同下,连夜下山去乡卫生院。
医生给他缝了四针,说再深一点就伤到骨头了。
“你这人,命都不要了?”医生一边包扎一边数落,“这么大的口子,还硬扛一天。”
孟一鸣只是嘿嘿笑。

回来之后,他也没休息,吊着胳膊照样去工地。不能搬石头,就站在边上指挥,量尺寸、算土方,一刻也不闲着。
村民们看在眼里,都服了。
以前觉得城里干部娇贵,吃不了苦。现在才知道,这个孟村长,是真的把命都扑在村里了。
大家干活更卖力了。没人偷懒,没人抱怨,都憋着一股劲,要把这条路修通。

四月里,林晚晴托人捎来了东西。
一大包换洗衣物,一瓶药膏,还有几罐腌菜。附了一张纸条,字是娟秀的小楷:
“家里都好,勿念。伤口按时换药,别沾水。山里湿气重,多穿点。孩子们很想你,孟砚画了好多画,等你回来看。
晚晴”

孟一鸣拿着纸条,看了一遍又一遍,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
周德旺凑过来笑:“弟妹真贴心。”
“嗯。”孟一鸣点点头,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口袋里,“她一直都这么好。”

有了念想,日子再苦也甜。
五月底,经过四个多月的苦干,十五里的通村简易公路,终于全线修通了。
通车那天,全村人都聚在村口,看着第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进村子,冒着黑烟,稳稳地停在晒谷场上。
孩子们追着拖拉机跑,笑着喊着;老人们摸着车轮子,眼睛里闪着光;妇女们站在一边,抹着眼泪笑。
刘二懒蹲在路边,看着平整的路面,挠挠头,嘿嘿地笑。
孟一鸣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点发热。
四个多月的血汗,没白流。
这条路,是晓星村的希望路,是老百姓的好日子,是一步一个脚印,踏出来的光。

16.7 植绿传灯

路通了,接下来就是找产业。
总不能只靠种玉米红薯,那只能解决温饱,致不了富。
孟一鸣专门去乡农技站,请了技术员苏晓燕来村里考察。小苏二十出头,农校毕业,专门搞经济作物种植,性子泼辣,做事麻利。
在山里转了两天,苏晓燕给出了主意:“晓星村海拔高,云雾多,土质好,最适合种高山茶和油茶。油茶三年挂果,茶叶两年就能采,都是长效产业,越往后越值钱。而且不占耕地,荒山就能种。”

村干部会上,大家意见不一样。
周德旺皱着眉:“种茶?咱们祖祖辈辈都种粮,哪会种茶?再说,三年才结果,这三年喝西北风啊?万一失败了,荒山都糟蹋了。”
“是啊,还是种红薯靠谱,至少能吃饱。”有人附和。

孟一鸣早有准备:“周支书,各位叔伯,我算过账。一亩荒山种油茶,挂果后一年能挣好几百,比种十亩红薯都强。茶叶更不用说,高山茶值钱,运出去不愁卖。技术方面,苏技术员会定期来指导,不用担心不会种。前三年,咱们可以套种花生、黄豆,不耽误收粮食。”

他又拿出邻乡的例子:“隔壁柳坪乡,前几年种了几百亩茶,现在家家户户都有钱了。咱们条件比他们还好,肯定能成。”
可大家还是犹豫,没人愿意第一个冒风险。
孟一鸣知道,老百姓怕赔,穷怕了,输不起。
“这样。”他说,“先开五十亩集体荒山,算村集体试点。我来带头干,赚了算村里的,赔了算我的。大家跟着学,学会了再自己种。”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大家再没话说。
说干就干。孟一鸣带着村民开垦荒山,整梯田、挖树坑。苏晓燕常驻村里,手把手教大家选苗、栽种、施肥。孟一鸣天天泡在山上,边学边干,很快就成了半个行家。

狗蛋放了学就往山上跑,跟着帮忙浇水、拔草,学得特别认真。
“孟村长,以后我也想种茶,让奶奶过上好日子。”孩子擦着汗,眼睛亮晶晶的。
“好啊。”孟一鸣笑着说,“等你学好了,当村里的种茶能手。”

除了搞产业,孟一鸣没忘了老本行。
他跑回县里,找局里要了一批旧书,又发动县城的学校、单位捐书,在村部腾了间屋子,办起了“晓星村图书室”。虽然只有几百本书,大多是旧的,可却是村里头一个正经看书的地方。
他还办了夜校扫盲班,晚上点着煤油灯,教村民认字、算数,讲外面的新鲜事,讲农业技术。
一开始没人来,觉得认字没用。孟一鸣就挨家挨户去请,说认了字,能看懂农药说明书,能算明白账,出门打工不被骗。
慢慢的,来的人多了。晚上的村部,灯火通明,读书声、说笑声混在一起,成了山里最热闹的地方。

狗蛋每天放学,先写完作业,就来图书室看书。孟一鸣有空就教他画画,教他画山里的树、田里的庄稼、村里的人。孩子很有天赋,学得特别快。
暑假的时候,林晚晴带着孟砚、孟禾来村里了。
孟砚一下车,就被山里的景色吸引了。跟着狗蛋满山跑,摘野果、捉蝴蝶,两个孩子很快就成了好朋友。晚上,两个小家伙趴在图书室的桌上一起画画,你一笔我一笔,画得不亦乐乎。

林晚晴看着孟一鸣晒黑的脸、粗糙的手,心里心疼,嘴上却没说,只是默默帮他洗衣服、收拾屋子,给村民们缝补衣服。她是老师,也帮着给孩子们辅导功课,给扫盲班代课。
村民们都喜欢这个温柔又有文化的城里媳妇,这家送把青菜,那家送几个鸡蛋,热情得很。

“辛苦你了。”晚上,坐在门口的石头上,孟一鸣握着妻子的手,轻声说,“家里家外都靠你,我啥忙都帮不上。”
“跟我还说这个。”林晚晴靠在他肩膀上,晚风拂过,带着山茶花的香,“看着你做的这些事,我觉得挺骄傲的。孩子们也觉得,爸爸是英雄。”

孟一鸣侧过头,看着她被月光照亮的侧脸,心里又软又暖。
青山为证,星月为媒。
身边是知心人,眼前是希望的田野。
再苦再累,都值了。

暑假结束,林晚晴带着孩子回去了。
孟砚临走前,把自己的画具留给了狗蛋:“狗蛋哥,这些给你,你好好学画画,以后肯定比我厉害。”
狗蛋抱着画具,使劲点头,眼圈红红的。
看着班车消失在山路尽头,孟一鸣站在村口,站了很久。
他转过身,望向满山的茶苗,望向炊烟袅袅的村落,深吸一口气。
路还长,日子还得接着往前奔。

16.8 雪夜持灯

冬天说来就来。
刚进腊月,山里就下了第一场大雪。鹅毛大雪下了一天一夜,群山银装素裹,山路全封了,出不去也进不来。
晓星村一下子成了与世隔绝的孤岛。

孟一鸣早就做好了准备,提前囤了粮食、柴火、常用药品。可他最担心的,还是村里的老人和病人。
大雪封山第三天,半夜里,孟一鸣刚睡下,就听见外面有人砰砰敲门,声音很急。
“孟村长!孟村长!快醒醒!陈婆婆不行了!”

孟一鸣一下子坐起来,披上衣服就往外冲。门外是李桂兰,满脸是雪,急得声音都抖了:“陈婆婆哮喘犯了,喘得厉害,家里的药吃完了,村医说没药了,再拖下去恐怕……”
“走!去看看!”孟一鸣抓起手电筒,拔腿就往外跑。

雪很深,没到膝盖,走一步都费劲。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陈婆婆家,屋里围了好几个人。老人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脸憋得发紫,眼看就不行了。
村医摇着头说:“孟村长,不行了,没特效药。这大雪封山,也没法下山拿药,只能……只能听天由命了。”

“不行!”孟一鸣斩钉截铁地说,“必须下山拿药!周支书,你在家守着,我带两个人去乡卫生院!”
“不行啊孟村长!”周德旺一把拉住他,“雪这么大,山路滑,太危险了!十五里路,搞不好要出事的!”
“出事也得去!”孟一鸣语气很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老人走了。我年轻,身体好,没问题。”

他喊上刘二懒和另一个年轻村民,三个人拿着棍子、手电筒,冲进了风雪里。
雪太大了,手电筒的光只能照出去几步远。山路被雪盖着,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只能凭着记忆往前走。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冻得人骨头疼。
走了没多远,孟一鸣就摔了一跤,浑身是雪。他爬起来,拍拍雪,继续走。
“孟村长,你行吗?要不我去吧!”刘二懒喊。
“没事!快走!救人要紧!”

三个钟头的路,他们走了将近五个钟头。赶到乡卫生院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三个人浑身是雪,眉毛胡子都白了,像三个雪人。
值班医生吓了一跳,赶紧拿药。孟一鸣抓了药,一刻都不敢耽误,转身就往回赶。
“你们歇会儿啊!吃点东西再走!”医生喊。
“不了!救人要紧!”

