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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词》闲适哲学与当代生命境界研究
**内容摘要:** 本报告以卢兆玉2026年8月29日创作的《秋词》为研究对象,围绕作者点明的"闲来"诗眼,从诗学阐释、哲学批判、文化比较三个维度展开系统研究。报告首先剖析"闲来"作为存在论选择的核心地位,揭示其在数字娱乐至死时代主动抽离异化状态、重构反功利生存基调的诗学价值;进而通过"玩偶"与"天地"的二元对立分析,阐释作品对当代数字异化困境的精准穿刺,梳理从喧嚣到阒静的精神净化路径;在此基础上解读秋月升起的意境升维机制,阐发"人生不止于秋,还有冬与第五季"的深层生命隐喻,论证作品如何超越千年悲秋传统,构建涵盖全生命周期的旷达境界;最后评估其不守格律自创新格的形式突破,论证该作品与南宋《绝妙好词》清空雅正传统的跨时空接榫,提炼其以审美闲适对抗异化、重建现代人主体性自由的当代启示。研究认为,这首《秋词》以直白现实主义笔法打通古典词学与现代存在主义思考,不仅是当代新诗创作的重要收获,更为数字时代的现代人尤其是中老年群体提供了精神家园重建的诗意方案。
**关键词:** 卢兆玉;秋词;闲来;闲适哲学;娱乐至死;数字异化;直白现实主义;绝妙好词
## 第一章 "闲来":全诗诗眼与反功利生存基调
### 1.1 "闲来"作为存在论选择的诗学地位
卢兆玉作于2026年8月29日的《秋词》,开篇即以"闲来"二字破空而来,奠定了全诗反功利、反异化的生存基调\[14\]。在中国古典诗学传统中,"闲"并非简单的无所事事,而是一种经过主体自觉选择后抵达的存在状态。从陶渊明"闲静少言,不慕荣利"到苏轼"闲看庭前花开花落",闲适始终被视为精神自由的最高表征\[4\]。然而卢兆玉笔下的"闲来"并非对古典闲适的简单复刻,而是在数字时代背景下被重新激活的存在论命题。
"闲来"二字置于全诗之首,构成一种强有力的存在论决断。它不是被动获得的闲暇余裕,而是主体在喧嚣尘世中主动抽身、断然选择的生命姿态。在功利主义与效率至上的当代社会,"闲"常常被污名化为消极怠惰、浪费生命,人们被"奋斗叙事"裹挟,仿佛每一分钟都必须填充以生产性活动。正是在这样的语境下,"闲来"具有了反叛性——它宣告主体有权拒绝被工具理性全面殖民,有权将生命时间从功利计算中赎回,归还给自身的本真存在。这一诗眼的设置,使得全诗从起笔处就超越了一般的秋日感怀,直接切入现代人存在方式的根本问题。
从诗学结构看,"闲来"同时承担了三重功能:它是时间维度上的起点,标示着从忙到闲的主体转向;它是空间维度上的坐标,划定了由人事纷争转向天地自然的审美场域;它更是情感与哲思的发源地,后续所有意象——碧云天、黄花地、西下阳景、归鸦落尽以至秋月升起——皆由"闲来"这一存在状态展开、生发、完成\[14\]。没有"闲来"所确立的审美心境,天地万物便无法向主体敞开其本真样貌,秋月之澄明亦无从显现。
### 1.2 数字异化语境下闲适的抽离机制
要深入理解"闲来"在当下的革命性意义,必须将其置于数字异化的时代语境中加以考察。尼尔·波兹曼在《娱乐至死》中早已警示:媒介以隐蔽但有力的方式定义现实世界,电视及数字时代的娱乐化倾向正在侵蚀理性公共话语,人们在感官愉悦中主动让渡认知自主性,成为技术与娱乐的附庸\[1\]。进入短视频与算法推荐主导的数字时代,这一预言以更隐蔽、更高效的方式应验——算法通过情绪刺激与碎片化内容形成信息闭环,用户在即时快感的喂养下主动沉迷,深度阅读与批判性思考能力被系统性削弱\[2\]。