回去的路更难走,又累又饿,腿像灌了铅一样。可孟一鸣不敢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陈婆婆还等着呢。
中午时分,他们终于赶回了村里。
药喂下去,过了半个多钟头,陈婆婆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下来,脸色也缓过来了。
“救回来了!救回来了!”
屋里的人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
陈婆婆缓过劲,摸索着抓住孟一鸣的手,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流:“好孩子……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婆婆您别这么说。”孟一鸣握着老人冰凉的手,笑着说,“这是我应该做的。您好好养着,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从陈婆婆家出来,孟一鸣才觉得浑身酸痛,累得快散架了。
刘二懒拍了拍他的肩膀,由衷地说:“孟村长,我刘二懒这辈子没服过谁,你算一个。”
孟一鸣笑了笑,没说话。
雪还在下,可屋里屋外,都暖烘烘的。

快过年的时候,雪终于化了点,路通了。
林晚晴带着两个孩子,还有一大堆年货,进山来了。她说,今年不回县城了,就在村里过年,陪孟一鸣,也陪村里的老人们。
孟一鸣不同意:“山里冷,条件差,孩子受不了。”
“没事。”林晚晴笑着说,“人多热闹。乡亲们都在这儿,咱们一起过年,才叫年。”

年三十那天,村里特别热闹。
大家凑钱杀了头猪,在晒谷场上摆了几桌,全村人一起吃年夜饭。红烧肉、炖鸡汤、蒸糍粑,热气腾腾的,香气飘满了整个村子。
老人们坐首席,孟一鸣和村干部们忙前忙后,给大家倒酒、夹菜。孩子们穿着新衣服,跑来跑去,兜里揣着糖,笑得合不拢嘴。
陈婆婆也来了,穿着孟一鸣给她买的新棉袄,精神头很好,笑得合不拢嘴。

吃完饭,大家围在火塘边守岁。
有人唱山歌,有人说笑话,热热闹闹的。刘二懒还耍了套拳,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孟一鸣和林晚晴坐在一起,看着眼前的一切,相视一笑。
“以前过年,就咱们一家四口。”林晚晴轻声说,“今年这么多人,更热闹,更有年味儿。”
“嗯。”孟一鸣点点头,“以后年年都会这么热闹。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零点的钟声敲响,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新的一年来了。
雪山上的夜空,星星特别亮。
孟一鸣望着满天繁星,心里充满了希望。
他知道,晓星村的春天,不远了。

16.9 春山留客

一九九五年深秋,孟一鸣挂职满一年。
一年时间,晓星村的变化,看得见摸得着。
十五里通村公路平整通畅,拖拉机、三轮车能直接开到村口;五十亩高山茶苗长势喜人,绿油油的铺满了山坡;图书室天天开放,夜校办得红红火火,辍学的五个孩子全部复学;陈婆婆的房子修好了,医药费也通过民政救助报销了大半;村里有了临时村医,小病不用再下山扛。

县里的考核组下来检查,走了一圈,赞不绝口。
“孟一鸣同志,了不起啊!一年时间,村子变化这么大,超出我们的预期。”考核组组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局里的意思,你这一年干得很出色,可以提前调回去,局里社文股股长的位置还空着,回去就扶正。”

这是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好事。回城,提拔,和家人团聚,安稳体面。
换作别人,早就一口答应了。
可孟一鸣却犹豫了。

考核组走后,他一个人在村里走了很久。
从村部走到茶园,从茶园走到村口,看着平整的公路,看着崭新的校舍(乡上拨款刚修了教学点),看着村民们脸上越来越多的笑容。
刚来时的破败景象还历历在目,才一年,就变了样。可也只是刚起步而已。
茶苗还没挂果,还没真正变成钱;教学点只有一个老师,低年级能教,高年级还得下山;医疗点还没建起来,大病还是得往山下跑;还有好多户人家,只是刚解决温饱,还没真正脱贫。

他要是走了,这些事,谁来接着干?
村里刚起来的心气儿,会不会就散了?

晚上,他去乡上给林晚晴打电话。
电话那头,林晚晴的声音温柔依旧:“考核怎么样?顺利吗?”
“挺顺利的。”孟一鸣顿了顿,“领导说,让我回去,提股长。”
林晚晴沉默了一下,随即笑了:“好事啊。你终于能回来了,孩子们都想你了。”

孟一鸣没说话。
林晚晴多了解他啊,一听这语气就知道不对劲:“怎么了?你不想回来?”
“我……”孟一鸣叹了口气,“晚晴,我想再干两年。茶苗还没挂果,村里的产业还没起来,现在走,有点前功尽弃。可我又觉得对不起你们,家里全靠你……”

他话没说完,就被林晚晴打断了:“傻瓜,跟我说这些干什么。你想留就留,不用考虑我。家里有我,你放心。孩子们我会带好,爸妈那边我也会说。”
“晚晴……”
“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林晚晴轻声说,“事情没做完,你回来也不安心。与其让你身在曹营心在汉,不如让你踏踏实实把事做完。我和孩子们,永远支持你。”

握着听筒,孟一鸣鼻子一酸,半天说不出话。
这辈子,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谢谢你。”他声音发哑。
“又说傻话。”林晚晴笑了,“照顾好自己,别太累。等放寒假,我带孩子们去看你。”
“哎。”

挂了电话,孟一鸣站在乡邮电所门口,望着远处的群山,心里又踏实又温暖。
第二天,他就给县里打了报告,申请继续留在晓星村,完成三年任期。
报告交上去,局里很多人都不理解。
“放着股长不当,非要在山里待着,图啥啊。”
“就是,三年期满,黄花菜都凉了。”

消息传到晓星村,村民们都炸了。
“孟村长不走了?”
“真的?太好了!”
周德旺找到孟一鸣,手都在抖:“孟村长,你……你真的不走了?”
“不走了。”孟一鸣笑着说,“周支书,咱们的事才刚开头,我得跟大家一起,把日子真正过红火了再走。”
“好!好!”周德旺激动得语无伦次,“有你在,咱们村肯定能富起来!”

刘二懒也跑来了,挠着头嘿嘿笑:“孟村长,你不走就好。我还想着,等茶挂果了,跟你一起跑销路呢。”
孟一鸣看着大家真诚的笑脸,心里满满的。
他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青山不语,可每一寸土地都记得他的汗水;百姓不言,可每一张笑脸都是最好的勋章。
留下来,不是牺牲,是心甘情愿的奔赴。

那年冬天,村里又办了几件大事:
争取到了教育资金,建了正式的村级教学点,派来了正式老师,低年级孩子不用再走十里山路上学了;
卫生室批下来了,配了常用药,乡卫生院定期派医生下来坐诊,看病难缓解了一大半;
又开垦了一百亩荒山,全部种上了油茶苗,村集体产业规模翻了倍。

日子像爬台阶,一步一步,稳稳地往上走。
孟一鸣依旧每天忙忙碌碌,上山看茶苗,进村访农户,跑县里要项目。
晒得更黑了,手更糙了,可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他知道,脚下的路,还很长;肩上的担子,还很重。
可他不怕。
因为身后有家人,身边有乡亲,心里有初心。

16.10 丹心长驻

一九九六年深秋,又是一年满山红叶时。
孟一鸣站在村口的山头上,俯瞰着整个晓星村。
蜿蜒的公路像条玉带,缠绕在山间;层层叠叠的茶园,绿得发亮;土坯房翻修了不少,青瓦白墙,整整齐齐;教学点传来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清亮亮的,飘得很远。

山路上,狗蛋背着书包跑上来,手里攥着一张画:“孟村长!你看!我画的咱们村的茶园!老师说我画得好!”
孟一鸣接过来,画上是漫山的茶树,天上飘着云,路上有拖拉机,村口站着笑着的人们。色彩鲜亮,笔触稚嫩,却充满了生机。
“画得真好。”孟一鸣揉了揉孩子的头,“以后肯定能当大画家。”

狗蛋嘿嘿笑,背着书包又跑了。
看着孩子蹦蹦跳跳的背影,孟一鸣想起两年前刚进村的时候,孩子怯生生的,眼睛里没光。现在,眼里全是希望。
这就是他来这里的意义啊。
不是为了当官,不是为了名利,就是为了让这些孩子眼里有光,让老人们脸上有笑,让这片土地,长出好日子。

两年挂职,七百多个日夜。
他修通了路,种下了茶,建起了图书室和卫生室,让孩子们回了课堂,让老人们有了依靠。
他晒黑了,累瘦了,手上的茧子厚了一层又一层。
可他从不后悔。

山下传来摩托车的声音,是乡邮员送报纸和信件来了。
孟一鸣走下山,邮员递给他一封信,是家里寄来的。
拆开,里面有林晚晴写的信,还有孟砚和孟禾的画。
林晚晴在信里说,孟砚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一,孟禾会背好多唐诗了;学校里一切都好,爸妈身体也硬朗,让他安心工作,不用惦记。信的最后,她写:“家里一切安好,君且安心向前。”
孟砚画了一幅全家福,四个人手拉手,旁边画着大山和茶园,歪歪扭扭写着:爸爸早点回家。
孟禾画了个大太阳,涂得红彤彤的,旁边是歪歪扭扭的“爸爸”两个字。

孟一鸣拿着信,站在秋风里,看了很久很久。
嘴角带着笑,眼眶却有点湿。
他欠家里太多了。可他知道,晚晴懂他,孩子们以后也会懂他。
个人的小家固然重要,可这片大山里的大家,更需要他。

远处传来周德旺的喊声:“孟村长!扶贫办的领导来了!说咱们村的油茶项目,列为全乡示范了!”
“来了!”孟一鸣把信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口袋里,转身往村里走。

阳光穿过林梢,洒在他身上,暖暖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程嘉瑞老师跟他说,笔要往下扎,扎进泥土里,扎进人心里。
以前他以为,笔就是画笔,是用来画画的。
现在他才懂,笔可以是钢钎,可以是锄头,可以是一本本书,可以是一次次奔走。
只要心往下扎,人往下沉,在哪里都能做事,在哪里都能发光。

八七扶贫攻坚的浪潮,席卷着神州大地。
无数像孟一鸣一样的基层干部,告别城市的安稳,走进深山老林,扎根乡土,躬身实干,用汗水和心血,一点点改变着贫困乡村的面貌。
他们是时代的基石,是百姓的靠山,是默默无名的英雄。

孟一鸣走到村口,看见村民们围在一起,热热闹闹地说着项目的事,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秋风吹过,茶园翻起绿浪,林涛阵阵,像在唱一首希望的歌。
他停下脚步,望着眼前的青山,望着鲜活的村落,心里一片澄澈。
碧血丹青,从来都不止在画纸上。
也在脚下的泥土里,在百姓的日子里,在每一个躬身前行的日子里。
青山为证,丹心可鉴。
他的征程,还在继续。
他的初心,永远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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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深山赴约
第十七章 深山赴约

17.1 寒宵别语

一九九四年深冬,宿松的寒气是钻骨头的。
傍晚的家属院飘着细碎的冰霰,打在玻璃窗上沙沙作响。黑白电视机里正播着国家八七扶贫攻坚计划的新闻,播音员的声音沉稳有力,落在小屋里,却衬得屋里格外静。

孟一鸣蹲在地上,往帆布包里塞厚棉衣。棉鞋、护膝、常用的感冒药,还有程嘉瑞老师留给他的那支狼毫笔,和一沓空白速写本,被他小心地放在最内层。
七岁的孟砚趴在桌边,歪着脑袋看他:“爸爸,你要去哪呀?什么时候回来?”
“爸爸去山里,帮那里的爷爷奶奶、小朋友过好日子。”孟一鸣直起身,揉了揉儿子的头发,“放假了妈妈就带你去看我,好不好?”
三岁的孟禾迈着小短腿扑过来,抱住他的腿:“爸爸带糖!要水果糖!”
“好,爸爸带糖。”孟一鸣笑着把女儿抱起来,在她软乎乎的脸上蹭了蹭。

林晚晴端着一碗热姜汤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眼圈有点红,却还是笑着:“快趁热喝一碗,山里冷,别刚去就感冒。”
她刚给毕业班补完课,围巾上还沾着碎雪,手冻得冰凉。这阵子她嘴上没说什么,可夜里总悄悄给他缝棉鞋垫、腌辣椒酱,瓶瓶罐罐塞了满满一包。
“晚晴,家里又要全靠你了。”孟一鸣接过姜汤,心里发酸,“孟砚刚上小学,孟禾还小,爸妈那边也得你跑……”
“跟我还说这些。”林晚晴打断他,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你是从山里走出来的,知道穷日子难。既然决定去,就踏踏实实干,别惦记家。我教了这么多年书,带两个孩子没问题。”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他鬓角的碎发:“只是山里路滑,做事别太拼,注意安全。每个月往乡邮电所打个电话,报个平安就行。”
“嗯。”孟一鸣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他攥在手里暖着,“委屈你了。”
“傻话。”林晚晴笑了笑,眼里亮闪闪的,“我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这人心软,见不得别人苦。能去帮乡亲们,是好事。我为你骄傲。”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屋里的炉火却烧得旺。
一家人围在方桌旁吃了顿团圆饭,孟砚给爸爸夹菜,孟禾往爸爸嘴里塞糖,热热闹闹的。夜深了,孩子们睡熟,林晚晴又起来把他的行李重新整理了一遍,该带的都带上,不该带的也塞了满满一包牵挂。
孟一鸣躺在床上,听着身边妻子均匀的呼吸,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知道,身后是最暖的港湾,身前是沉甸甸的使命。这一步踏出去,就不能回头,也不能输。

17.2 车入重峦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孟一鸣就背着行囊出了门。
没惊动任何人,没搞送行仪式,只有林晚晴牵着两个孩子,站在院门口送他。孟禾挥着小手喊“爸爸早点回来”,孟砚抿着嘴,眼里含着泪,却像个小大人似的:“爸爸,我会好好学习,照顾妈妈和妹妹。”
孟一鸣点点头,冲他们挥了挥手,转身往汽车站走。没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去北浴乡的班车一天只有两趟,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有扛着蛇皮袋的老乡,有走亲戚的妇女,还有几个穿中山装的乡干部。孟一鸣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从县城的柏油路,变成乡间的碎石路。
车过了陈汉沟,路就陡了起来。车身颠得厉害,人在座位上晃来晃去,像坐摇篮。旁边的老汉叼着烟袋,看他背着画包、穿得干净,好奇地问:“小伙子,去北浴走亲戚?”
“不是大爷,我去晓星村,是驻村干部。”孟一鸣笑着答。
老汉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晓星村啊?那地方偏,穷得叮当响。前两年也去过两个干部,待了仨月就熬不住走了。小伙子,你怕是待不长哦。”

话音刚落,旁边几个人也附和起来:“是啊,那地方进去一趟要走四个钟头山路,啥都没有。年轻人哪受得了那个罪。”
“都是来镀金的,混两年就回城升官了,谁真给老百姓干事啊。”
话里话外,全是不信任。
孟一鸣没反驳,只是望着窗外连绵的群山,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老百姓的怀疑不是没道理。多少年来,大山困住了日子,也磨没了盼头。
他不怪他们不信,他会用日子证明,自己不一样。

班车晃了三个多钟头,终于到了北浴乡政府。
再往前,就没有通车的路了。
乡武装部长送他到山口,指着蜿蜒向上的羊肠小道:“孟村长,顺着这条路一直走,翻三座山梁就到晓星村。路滑,慢点走。我们就不送了,村里周支书在村口等你。”
“好,麻烦你了。”孟一鸣紧了紧背包带,深吸一口气,踏上了进山的路。

身后的班车鸣了声笛,掉头往回走。
天地间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山风穿过林梢的呼呼声,和脚下碎石的咯吱声。
孟一鸣抬头望去,群山层叠,像水墨画里晕开的墨痕,云雾缠在山腰,把路藏得若隐若现。
他抬脚往前走。
一步,一步,往大山深处走,往乡亲们的日子里走。

17.3 霜径孤行

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窄处不过两尺宽,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山沟。路面结着薄冰,踩上去滑溜溜的,稍不注意就要摔跤。孟一鸣扶着岩壁慢慢挪,没走半个钟头,手心就被粗糙的树皮磨得发红。

山风裹着冰碴子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裹紧围巾,可寒气还是顺着领口、袖口往里钻,冻得骨头疼。汗水浸湿了里衣,被风一吹,凉得刺骨,肩膀被背包带勒得发麻,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走到半山腰,脚下一滑,他整个人往前趔趄了几步,重重摔在地上。背包甩出去老远,速写本掉出来,散了一地纸。
“嘶……”他撑着地面爬起来,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抽气。顾不上拍身上的雪,他赶紧去捡画纸,一张张小心地擦干净上面的泥点。

有一张画纸飘到了崖边,他探着身子够了半天,才捡回来。那是临走前孟砚画的全家福,歪歪扭扭的四个人,手牵着手。
孟一鸣看着画,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他把画小心地夹回速写本,拍了拍身上的雪,继续往前走。
越往山里走,风景越静。
林木落尽了叶子,枝桠像铁线一样伸向灰蒙的天空,枝头上挂着晶莹的雾凇,在天光下泛着冷光。几株苍松立在崖壁上,青黑的枝叶压着薄雪,在满山萧瑟里,挺着硬邦邦的脊梁。

孟一鸣停下脚步,掏出速写本,几笔就勾勒出崖松的轮廓。
笔锋硬朗,像山的骨头。
他想起很多年前,程老师跟他说:“画山要画骨,做人要做脊。”
以前画海报,是画给城里人看;现在进了山,他要做的,就是给这大山当脊梁,给老百姓撑起点日子。

翻过第二道山梁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夕阳擦着西山尖往下沉,把漫天云海染成了金红色。山风卷着松涛,像海浪一样,一层一层涌过来。
孟一鸣站在山巅,望着远处沉沉的山谷,额角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抹了把脸,笑了笑。
四个时辰的山路,没白走。
再翻一道梁,就到了。

17.4 寒村入眼

最后一道山梁翻过去,晓星村猝不及防撞进眼底。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洒在山谷里,几十间土坯房零零散散卧在山坳里,黄泥墙裂得像风干的纸,茅草屋顶破了洞,露出发黑的木梁。屋檐下挂着一串串冰凌,长短不齐,像冻住的眼泪。
看不见电线杆,看不见自来水龙头,整个村子静悄悄的,像被时光遗忘了。
只有几缕炊烟,慢悠悠地升起来,又被山风吹散,证明这山坳里还住着人。

孟一鸣站在山梁上,看了很久。
他画过那么多乡土风景,画过田埂、画过炊烟、画过老村,可没有哪一幅,像眼前这样沉,压得人心里发闷。
他掏出速写本,静静画下村庄的轮廓。
这是晓星村第一次,被一幅画,标记下准确的方位;也是他第一次,把自己的脚步,稳稳地扎进了这片土地。

顺着小路往下走,渐渐听见了狗叫声。
村口的老槐树下,蹲着几个晒太阳的村民,看见他下来,都停下了话头,齐刷刷地看过来。
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更多的是漠然,还有点见怪不怪的无奈。
几个光着脚的孩子躲在大人身后,探着脑袋偷偷看他,眼神怯生生的,像受惊的小鹿。他们穿着打补丁的棉衣,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冻得通红的手腕。

没有人主动上来搭话。
大家就这么看着他,像看过往每一个来村里又走掉的干部一样,平静,又带着点等着看结果的漠然。
孟一鸣冲大家笑了笑,点头问好:“乡亲们好,我叫孟一鸣,是县里派来的驻村干部,以后就在咱们村工作了。”
人群里静了几秒,有人低头抽起了烟,有人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又来了一个……”
“看着白白净净的,估计待不了俩礼拜。”
声音不大,却刚好能听见。

孟一鸣装作没听见,依旧笑着。
他知道,信任不是一句话就能换来的。得靠日子,靠实打实的事,一点点攒。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快步走过来一个人,黝黑的脸膛,粗粝的手掌,身上的棉袄沾着泥点,眉毛上还挂着霜,像是在风口里站了很久。

17.5 村口候人

来人正是村支书周德旺。
他五十多岁,个子不高,背有点驼,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指关节上长满了冻疮,红通通的。看见孟一鸣,他紧走两步,伸出手又觉得自己手脏,在衣服上蹭了蹭,才紧紧握住孟一鸣的手:“孟干部!可把你盼来了!我在这儿等你一整天了,还以为雪大路滑,你今天不来了呢!”