在这一背景下,"闲来"所代表的闲适状态构成了一种关键的抽离机制。它首先是对"注意力经济"的主动拒绝:当算法精心设计每一次下拉刷新以劫持用户注意力时,"闲来"意味着主体主动切断这一被操控的反馈循环,将注意力从屏幕转向天地自然。这种转向并非简单的场景切换,而是感知方式的根本重置——从被算法推送的、节奏密集的感官轰炸,转向自主选择的、节奏舒缓的静观体验。碧云天的辽远、黄花地的沉静、归鸦的翩然、秋月的澄澈,这些自然意象以其本然的时间性对抗数字媒介的加速逻辑。
更深层地看,"闲来"所实现的抽离是存在论层面的去异化。波兹曼曾对比奥威尔与赫胥黎的反乌托邦预言,指出当代真正的悲剧并非强权压迫下失去自由,而是人们在无尽享乐中自动放弃思考,在笑声中不知不觉交出自由\[3\]。数字时代的异化正在于它的"自愿性"——用户并非被强制奴役,而是在娱乐中主动让渡主体性。"闲来"的反题意义正在于此:它以主动选择的闲适对抗主动沉溺的娱乐,以审美的自主性置换消费的被动性,从而在存在根基处重建人与世界的本真关系。这种抽离不是逃遁,而是以退为进的主体重建——唯有先从数字洪流中抽身而出,人才有可能重新成为自己时间与感知的主人。
中国传统闲适哲学为此提供了深厚的文化资源。陶渊明"心远地自偏"揭示了闲适的根本不在地理空间的隐逸,而在心灵距离的自觉拉开\[4\];"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所构建的平淡自然之境,正建立在"心远"这一主体自觉之上\[5\]。卢兆玉的"闲来"承续了这一传统,将"心远"的智慧转化为数字时代的生存策略:面对算法织就的天罗地网,不必如古人般归隐山林,只需一念之间"闲来",便可在精神层面实现对异化场域的超越。
### 1.3 反功利生存基调与天地精神的开启
"闲来"所确立的反功利生存基调,为全诗后续的精神展开打开了根本性的维度。在中国哲学传统中,闲适从来不是孤立的心理状态,而是通向天人合一境界的起点\[16\]。当主体从功利算计与工具理性中抽离,心灵便获得了虚静的容纳空间,天地万物由此得以如其所是地显现。苏轼在《前赤壁赋》中所呈现的"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正是闲适状态下人与天地共情、与万物为一的旷达境界\[6\]。
卢兆玉在《秋词》创作谈中明确指出,该作的核心是探讨人如何应对闲适时光,提出在娱乐至死时代主动抽离数字玩偶状态,选择与天地为伴\[14\]。这一表述揭示了"闲来"从生存基调到精神归宿的完整路径:反功利不是目的本身,而是必要的否定性环节——唯有破除功利心与娱乐瘾对心灵的壅塞,天地精神才得以涌入。"闲来"如同一扇被推开的窗,让被数字噪音隔绝已久的天地气息重新吹拂人的存在。
这一反功利基调同时具有重要的当代价值指向。在"内卷"与"躺平"成为流行语的当下社会,人们普遍感受到功利逻辑对生命意义的挤压,但反抗往往陷入两种极端:要么在加速中耗尽自身,要么在消极逃避中耗散生命。"闲来"所指示的第三条道路——主动选择的、向天地敞开的、充满审美生机的闲适——提供了一种建设性的可能。它既非奋不顾身的功利追逐,亦非自我封闭的消极退隐,而是以审美心胸涵摄天地万物,在与自然的亲切往还中重建生命的丰盈。由"闲来"开启的这一基调,贯穿全诗从碧云天到秋月升起的全部精神历程,为后续篇章中对"玩偶"的批判、对归鸦与光阴的吟咏、对秋月意境的升维,乃至对"第五季"生命境界的拓展,奠定了坚实的存在论基础。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闲来"当之无愧地成为全诗的诗眼——它不仅是起笔的两个字,更是整首《秋词》精神世界的阿基米德支点。