他的手冰凉,却握得很用力,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周支书,让你久等了。山路不好走,耽搁了点时间。”孟一鸣笑着说。
“不久等不久等!”周德旺连忙接过他肩上的背包,扛在自己肩上,“走,孟干部,咱先去村部歇脚。山里冷,别冻着。”

两人往村里走,周德旺边走边叹气:“咱村偏啊,进出全靠两条腿。前两年也来过两位驻村干部,都是待了俩月就走了,实在熬不住。村里人也都心凉了,刚才对你怠慢,你别往心里去。”
“我理解。”孟一鸣点点头,“换作是我,我也不信。光说不练的,来再多也没用。”
周德旺愣了一下,转头看他,眼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这个城里来的干部,说话挺实在。

“咱村一共四十二户,一百八十七口人。”周德旺掰着手指头跟他念叨,“山多地少,人均八分地,全是坡地,种点玉米红薯,年成好够吃,年成不好就得挨饿。年轻人都南下打工了,剩下的全是老弱病残。没学校、没卫生室、没路,啥都没有。”
他说得很直白,没有半点修饰,像在报一本烂账,又像在提前打预防针:村子就这条件,你要有心理准备。
孟一鸣认真听着,时不时在本子上记两笔。
“村里有集体收入吗?”
“集体收入?”周德旺苦笑一声,“孟干部,实不相瞒,村集体账上,现在只剩八十七块六毛钱。连买个煤油灯的钱都不够。”

说话间,就到了村部。
说是村部,其实就是一间稍大的土坯房,院墙是石头垒的,歪歪扭扭。木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尘土和霉味扑面而来。
周德旺有点局促,搓着手说:“对不住啊孟干部,村里实在太穷,没好地方给你住。里屋有个土炕,以前干部来都住这儿,就是漏雨,冬天冷点……”
他说得很愧疚,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孟一鸣环顾四周,土墙裂着缝,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呼呼响。屋里一张歪腿桌,一把断了腿的椅子,墙角堆着一堆冷透的柴灰。
确实简陋,可比起知青时候住的牛棚,已经强太多了。
他放下东西,笑着说:“周支书,这就挺好。能挡风,能避雨,有张桌子能写字,足够了。”

17.6 陋室安身

放下行李,孟一鸣没歇着,动手收拾起来。
扫尘土、糊窗纸、拢柴禾、铺被褥,动作麻利得很。周德旺本来想帮忙,看他干得有模有样,反倒愣住了:“孟干部,你这……干过农活?”
“干过。”孟一鸣笑着擦桌子,“年轻时候下乡插队,什么苦都吃过。这点活不算啥。”
他把速写本、画笔、笔记本一一摆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笔墨纸砚一放,这间破破烂烂的土坯房,忽然就多了点清气,像个能干事的地方。

周德旺看在眼里,心里那点悬着的心思,悄悄落了一点。
以前来的干部,进门先皱眉头,先抱怨条件差,嫌这嫌那。这个孟干部,倒好,进门就收拾,一句怨言都没有。
“周支书,你别站着了,坐。”孟一鸣搬过那把断腿椅子,找了块石头垫稳,“咱聊聊村里的情况,越细越好。”

两人就着冷透的炭盆,聊到天黑。
从土地人口,到孤寡老人、辍学儿童;从山林资源,到道路水利;从村民的脾气秉性,到村里的遗留难题。周德旺知无不言,孟一鸣一一记在本子上,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聊到最后,周德旺叹了口气:“孟干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知道难。你要是觉得干不了,也正常,我们不怪你。”
“周支书,你放心。”孟一鸣抬起头,眼神很亮,“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混日子。三年时间,咱一起干,先修路,再找活路,让大家吃饱饭、有钱花。干不出个样子,我不回去。”

油灯昏黄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周德旺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稳,很沉,没有年轻人的浮躁,也没有干部的架子。
他心里忽然就生出点盼头来。
也许,这次真的不一样。

天黑透了,周德旺要回家,临走前执意要把自己的棉大衣留下:“山里夜里冷,零下好几度,你一个人别冻着。明天我让家里的给你送点玉米粥过来。”
“不用麻烦嫂子。”孟一鸣连忙推辞。
“不麻烦!”周德旺摆摆手,推门走进了夜色里,“你歇着,我走了!”

屋里只剩孟一鸣一个人了。
山风呼啸着拍打着窗户,油灯的火苗晃啊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又高又大。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夜色里的晓星村,像一块沉睡的石头,安安静静卧在山谷里。只有零星几点煤油灯的光,微弱地亮着,像星星落在了人间。
孟一鸣深吸一口冷空气,肺里凉丝丝的。
他的扶贫路,就从这间陋室开始了。
土坯为屋,寒风为客,一盏油灯,照亮清贫。
可他心里那点火,越烧越旺。

17.7 遥寄相思

第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土炕又硬又凉,山风顺着墙缝往里灌,被窝里半天暖不热。孟一鸣裹紧了被子,听着窗外的风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家里的暖被窝,想起晚晴熬的萝卜汤,想起孟砚叽叽喳喳的样子,想起孟禾软乎乎的小脸。
出来才一天,就想他们了。

他披衣坐起来,就着油灯的光,铺开信纸,给林晚晴写信。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晚晴:
今日已到晓星村,路虽远,一切安好。村子比想象中偏,也比想象中穷,可乡亲们都朴实。村部条件简陋,但能住,你别担心。
山里的松树很好看,雪落在松针上,像你以前绣的白梅。等开春了,你带孩子们来,我带你们去山上看云海。
家里辛苦你了,孟砚的功课要盯紧,孟禾别让她总吃凉的。爸妈那边,你替我多去看看。
勿念。
一鸣”

写好信,他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信封。等下次下山,就寄出去。
信很短,没说一句苦,没说一句累。
他不想让她担心。
放下笔,他又拿出速写本,画家里的小院,画合欢树,画灯下改作业的林晚晴,画两个奔跑的孩子。
画着画着,嘴角就不自觉地扬起来。
山再高,路再远,心有所系,就不觉得苦。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孟一鸣就醒了。
他拎着水桶去山涧边打水,水面结着薄冰,砸开舀水,冰得手发麻。回来生火烧水,就着咸菜啃了个凉窝头,算是早饭。
刚吃完,周德旺就来了,手里端着个大瓷碗,冒着热气:“孟干部,快,刚熬的玉米粥,还有点腌菜,趁热吃。”
后面跟着他媳妇,手里抱着一捆干柴:“孟干部,山里冷,多烧点柴,别冻着。有啥缺的,就跟嫂子说。”
“谢谢嫂子,谢谢周支书。”孟一鸣心里一暖,“给你们添麻烦了。”
“嗨,麻烦啥!”周德旺媳妇笑着说,“以后就在一个锅里搅勺子了,别客气。”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
周德旺皱了皱眉:“是刘二懒,估计又来蹭烟抽了。孟干部,你别理他,这人懒,嘴碎,整天游手好闲的。”
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晃悠进来,叼着烟袋,斜着眼打量孟一鸣,吊儿郎当的。

17.8 闲言试意

来人正是刘二懒,大名刘建军。
三十大几了,光棍一条,地不好好种,活不好好干,整天东游西逛,是村里有名的刺头。他靠在门框上,吐了口烟圈,阴阳怪气地说:“哟,这就是新来的孟干部?看着挺斯文啊,能受得了咱山里的苦?”

周德旺脸一沉:“二懒!怎么说话呢!”
“我说的实话啊。”刘二懒撇撇嘴,“以前来的干部,一个比一个穿得干净,结果呢?待俩月就拍屁股走人了。孟干部,我跟你打个赌,你要是能待满半年,我给你挑一个月水!”
话里话外,全是挑衅和不信。

孟一鸣没生气,放下粥碗,笑着站起来:“二懒哥是吧?赌就不用了。我能不能待满,不是靠嘴说的,靠日子证。半年之后,你再看。”
他语气平和,不卑不亢,倒让刘二懒有点没趣。
“行,我等着。”刘二懒哼了一声,晃悠着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喊,“孟干部,可别半夜哭着跑下山啊!”

周德旺气得脸通红:“你看你看,这人就是这德行!孟干部,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孟一鸣摇摇头,“人家说的也不是没道理。以前没干成,大家不信也正常。咱把事干好了,他自然就服了。”

吃完早饭,他跟着周德旺挨家挨户走访。
山路泥泞,坑坑洼洼,猪粪鸡粪遍地,踩上去黏糊糊的。每进一户,孟一鸣都坐下来,拉着老乡的手聊天,家里几口人、种几亩地、有啥困难,一一记在本子上。
老人们大多耳背,说话慢,他就凑到跟前,耐心地听,一遍没听清就问第二遍。
妇女们念叨着孩子上学远、看病难,他就认真听,时不时点头,把难处都记下来。

走了一上午,走了十几户。
家家都是土坯房,家徒四壁,没件像样的家具。可家家户户都热情,哪怕自己日子难,也要给他塞个红薯、递碗热水。
孟一鸣心里又酸又暖。
多好的乡亲啊。
就是被这大山困住了,苦了一辈又一辈。

走到村尾的时候,周德旺停下脚步,叹了口气:“这家是陈婆婆,孤寡老人,眼睛瞎了,日子最难。还有狗蛋家,爹死了娘改嫁,跟奶奶过,孩子都辍学了。”
孟一鸣心里一沉:“走,去看看。”

17.9 柴门见苦

陈婆婆家的院门是树枝编的,一推就吱呀响。
土坯房四处漏风,屋顶的茅草烂了一大片,屋里黑洞洞的,一股子霉味。老人坐在门槛上,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袄,枯瘦的手搭在膝盖上,脸朝着太阳的方向,像一尊风干的雕像。

“陈婆婆,县里的孟干部来看你了。”周德旺轻声说。
陈婆婆连忙站起来,摸索着要行礼:“干部同志来了?快坐快坐,家里乱,别嫌弃。”
孟一鸣赶紧上前扶住她:“婆婆您坐,不用客气。”
他握着老人的手,手冰凉,布满了裂口和老茧,像干枯的树枝。
“婆婆,您平时吃饭怎么办?”
“东家给碗粥,西家给块红薯,凑活着过。”老人笑着说,语气很平和,“不给大家添麻烦就行。”
“那您生病咋办?”
“小病扛扛就过去了。大病……就听天由命呗。”

孟一鸣心里堵得慌。
他环顾四周,屋里除了一张破床、一个豁口的水缸,啥都没有。灶台上冷清清的,连点火星都没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三十块钱,塞到老人手里:“婆婆,这点钱您先拿着,买点吃的。屋顶我回头找人来修,不能再漏雨了。”
“使不得使不得!”陈婆婆连忙推,“干部同志,你挣钱也不容易,我不能要你的钱。”
“您拿着。”孟一鸣把钱按在她手心,“我是来帮大家的,这是应该的。以后有啥事,就去村部找我。”

从陈婆婆家出来,两人又去了狗蛋家。
刚到院门口,就看见个瘦瘦小小的孩子,正蹲在地上劈柴。十二岁的年纪,个子却像八九岁,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袖子卷了好几圈,小脸冻得通红。
正是陈狗蛋。
听见动静,孩子停下手里的斧头,怯生生地看着他们,小声喊:“周支书。”

“狗蛋,你奶呢?”
“奶在床上躺着呢,腿又疼了。”狗蛋低着头,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孟一鸣走进屋,昏暗的光线下,老人躺在床上,盖着破被子,不停地呻吟。家里更穷,连个像样的被子都没有。
“怎么不去上学了?”孟一鸣蹲下来,轻声问狗蛋。
“奶奶腿不好,家里没人干活,放牛、劈柴都得我来。”孩子声音小小的,“读书也没用,不如在家挣工分。”

孟一鸣看着他。
去年流动放映队下乡,就是这个孩子,蹲在瞎眼奶奶身边,一字一句念海报上的字,眼睛亮得像星星。那时候他眼里有光,有对外面世界的好奇。现在,那光暗了。
“谁说读书没用?”孟一鸣说,“读了书,才能走出大山,才能让奶奶过上好日子。你以前不是最爱听我讲外面的故事吗?”

狗蛋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点光,很快又暗下去:“那有啥用,又不能当饭吃。”
“能。”孟一鸣很肯定地说,“狗蛋,学必须得上。学费的事我来想办法,奶奶这边,村里安排人帮忙照顾。你明天就回学校上课,好不好?”

孩子眼睛一下子亮了,不敢相信:“真的?”
“真的。”孟一鸣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说话算话。等周末了,我还教你画画。”
狗蛋咬着嘴唇,使劲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走出狗蛋家,太阳已经偏西了。
山风卷着寒意吹过来,孟一鸣却觉得心里烧得慌。
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这些老人,这些孩子,都在看着他。
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17.10 灯底初盟

回到村部,天已经黑透了。
孟一鸣生起炭火,就着油灯的光,铺开一张大纸,开始画晓星村的地形图。
哪里是耕地,哪里是荒山,哪里有水源,哪里住着孤寡老人,哪里是辍学儿童家,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地画在纸上。
画完地图,他又写扶贫规划。
第一条,修路。路不通,一切都是空谈。
第二条,找产业。靠山吃山,把山里的资源变成钱。
第三条,复学。所有辍学的孩子,必须回到课堂。
第四条,建卫生室。让乡亲们小病不用下山扛。
第五条,建图书室、夜校。既要富口袋,也要富脑袋。

一条一条,写得很细,很实。
没有空话,没有口号,全是一步步能落地的事。
写到深夜,手都冻僵了,他就凑到炭盆边暖一暖,接着写。
油灯的火苗晃啊晃,映着他专注的侧脸,墙上的影子,坚定又挺拔。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可屋里很静,很暖。
孟一鸣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山还是那座山,村还是那个村。
可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他来了,就不会让这片土地再这样沉睡着。
他要让这条路,通到山外去;要让山里的宝贝,变成老百姓的好日子;要让孩子们的眼里,重新亮起光;要让老人们的晚年,过得暖一点。

他拿起那支狼毫笔,蘸了点墨,在规划纸的末尾,写下八个字:
躬身入山,不负苍生。
字很有力,笔锋沉厚,像他脚下的路,像他心里的誓。

深山赴约,赴的不是一场任期,
是对这片土地的承诺,
是对乡亲们的担当,
是一个从泥土里走出来的人,反哺乡土的赤子之心。
山风为证,油灯为凭。
孟一鸣望着窗外连绵的群山,眼神坚定。
三年为期,他要让晓星村,换个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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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图

哑榴
第十八章 山野寻味
第十八章 山野寻味

18.1 踏雪寻山

驻村干部的日子,是踩着山露开始的。
为了摸清晓星村的家底,孟一鸣天不亮就出门,跟着老猎户陈守山往深山里钻。
陈守山六十多岁,身子骨硬朗,爬起山来比年轻人还利索。他是村里的老猎户,一辈子在山里转,哪片坡有板栗,哪道沟有山泉,哪块崖长草药,闭着眼都能摸得到。

“孟干部,咱山里有规矩。”陈守山走在前面,手里攥着柴刀,拨开挡路的荆棘,“不打孕兽,不掏幼窝,不挖小苗。取之于山,就得敬着山。不能贪,贪了,山就不给你东西了。”
孟一鸣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在本子上记,时不时停下来画两笔山林速写。
“陈大爷,我记下了。人和山,就得互相照应着。”
“对喽!”陈守山回头笑了笑,露出豁牙,“以前穷,靠山活命;现在也一样,得守着山的脾气来。”

深冬的山林,褪去了繁叶,露出硬朗的骨架。
枯黄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阳光透过枝桠洒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山风卷着松脂的香气,冷冽,却清透。
陈守山一路走,一路给他讲:哪片是松树林,长三九菇;哪片是麻枥林,秋天结满果子;哪面坡山核桃多,哪道沟野山楂密。
“咱这山里,宝贝多着呢。”老人叹了口气,“可惜路不通,运不出去,只能烂在山里。人守着宝山,却过穷日子。”

孟一鸣心里一动。
以前他只知道山里穷,却没想过,穷不是因为没资源,是资源没出路。
他蹲下来,扒开落叶,捡起一颗饱满的野板栗,壳子油亮,沉甸甸的。
“陈大爷,这板栗,村里人都怎么吃?”
“还能怎么吃,煮煮当零食,磨粉掺着玉米面吃。”陈守山说,“捡多了就晒起来,冬天当干粮。不值钱,也没人要,运到山外去,人都累垮了,卖不上几个钱。”

孟一鸣把板栗攥在手里,凉丝丝的。
他望着漫山遍野的林木,心里慢慢有了谱。
晓星村不是一无所有。
这满山的树,满坡的果,都是老天爷赏的饭碗。
以前端不起来,是因为没路;现在路的事已经在跑了,等路通了,这些山货,就是老百姓的摇钱树。

那天,他们在山里转了一整天。
孟一鸣的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山林资源:野生板栗约两千亩、山核桃八百亩、麻枥树成片分布、三九菇春秋天产量可观、豆腐柴漫山遍野……
画纸上,也画满了山野风物:挂着冰棱的麻枥枝,藏在落叶下的板栗球,崖壁上的野山楂,还有陈守山扛着柴刀的背影。
夕阳落山的时候,两人才往回走。
孟一鸣的背包里,装着满满一兜捡来的野果坚果。
他心里,也装着满满一兜希望。

18.2 空山坚果

从深山回来,孟一鸣就挨家挨户转,问各家存了多少干果。
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几乎家家户户都存着几十斤晒干的板栗、山核桃,还有麻枥果粉。
“孟干部,这东西不值钱,在家占地方。”老婶子们都说,“以前也有人挑下山卖过,走四个钟头,卖不了两块钱,不够功夫钱。后来就没人卖了,自己吃点,喂猪点,烂掉点。”

孟一鸣随手拿起一颗山核桃,皮薄仁满,闻着香。
这要是放在县城,放在市里,都是抢手的绿色山货。
可在这儿,只能烂在家里。
他心里既可惜,又兴奋。可惜的是这么好的东西被糟蹋了,兴奋的是,这就是晓星村的第一条活路。