## 第二章 玩偶与天地:二元对立下的当代精神突围
### 2.1 "人生何须玩偶":娱乐至死的诗学诊断
"人生何须玩偶"一语,是卢兆玉《秋词》中最具锋芒的判词,也是全诗由闲适基调转入批判锋芒的转折点。这一短句并非抽象的道德劝诫,而是对当代数字生存状况的一次精准诊断,其批判对象直指尼尔·波兹曼在《娱乐至死》中所揭示的现代性困境:媒介以隐蔽却有力的方式重新定义现实,娱乐化倾向正在侵蚀理性公共话语,人们在感官愉悦中主动让渡认知自主性,成为技术与娱乐的附庸\[1\]。诗人以"玩偶"一词概括这一症候,既指涉外部的娱乐消费品——短视频、游戏、碎片化信息推送等数字"玩物",也指涉被这些玩物所操控的人自身。
值得注意的是,卢兆玉的批判并未停留在对"外物"的简单拒斥上。在其直白现实主义诗学主张中,他明确指出数字时代的异化是双向的:人在玩弄数字娱乐玩偶的同时,自己也被算法喂养成为玩偶,主体与客体的界限在娱乐狂欢中模糊,形成互相操控的闭环\[15\]。这一判断深化了波兹曼的命题。波兹曼曾对比奥威尔与赫胥黎的反乌托邦预言,指出当代悲剧不是被强权压迫失去自由,而是人们在无尽享乐中自动放弃思考,在笑声中不知不觉交出自由,遗忘对真理的追问\[3\]。而在算法推荐高度成熟的今天,这种"自动放弃"已从电视时代的被动观看,演变为短视频时代用户主动沉迷于即时快感、与算法形成合谋的更隐蔽状态,情绪刺激与碎片化内容构成闭环,深度阅读与批判性思考能力被持续削弱\[2\]。"玩偶"一词的锐利之处正在于:它同时命名了玩人者与被玩者,揭示了娱乐逻辑下主体性瓦解的双向结构。
"何须"二字则为这一批判注入了诗的温度。它不是怒斥,不是禁令,而是一声略带旷达的反问:既然人生本可有更高远的伴友,又何必自困于玩偶之阵?这一反问将否定性判断引向肯定性抉择,为下文"与天地为伴"的精神路径打开了出口。
### 2.2 从"玩偶"抽身:主体重建的闲适路径
当"何须玩偶"的反问落定,诗人给出的答案并非投身另一项更"高级"的功利事业,而是转向"闲来"状态下与天地的相遇。这一转向接续了中国古典闲适哲学的深厚传统。自陶渊明"心远地自偏"到苏轼"物与我皆无尽",闲适的核心始终是心不为物役,在任自然中获得人生乐趣,无需依赖物质富足,追求精神自由与天人合一的境界\[4\]。卢兆玉在数字时代重提这一命题,其意义在于:当"物役"的形态从传统的功名利禄扩展为算法投喂下的快感依赖,闲适便不再只是文人雅趣,而成为一种重建主体性的生存实践。
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所构建的平淡自然、宁静自由的审美意境,蕴含着天人合一观念与返归自然的人生理想,是在魏晋人的自觉基础上对精神自由与人格独立的追求\[5\]。这种追求并非逃避世界,而是在世界之中重新确立主体与万物的关系:不是占有、操控、消费,而是悠然相望、平等共存。苏轼在《前赤壁赋》中亦言"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将天地自然视为造物者之无尽藏,展现出与天地共情的旷达襟怀\[6\]。卢兆玉"与天地为伴"的表述,正是对这一精神谱系的现代呼应——当数字玩偶许诺给人即时的、可重复的、被精准计算的快感时,天地提供的则是不可算计、不可穷尽、取予自由的审美相遇。