他召集村干部开会,说了自己的想法:把各家的干果收上来,统一运下山卖,卖了钱分给大家。
话音刚落,屋里就静了。
周德旺皱着眉:“孟干部,不是我们泼冷水。以前也试过,挑到乡供销社,人家压价压得厉害,一斤板栗给两毛钱,还挑三拣四。累个半死,赚不了几块钱。”
“是啊,路那么远,谁愿意挑?”另一个村干部也摇头,“再说,卖不出去咋办?砸手里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全是顾虑。
穷怕了,输不起。一点点风险,都不敢冒。
孟一鸣早有准备:“各位叔伯,我知道难。可难,也得试。这样,干果我来收,按比供销社高一倍的价,我先给大家打欠条,卖出去了再给钱,卖不出去,算我的,亏了我赔。”

这话一出,满屋都静了。
大家都看着他,像看个傻子。
哪有这样的干部?自己担风险,给老百姓兜底?
周德旺急了:“那怎么行!哪能让你个人赔钱!”
“我是村长,村里的事,我不担谁担?”孟一鸣笑着说,“大家放心,我先带一批下山试试,肯定能卖出去。咱这东西好,不愁没人要。”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大家再没话说。
第二天,就有村民半信半疑地把干果背到村部。
孟一鸣一一过秤,认认真真写欠条,签上自己的名字。
刘二懒也晃悠来了,背着半袋板栗,斜着眼说:“孟干部,你真给钱?别是骗我们吧?”
“二懒哥,欠条在这,我名字也签了,跑不了。”孟一鸣接过袋子,“你要是信得过,就放这儿;信不过,就背回去。”
刘二懒犹豫了半天,把袋子放下了:“行,我就信你一回。要是卖不出去,我可找你要粮食。”

收了三天,收了两百多斤板栗,八十多斤山核桃,还有五十多斤麻枥果粉。
孟一鸣找了两个壮实的村民,三个人轮流挑,往山下运。
挑着百八十斤的担子,走四个钟头的山路,肩膀磨得通红,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刘二懒本来不想去,孟一鸣喊他一起,说卖成了给他算工钱,他才不情不愿地跟着。
走到半路,刘二懒喘着气说:“孟干部,你说咱这玩意儿,真能卖上价?”
“能。”孟一鸣脚步没停,“城里人就爱吃咱这野生的、没化肥的。等卖了钱,我请你吃包子。”
刘二懒嘿嘿笑了,脚步都轻快了点。

18.3 松菌趁雨

山货的事刚有眉目,天就暖了。
几场春雨一下,山里一下子就活了。
草芽从落叶里钻出来,树枝抽了新芽,漫山遍野的豆腐柴冒出嫩绿叶芽,松林里的三九菇,也趁着春雨,一个个顶着泥土冒出来了。

这天一大早,天刚放晴,李桂兰就来喊孟一鸣:“孟干部,走!上山捡三九菇去!刚下过雨,最多了!”
孟一鸣赶紧拿上竹篓,跟着她往松林里走。村里的妇女孩子们都出动了,挎着竹篓,三三两两往山上去,说说笑笑的,像过节一样热闹。

松林里空气潮润,混着松脂和泥土的香气。厚厚的松针下面,藏着棕褐色的小蘑菇,伞盖圆圆的,带着泥土的湿气。
“孟干部,你看,这就是三九菇。农历三月、九月各长一茬,所以叫这名。”李桂兰蹲下来,轻轻摘下一朵,“要捡刚开伞的,最嫩,最鲜。开太大的就老了,不好吃。”

孟一鸣学着她的样子,拨开松针,小心翼翼地摘。指尖碰到温热的菌盖,软乎乎的,带着露水的湿气。
“桂兰姐,这菇子,村里人都怎么吃?”
“炖肉吃最鲜!”李桂兰笑着说,“炖野猪肉、炖鸡肉,汤都能喝光。以前青黄不接的时候,捡一篓子,煮煮拌点盐,也能当饭吃。这是大山给的饭啊。”

孩子们跑得欢,叽叽喳喳的,比谁捡得多。
狗蛋也来了,手脚麻利,专找别人没注意的树窝子,不一会儿就捡了小半篓。
“孟村长,你看我捡的!”孩子举着篓子,脸上沾着泥,笑得一脸灿烂。
“真厉害。”孟一鸣夸他,“等卖了山货,给你攒学费。”
狗蛋用力点头,眼里亮闪闪的。

中午的时候,忽然又下起了小雨。
大家赶紧往山边的山洞躲。洞里干爽,还有以前猎人留下的柴堆。陈守山大爷也在,掏出火石,几下就生起了火。
火苗窜起来,烘得人身上暖融融的。
大家围着篝火坐,擦脸上的雨水,说说笑笑。
陈大爷抽着烟袋,给大家讲以前的事:“以前闹饥荒,全村人就靠这三九菇、观音豆腐活命。三月青黄不接,粮食吃完了,就上山捡菇子、采树叶,熬过去。这山啊,看着凶,其实心善,从来没饿死人。”

孟一鸣坐在一边,静静听着。
火光映着乡亲们的脸,朴实,又坚韧。
他忽然懂了,晓星村的人,从来不是懒,不是笨。
他们有手,有智慧,懂山的脾气,有生存的本事。
缺的,只是一条走出大山的路,一个把汗水换成钱的门路。
而他要做的,就是搭这座桥。

雨停的时候,每个人的篓子都满了。
下山路上,孟一鸣看着满篓的三九菇,心里盘算着:这东西鲜,营养价值高,城里饭店肯定愿意要。就是保鲜难,得赶紧运下山。
他脚步加快了几分。
他想快点,再快点,让这些山里的宝贝,早点变成乡亲们手里的钱。

18.4 猎户遗风

春雨过后,山里的野物也活跃起来。
陈守山带着两个后生,在山坳里设的陷阱,逮到了一只肥野兔,还有一头小野猪。
按村里的老规矩,猎到野物,见者有份。陈守山特意割了一大块野猪肉、半只野兔,让狗蛋给孟一鸣送到村部去。
“陈大爷,这不行。”孟一鸣连忙推辞,“您辛辛苦苦打的,自己留着吃。我这儿有粮食。”
“嗨,这有啥!”狗蛋把肉往桌上一放,“我爷说,孟干部是贵客,来了这么久,没吃过一口好的。这野猪肉香,你尝尝。”
孩子说完,蹦蹦跳跳地跑了。

孟一鸣看着案板上的肉,肉质紧实,肥瘦相间,还带着山野的气息。
他知道山里人的规矩,送出去的东西,再送回去,就是看不起人。
他想了想,从包里拿出一斤挂面,还有一包水果糖,让狗蛋带回去给陈大爷。
山里人的情,他记着;山里人的礼,他不能白拿。

晚上,他自己在村部炖了半锅野猪肉。
柴火慢炖,香气飘得老远。炖到一半,周德旺来了,手里还端着一碗玉米饼。
“孟干部,我就知道你这儿炖肉了,香飘半村!”周德旺笑着坐下,“咱山里的野猪肉,香吧?以前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口。”
“香,确实香。”孟一鸣给他盛了一碗,“周支书,你说咱要是组织人,有计划地养点野猪、野兔,行不行?”

周德旺愣了一下:“养?那玩意儿野得很,咋养?再说,养了也运不出去啊。”
“先养着,等路通了就能卖。”孟一鸣说,“现在城里就爱吃野味,价格高得很。咱有这山林条件,天然养殖场,比人家圈养的好。”
周德旺喝了口汤,砸砸嘴:“你这么一说,好像是这么个理。可没人会养啊,以前都是打野的。”
“可以学。”孟一鸣说,“等我下山,去乡农技站问问,请技术员来教。慢慢来,先试养几只,成了再推广。”

两人就着野猪肉,就着玉米饼,聊了半宿。
从坚果到菌菇,从养殖到种植,聊山里的宝贝,聊未来的活路。
周德旺越聊心里越亮堂。以前只觉得山里穷,啥都没有;现在被孟一鸣一说,好像漫山遍野都是钱。
“孟干部,你这脑子,就是活泛。”周德旺由衷地说,“以前我们守着宝山,只会种玉米红薯。你一来,啥都能变成钱。”
“不是我脑子活,是咱山里本来就有宝贝。”孟一鸣笑着说,“以前没路,宝贝埋在山里;以后路通了,宝贝就能变成好日子。”

那天夜里,孟一鸣在本子上,又添了一项:特色养殖试点。
他的规划图,越来越满了。
晓星村的路,也越来越清晰了。

18.5 麻枥凝香

转眼入了秋,山里的果子都熟了。
麻枥树结满了一串串的果子,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全村人都出动了,背着竹篓上山捡麻枥果。老人孩子都上手,捡回来倒在晒谷场上晒,晒得外壳酥脆,就能收起来了。
晒谷场上金灿灿的一片,孩子们在果堆里打滚,笑声漫山遍野。

孟一鸣跟着学做麻枥豆腐。
做豆腐那天,全村的婶子都来了,像过节一样热闹。
石磨架在晒谷场边,两个壮汉推着磨,慢悠悠地转。去壳的麻枥仁淘洗干净,一勺勺添进去,磨成细腻的粉浆,顺着磨盘流下来,奶白奶白的。
“孟干部,这玩意儿可费功夫了。”王婶子一边添料一边说,“得慢磨,磨细了才滑嫩。以前灾荒年,全靠这东西救命。磨成粉,熬成糊,一家人就能撑几天。”