从"玩偶"抽身,在诗中并不表现为激烈的决裂姿态,而是以"闲来"为枢纽的自然滑落。这恰恰是闲适哲学区别于一般批判话语之处:它不以对抗的姿态确立自身,而是以更换伴友的方式完成主体位移。当人不再需要玩偶来填充闲暇、确认存在,天地便自行展开——碧云天、黄花地、西下阳景、归鸦次第呈现,主体在静观中恢复感受力,重新成为时间与空间的主人。这一路径印证了中国传统天人合一思想的文化根基:人的生命本就与宇宙万物生命融为一体,在主体与客体、人与自然之间建立协调关系,是闲适哲学能够实现与天地共情的深层基础,也是中国古典意境论的核心所在\[16\]。
### 2.3 天地为伴:审美共在对消费逻辑的超越
"与天地为伴"作为全诗肯定性的精神指向,不仅是对"玩偶"状态的否定,更是对一种非功利、非消费性审美关系的重建。在娱乐至死的逻辑中,人与"内容"的关系本质上是消费关系:快感被生产、被分发、被消耗,用户在刷—爽—空虚—再刷的循环中成为流量的节点。而天地之"伴"则截然不同,它要求人以完整的感官与心灵到场,在时间的真实流逝中与万物相遇——云的流动、花的开落、夕阳的沉坠、归鸦的远去,无一可被快进、回放或倍速播放。这种共在关系拒绝被消费,因为天地不提供可计量的"体验产品",只向闲来者敞开其本然面貌。
这一审美路径在诗中呈现为逐层铺展的空间与时间。"碧云天,黄花地"承续了古典秋景的阔大与清美,天地作为伴友首先以其色彩与体量示人,将人从屏幕的逼仄光环境中解放出来,重新置入开阔的自然空间;"西下阳景"引入时间维度,夕阳不以焦虑的方式催人,而是以从容的沉落示范一种自然的节律;"归鸦落尽"则将喧嚣带向阒静,完成从外部世界向内心深处的过渡。这一连串意象的推演,本质上是主体感受力从麻木到复苏的过程:当人不再把玩偶当作唯一的刺激源,被算法钝化的听觉、视觉与时间感才重新向世界敞开。
更深层地看,"与天地为伴"超越了人类中心的消费逻辑,指向一种平等的生命共感。天地不是被观赏的风景,不是被打卡的背景,而是可"伴"的友者——这一"伴"字暗含着陪伴、对话、互相守望的伦理意味。苏轼所谓"造物者之无尽藏"并非把自然视为可供攫取的资源库,而是在"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的相遇中确认人与万物的同源共在\[6\]。卢兆玉在21世纪重述这一境界,其当代性在于:当数字技术日益将世界压缩为可点击的界面,"伴天地"的选择重新打开了存在的厚度,让人在被算法编排的生活节奏之外,找回与真实时间、真实空间、真实万物相处的可能。这不是复古式的逃遁,而是在娱乐至死的围困中,以闲适为方法完成的一次精神突围——从玩偶的闭环中脱身,回到天地之间,重新做回一个能够感受、能够静观、能够与万物悠然相对的人\[14\]。
## 第三章 意象流转:光阴吮吸与归鸦落尽的净化路径
### 3.1 光阴吮吸:时间感的重构与感官复苏
"吮吸光阴"是《秋词》中极具现代感又深植于古典诗学土壤的核心意象。如果说"闲来"确立了反功利的存在基调,"何须玩偶"完成了对数字异化的拒斥,那么"吮吸光阴"则标志着主体在抽身之后重新进入时间的方式——不是被算法切片成碎片化秒数的被动流逝,而是以婴儿般的、原初的感官去"吮吸"光阴本身的滋味。
"吮吸"一词突破了传统诗词中对时间的惯常书写。古典诗文中写时间,多以流水、白驹、逝川为喻,强调其一去不返的无情与催促,暗含一种对时间的恐惧与追挽;而"吮吸"是一种主动的、含咀的、缓慢的、充满味觉联想的动作,它把光阴从抽象的刻度还原为可被身体感知的流质。人不再被时间驱赶,而是像乳儿吮吸乳汁那样,让时间经过舌尖、滑入肺腑,在每一次呼吸中与生命交融。这种时间感与数字时代的时间感知形成尖锐对立:算法推送的短视频把每一秒都压缩为即时刺激,用户在滑动中实际上被时间抛弃——他们"杀时间",却从未真正拥有时间\[2\]。而"吮吸光阴"恰恰反其道而行:时间不再是被消耗的对象,而是被品尝、被吸收、被滋养的源泉。