磨好的粉浆倒进纱布袋,反复揉搓过滤,滤出细滑的浆液,再倒进大铁锅,柴火慢熬。
掌勺的是村里最有经验的张婆婆,手里拿着木勺,顺着一个方向慢慢搅,火候拿捏得刚刚好。熬到浓稠,再点上澄清的草木灰水,搅匀了关火,倒进木盆里晾凉。
孟一鸣蹲在一边,看得认真,把每一步都记在本子上,还画了流程图。
“张婆婆,这草木灰水的比例,全靠经验吗?”
“对啊。”张婆婆笑着说,“多一点苦,少一点凝不住。做了一辈子,凭手感。”

晾了两个时辰,一盆麻枥豆腐就成了。
浅褐色的,颤巍巍的,像凝固的蜜。用刀划成小块,滑溜溜的,弹性十足。
拌上盐、辣椒、蒜末,淋点山葱,就是一碗爽口的凉拌菜;跟野猪肉一起炖,吸饱了肉汤,鲜香入味。
那天中午,全村人都在晒谷场上吃麻枥豆腐。
大人小孩端着碗,吃得香。孟一鸣也端了一碗,入口嫩滑,带着淡淡的坚果香,口感独特,越吃越香。

“孟干部,好吃不?”刘二懒端着碗凑过来,吃得满头汗。
“好吃,比城里的豆腐还香。”孟一鸣笑着说。
“那是!”刘二懒得意起来,“咱山里的好东西多着呢!就是没人识货。”
孟一鸣心里一动。
对啊,好东西,得让外面的人识货。
这麻枥豆腐,纯天然,手工做,口感独特,还有乡土特色。要是包装一下,推到城里的饭店、菜市场,肯定受欢迎。

他放下碗,去找周德旺:“周支书,我想好了。咱不光卖干果、鲜菇,这麻枥豆腐、观音豆腐,都能做成产品卖。咱注册个牌子,就叫‘晓星山野珍味’,专门卖山里的好东西。”
周德旺听得眼睛发亮:“能行吗?这东西以前都是穷人吃的,城里人能爱吃?”
“肯定爱吃。”孟一鸣很笃定,“现在城里人就讲究个天然、绿色、乡土味。咱这东西,正好对路。”

那天的晒谷场上,麻枥的香气飘得很远。
孟一鸣站在秋日的阳光里,望着漫山的麻枥树,望着说笑的乡亲们,心里的蓝图,越来越清晰了。
靠山吃山,不是守着山饿肚子,是把山的馈赠,好好接住,好好用好。
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生存智慧,也是晓星村脱贫的钥匙。

18.6 观音翠玉

开春的时候,豆腐柴抽了新芽。
山坡阴处,一丛丛的豆腐柴,叶片肥厚油绿,揉碎了有淡淡的草木清香。
村里人都叫它“观音树”,做出来的豆腐叫“观音豆腐”,也叫神仙豆腐。老辈人说,这是观音菩萨赐给山里人的救命粮,荒年能救人命。
做观音豆腐,比麻枥豆腐更讲究。

孟一鸣跟着张婆婆一起做。
大清早采回最嫩的顶芽,用山泉水洗干净,放进大木盆,滚烫的山泉水一浇,瞬间就烫软了。再用手反复揉捻,揉出翠绿的汁液,倒进纱布里使劲挤,滤出莹润的绿浆。
“这一步最关键,得揉透,汁才浓。”张婆婆一边揉一边说,“浆越浓,豆腐越嫩。”

点卤还是用草木灰水。
澄清的灰水缓缓倒进去,一边倒一边搅,速度不快不慢,比例全凭手感。
搅均匀了静置,十几分钟的功夫,流动的绿浆就凝固成了整块的翡翠豆腐。
嫩得能掐出水,翠绿透亮,像整块的碧玉,透着淡淡的青草香。
孟一鸣看得惊叹。
纯天然的树叶,纯天然的草木灰,就能做出这么神奇的食物。
劳动人民的智慧,真是藏在山野里,藏在日常里。

做好的观音豆腐,吃法多。
蘸着辣椒、盐吃,清爽解腻;跟三九菇一起炖汤,鲜得掉眉毛;夏天冰镇一下,就是最好的消暑吃食。
张婆婆盛了一碗给孟一鸣,撒了点白糖:“孟干部,你尝尝,甜口的,败火。山里人春天上火,吃一碗就好。”
孟一鸣接过碗,碧绿的豆腐浸在糖水里,看着就清爽。
入口滑溜溜的,像果冻一样,一下就滑进了喉咙,满嘴草木清香,甜丝丝的,特别舒服。
“真好吃。”他由衷地赞叹,“像甜品一样,城里人肯定喜欢。”

他把观音豆腐的制作流程,一笔一笔画了下来,从采叶、烫叶、揉汁,到过滤、点卤、成型,每一步都配了图。
他还专门画了豆腐柴的植株图,标上学名“腐婢”,写上功效:清热解毒,消肿止血。
“以后咱卖的时候,不光卖豆腐,还能讲这个故事。”孟一鸣跟周德旺说,“讲观音豆腐的传说,讲山里人的生存智慧。有故事的东西,才有人愿意买。”

周德旺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活了五十多年,只知道这东西能吃,能救命,从来没想过,还有这么多道道。
“孟干部,你真是文化人。”他感慨,“吃个豆腐,都能吃出这么多说法。”
孟一鸣笑了:“不是我有文化,是咱山里的东西,本身就有文化。老辈人传下来的,都是宝贝。”

那段日子,孟一鸣白天跑山林、跑农户,晚上就在油灯下整理资料。
山野资源名录、产品制作流程、市场销路规划,写了满满三大本,画了几十张图。
晓星村的家底,被他摸得清清楚楚,理得明明白白。
以前是一团乱麻的穷日子,现在慢慢理出了头绪,看到了光亮。

18.7 宝山路疑

想法再好,落地也难。
孟一鸣把“山野珍味”的想法在村民大会上一说,底下就炸开了锅。
有人赞成,有人怀疑,更多的是怕担风险。
“孟干部,咱这东西,运到山下都坏了,谁要啊?”
“就是,以前又不是没试过,供销社都不收。”
“再说,就算有人要,咱也不会做买卖啊,别再被骗了。”

议论声里,刘二懒的声音最大:“我看就是瞎折腾!好好的地不种,搞这些花里胡哨的。到时候赔了钱,谁担着?”
“我担着。”孟一鸣站在台上,语气很稳,“所有本钱我来出,赚了是大家的,赔了算我的。就想给大家蹚蹚路,蹚通了,以后大家都能多份收入。”

话虽这么说,可质疑声还是不少。
就连周德旺都有点打退堂鼓:“孟干部,要不咱先缓缓?等路修通了再搞?现在路不好走,鲜货运不出去,干货又卖不上价。”
“周支书,等路通了再准备,就晚了。”孟一鸣说,“咱得先把产品摸熟,把路子趟通,等路一通,就能直接干起来。不然路通了,咱啥都没准备好,还是赚不到钱。”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老百姓不信。
穷了一辈子,不敢冒一点险。
孟一鸣也不勉强。
他知道,说一千道一万,不如干成一件给大家看。
“这样,我先自己出钱,收一批货,下山去卖。”他说,“成了,咱再一起干;不成,损失算我的。大家就当看个热闹。”

散会之后,李桂兰找到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孟干部,我信你。我家有二十斤板栗,还有晒干的三九菇,你拿去卖。卖多卖少都行,赔了我也不怪你。”
“桂兰姐,谢谢你。”孟一鸣心里一暖。
“谢啥。”李桂兰笑了笑,“我看你天天为村里的事跑前跑后,自己贴钱贴力,我们都看在眼里。你是真心为我们好。”

紧接着,陈守山也送来了山核桃,狗蛋奶奶也让孩子拎来了晒干的菌子。
虽然不多,可都是信任。
孟一鸣把这些货小心地收好,心里沉甸甸的。
他知道,这不是山货,是乡亲们的盼头。
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第二天一早,他就雇了两个人,挑着货下山。
山路难走,鲜的菌子和豆腐不敢带,只带了干货:板栗、山核桃、干三九菇、麻枥粉。
一百多斤货,三个人走了四个多钟头,才到乡里。
孟一鸣没歇,直接去了乡供销社。
供销社主任翻了翻货,摇着头说:“孟干部,不是我不收。你这货是好,可我们量小,收不了多少。而且价格也上不去,板栗最多三毛五一斤。”
三毛五,比孟一鸣预期的低一半还多。
他又跑了乡里的饭馆,老板也说用量小,要不了多少。
第一天,没谈成。

孟一鸣没泄气。
乡里不行,就去县城。
他找了辆拖拉机,颠簸了两个钟头到县城。跑国营饭店,跑副食品店,跑农贸市场。
可人家要么嫌量小不稳定,要么压价压得极低。跑了整整两天,嘴皮子都磨破了,也没谈成一笔像样的订单。
晚上,他住在最便宜的大通铺,啃着凉窝头,看着一屋子的货,心里有点发沉。
原来销路,比想象中更难。

18.8 出山碰壁

县城跑了三天,处处碰壁。
国营饭店的采购经理翘着二郎腿说:“我们有固定供货商,人家量大,送货上门。你这山里来的,量小不说,还得自己取,我们犯不上。”
副食品店老板说:“你这野生的是好,可没包装、没牌子,谁知道干不干净?卖不出去咋办?”
农贸市场的小贩更直接:“最多给你四毛一斤板栗,多一分不要。爱卖不卖。”

孟一鸣攥着麻袋角,心里不是滋味。
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就没人识货呢?
他背着半袋板栗,沿着县城的街边走。
街边的个体户服装店放着流行歌曲,录像厅门口挤满了年轻人,卖小吃的摊子香气扑鼻。九十年代的县城,生机勃勃,到处都是机会,可他的山货,却找不到门路。

路过文化局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以前的老同事,吴长海,现在是副局长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吴长海看见他,又惊又喜:“一鸣!你怎么下山了?山里还好吗?黑了,也瘦了。”
“吴局长。”孟一鸣笑了笑,“挺好的,就是山里的货,卖不出去,正发愁呢。”

他把情况跟吴长海说了,从山里的资源,到想搞“山野珍味”的想法,一五一十都说了。
吴长海听完,一拍大腿:“一鸣啊,你这想法好!现在城里就流行绿色食品、山野菜,好多大饭店都在找货源。我认识县招待所的王经理,还有几家大饭馆的老板,我带你去!你的东西好,肯定有人要。”

有了老领导牵线,事情顺了不少。
县招待所的王经理尝了干三九菇,又看了麻枥粉,当场就拍板:“好东西!野生的,味儿正。我们招待所经常接待上级领导,就需要这种乡土特色食材。先给我来二十斤干菇,五十斤板栗,十斤麻枥粉。以后有新鲜的三九菇、观音豆腐,也给我们送,我们推特色菜!”