这一意象也呼应着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所开启的感官传统\[5\]。在陶渊明那里,山气、日夕、飞鸟、菊花,无一不是以悠然的感官去接纳,而非以功利的目光去占有。"吮吸"将这种"悠然"进一步身体化、肉身化,提示我们:闲适不是枯坐与空无,而是让久被屏幕钝化的感官重新苏醒——去看碧云天的颜色,去闻黄花地的气息,去感受夕阳铺洒在皮肤上的温度。当人能够"吮吸"光阴,意味着他已经从玩偶状态中挣脱,重新成为时间的主体,让每一刻都以其本然的质地进入生命。这是净化的第一步:从被动的时间消费,转向主动的时间品味。
### 3.2 追随归鸦:从喧嚣到阒静的动态沉潜
如果说"吮吸光阴"是时间维度上的复苏,那么"追随归鸦"则是空间与视线维度上的沉潜。归鸦是中国古典诗词中一个积淀深厚的意象,它天然携带黄昏、归家、萧瑟、萧瑟中见温暖的双重意涵。卢兆玉笔下的归鸦,不是凄厉的孤鸦,也不是点缀升平的祥禽,而是引领视线从喧嚣尘世缓缓沉降、收束、归于宁静的向导。
"追随"二字尤堪玩味。它不是仰望,不是俯瞰,而是一种平视的、随顺的、不施加意志干预的跟随。主体不驾驭方向,不设定目标,只是以目光、以心神,追着鸦群的翅膀,从碧云天的高处、黄花地的远处,越过西下阳景的绚烂,一路沉降到暮色四合的深处。这一动态过程,恰是精神净化的空间轨迹:从外在声色的炫目缤纷,逐步抽离、过滤、沉淀,最终抵达"归鸦落尽"之后的阒静。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并不跳过阳景的灿烂——西下的夕阳同样被纳入视野,这意味着闲适哲学并非禁欲式地拒绝美与绚烂,而是不在绚烂中停留、不为绚烂所执。正如苏轼在江风山月中不取为私有、却得以共适\[6\],诗人看夕阳、看归鸦,看一切天地间的景致,却不占有、不黏着,让它们自然地来,自然地去。
这一"追随"的姿态,同时暗含对天人合一境界的现代重写\[16\]。在中国传统哲学中,人的生命节奏本应与宇宙万物的节奏共振,晨兴暮息、春生秋敛,本是生命的自然节律。然而数字时代的屏幕生活彻底抹平了昼夜与四季的界限——深夜刷短视频的人不再看见归鸦,正午沉睡的人不再迎接朝阳。追随归鸦,本质上是重新把自己交还给天地运行的节律,让目光随暮色一同下沉,让心神随鸦翼一同归巢。当最后一只乌鸦隐入远山,天地间的喧嚣也随之被带走,留下的是一个被清空了噪音、被擦拭干净的主体空间,为下一重意境——秋月的升起——预备了澄澈的幕布。
### 3.3 落尽之后:阒静作为净化的终点与意境的门径
"归鸦落尽"四字,构成全诗意象流转中最关键的转折。"落尽"不是消失,不是虚无,而是过滤与澄清的完成。当最后一抹鸦影消融于暮色,当天际最后一缕余晖被夜幕收走,世界并没有陷入死寂,而是进入一种"阒静"——一种有厚度、有张力、有呼吸的寂静。这种阒静,是精神净化路径的阶段性终点,也是更高意境得以生成的必要门径。
中国古典诗学向来推崇"空""静""寂"的审美价值。王维"空山新雨后"的空,柳宗元"千山鸟飞绝"的寂,都是在万象落尽之后,让一个更本真的世界自行显露。但卢兆玉笔下的阒静并非禅家的空寂,也不同于传统悲秋文学中"万里悲秋常作客"的凄凉萧瑟——自宋玉《九辩》以来,秋的寂静往往被书写为孤独、衰老与失意的注脚\[7\]。而在《秋词》中,阒静是主动选择的结果:是在拒绝玩偶、吮吸光阴、追随归鸦之后,主体主动抵达的清空状态。它不悲凉,因为它不是被迫的隔绝;它不空无,因为它盛满了天地的气息。