第一笔订单,就这么成了。
紧接着,吴长海又带他跑了两家大饭店,老板都很感兴趣,各订了一批干货,还说鲜货上市的时候,长期要。
两天的功夫,带来的货就订出去了一大半,价格比供销社高一倍还多。
孟一鸣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临走前,王经理跟他说:“孟师傅,你这东西好是好,就是没包装,没牌子。要是能整个简单包装,起个名字,档次就上去了,价格还能再涨。”

孟一鸣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回去的路上,他坐在颠簸的拖拉机上,心里盘算着:包装、牌子、商标,还有稳定的供货。
一步一步来,不急。
只要路走对了,就不怕远。

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村民们听说他回来了,都围到村部来,七嘴八舌地问。
“孟干部,咋样?卖出去了吗?”
“不会砸手里了吧?”
刘二懒挤在前面,阴阳怪气地说:“我就说不行吧……”
话没说完,孟一鸣笑着打开麻袋,拿出一沓零钱,还有订单:“卖出去了。价格比供销社高一倍。这是大家的钱,点点数。”

人群一下子静了,随即炸开了锅。
“真卖出去了?还多卖了一倍?”
“我的天!真的假的!”
李桂兰接过钱,数了数,手都在抖:“真的!比我预想的多了十块钱!”
陈守山大爷也笑着点头:“好,好啊。”
刘二懒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脸有点红,嘟囔着:“还真成了……”

孟一鸣看着大家惊喜的样子,心里也高兴。
“各位乡亲,这只是开始。”他大声说,“以后订单会越来越多,价格也会越来越高。咱山里的宝贝,以后都能变成钱。大家愿意一起干的,咱们就成立个山货合作社,一起收,一起卖,有钱一起赚!”
“愿意!”
“我愿意!”
“孟干部,我跟着你干!”
人群里此起彼伏地喊,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刘二懒也举着手喊:“我也干!孟干部,算我一个!”
孟一鸣笑了。
他知道,人心这一关,彻底闯过去了。

18.9 山乡来鸿

销路打开了,可新的问题也来了。
鲜货保鲜难,运输难,包装没着落,产品没牌子。
孟一鸣天天琢磨这些事,嘴上都起了泡。
这天,他正在村部画包装设计图,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孟村长!你家属来了!”

孟一鸣一愣,赶紧跑出去。
只见村口的小路上,林晚晴站在那儿,穿着浅灰色的风衣,围着围巾,手里拎着个大布包,正笑着看他。身边还跟着孟砚,背着小画夹。
“晚晴?你怎么来了?”孟一鸣快步走过去,又惊又喜,“路这么远,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想给你个惊喜。”林晚晴笑着说,“正好放秋假,带孟砚来看看你,也看看山里的风景。孟禾小,没带来,放我妈那儿了。”

孟一鸣看着妻子,她走了四个钟头山路,头发有点乱,脸上沾着点灰尘,可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温柔。
他心里一酸,伸手替她拂掉头发上的草屑:“累坏了吧?快进屋歇着。”
“不累。”林晚晴摇摇头,打量着他,“你黑了,也瘦了。”
“山里跑,结实。”孟一鸣笑着说。

孟砚扑过来抱住爸爸的腿:“爸爸!我想你了!”
“爸爸也想你。”孟一鸣把儿子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周围围了不少村民,都笑着看。
“孟干部,你家属来了?”
“嫂子长得真俊!”
林晚晴冲大家点头微笑,落落大方:“乡亲们好,给大家添麻烦了。”

进了村部,林晚晴放下东西,从包里掏出一堆东西:感冒药、消炎药、蜡烛、墨水、信纸,还有几瓶罐头。
“山里缺医少药,这些备着。”她一边摆一边说,“我听吴局长说你在搞山货,我就想着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你能来,就是帮大忙了。”孟一鸣笑着说。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晴跟着孟一鸣跑遍了村里的山山水水。
看了板栗林、山核桃坡,采了三九菇,尝了麻枥豆腐和观音豆腐。
她是老师,文笔好,又懂文化。听完孟一鸣的想法,她当即就说:“包装和品牌的事,我来帮你弄。咱就叫‘晓星山珍’,每样产品都写个小介绍,讲山里的故事,讲乡土的味道。城里人就吃这一套。”

她还帮着算成本、定价格、写合作协议,条理清晰,算得又准又快。
孟一鸣画包装设计图,她就在旁边写文案,两个人配合得默契十足。
晚上,油灯下,一个画,一个写,影子叠在墙上,安安静静的,却格外暖。
周德旺看了,忍不住跟媳妇说:“你看人家两口子,都是文化人,办事就是靠谱。咱晓星村,这回真有盼头了。”

林晚晴住了五天,帮着把品牌框架、包装设计、合作章程都理了出来。
临走前,她又去看了陈婆婆和狗蛋奶奶,给她们留了钱和药。
她还跟狗蛋聊了很久,鼓励他好好读书,说以后考大学,去外面看看。
狗蛋使劲点头,眼里满是向往。

送她们母子下山的时候,孟一鸣心里特别舍不得。
“家里辛苦你了。”他握着林晚晴的手,“等忙完这阵子,我就回去看你们。”
“你安心干你的。”林晚晴替他理了理衣领,“家里有我。我和孩子们,都为你骄傲。”
班车来了,孟砚趴在车窗边喊:“爸爸再见!我会好好学习的!”
孟一鸣挥着手,看着班车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山弯里。
他站在山口,站了很久。
风里,好像还留着她的气息。
有她在,再难的事,他都不怕。
18.10 珍味初行

林晚晴走后没多久,“晓星山珍”的第一批简易包装就做出来了。
牛皮纸袋子,上面印着孟一鸣画的山野速写,还有林晚晴写的小字介绍,朴素,又有乡土味。
县招待所和几家饭店的订单也稳定了,每隔十天半个月,就送一批货下去。
村里成立了山货合作社,孟一鸣当社长,周德旺管账目,李桂兰管收货,陈守山管质量,刘二懒也主动报名跑运输,带着几个年轻后生挑货下山。

以前游手好闲的刘二懒,像换了个人。
每天早出晚归,挑货、送货,干得满头大汗,却从不喊累。
“孟干部,以前我懒,混日子。”一次送货路上,他跟孟一鸣说,“现在跟着你干,能挣钱,也有奔头。我打算好好干两年,攒点钱,娶个媳妇。”
孟一鸣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肯定能成。”

山里的日子,一天天红火起来。
卖山货的钱,一分不少分给村民。家家户户都多了一笔收入,虽然不多,可看得见,摸得着。
大家的干劲越来越足。
捡板栗的、摘山核桃的、采三九菇的,不用催,都主动上山。老人孩子都能上手,在家就能挣钱。
陈婆婆眼盲,也在家帮着剥板栗壳,一天也能挣几毛钱。老人攥着零钱,笑得合不拢嘴:“没想到我这瞎老婆子,还能挣钱了。”

狗蛋也重新回了学校,每天放学就去山上捡菌子、采树叶,帮奶奶干活,学习也没落下。
他还跟着孟一鸣学画画,画山里的树,画村里的人,画得有模有样。
“孟村长,以后我也想跟你一样,画画,还能帮村里挣钱。”孩子仰着小脸,认真地说。
“好啊。”孟一鸣笑着摸他的头,“好好学,以后肯定比我强。”

深秋的时候,第一批油茶苗也种下了。
孟一鸣跑乡农技站,请了技术员来指导,在荒山上开了一百亩油茶林。三年挂果,五年丰产,是长效产业,是晓星村未来的靠山。
种树那天,全村人都出动了。
大家扛着树苗,拿着锄头,在荒山上热火朝天地干。
老人挖坑,孩子浇水,说说笑笑的,漫山遍野都是欢声笑语。
刘二懒干得最起劲,挖的坑又大又深。
“孟干部,等这茶树结了果,咱是不是就更有钱了?”他抹着汗问。
“那当然。”孟一鸣笑着说,“以后咱不光卖山珍,还卖茶油,还能搞养殖,路子多着呢。”

站在山头上,望着漫山遍野的人影,望着脚下充满希望的土地,孟一鸣心里敞亮得很。
刚来时的萧瑟破败,不见了;
村民们的漠然怀疑,也不见了。
山野还是那片山野,可日子,已经不一样了。

他掏出速写本,画下这热火朝天的场景。
画里有青山,有绿树,有挥汗如雨的乡亲,有漫山遍野的希望。
山野寻味,寻的不只是舌尖上的珍馐,
更是日子里的奔头,是深山里的出路,
是老百姓对好日子的期盼。
孟一鸣合上画本,望向远方。
路还长,可每一步,都走得扎实。
他知道,晓星村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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