这种阒静具有鲜明的当代针对性。数字时代的根本病症之一在于"噪音过剩"——信息噪音、情绪噪音、欲望噪音,层层叠叠将主体包裹,使人无法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更无法听见天地的声音\[1\]\[2\]。波兹曼所警示的"娱乐至死",正是一种让主体在无尽喧嚣中自动放弃沉思的文化机制\[3\]。因此,"归鸦落尽"后的阒静,绝非复古的怀旧,而是一种具有抵抗意义的当代精神实践:它要求现代人主动为自己营造片刻的、彻底的静默,让被算法填满的意识重新留白,让被刺激磨钝的心灵重新获得倾听的能力。
在这个意义上,阒静不是终点,而是门径。它是喧与寂、动与定、色与空的分水岭。越过这道阒静的门槛,秋月才能升起,意境才能全开。意象流转至此完成了它的净化使命:从光阴在舌尖的苏醒,到目光随归鸦的沉潜,再到万籁落尽后的心之澄明,一条清晰的精神路径铺展出来——它不借助宗教的超越,不依赖哲学的思辨,只凭一个"闲来"之人对天地万物的真切注视与慢慢品味,便在喧嚣时代为自我找回了一片可以呼吸的清净之地。这正是闲适哲学在当下最具操作性的美学路径:不是逃离世界,而是在世界中,以意象的流转完成内心的净化。
## 第4章 秋月升起:阒静之中的意境全开
### 4.1 归鸦落尽之后的阒静前奏
卢兆玉《秋词》在铺陈了碧云天、黄花地、西下阳景与归鸦落尽的层层意象之后,最终把读者带入"阒静"这一关键的过渡地带。阒静不是简单的无声,而是喧嚣退潮后主体与世界关系重新校准的临界状态。此前,"玩偶"所代表的娱乐化生存还在以感官刺激侵占人的注意力,算法推荐以情绪挑逗与碎片化内容形成闭环,让人在即时快感中主动让渡认知自主性,沦为技术与娱乐的附庸\[1\]\[2\]。当诗人主动选择"闲来",从这一闭环中抽离,感官的噪音才得以逐层剥落:白日的光影西沉、归鸦的翅膀敛尽,天地间一切动象都归于止息,阒静便作为精神沉淀的必要环节浮出水面。
这一阒静的获得,呼应了中国古典闲适哲学中"心远地自偏"的内在机制。陶渊明在田园中构建的平淡自然之境,并非依赖物理空间的绝对僻静,而是源于主体内心与尘俗的主动疏离\[5\]。同样,苏轼在贬谪生涯中仍能领受"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正是因为他在忧患之中完成了内心的去蔽,使耳目重新向天地敞开\[6\]。《秋词》中的阒静,正是这种主体性重建的前奏:当归鸦落尽,外在世界不再以喧哗的姿态索要回应,人才真正具备"看"的能力——不是被算法投喂什么就看什么,而是以澄澈的目光迎向即将升起的秋月。阒静因而不是虚无的空白,而是意境全开前的蓄势,是秋月登场前天地特意留出的一块画布。
### 4.2 秋月作为古典意象的当代重构
秋月在中国古典诗词中积淀了丰厚的象征谱系。自《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以来,秋与萧瑟、衰老、失意长期绑定,秋月往往被笼罩在清冷、孤绝、思乡的悲秋氛围之中\[7\]。张若虚"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追问宇宙与人生的永恒对照,李白"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借月抒发羁旅之思,苏轼"明月几时有"于中秋月下感喟人间离合——秋月多承载惆怅、旷达中夹杂苍凉的复合情感。刘禹锡《秋词》首次以"晴空一鹤排云上"的昂扬姿态颠覆悲秋传统,但其"秋日胜春朝"的核心仍是逆境中的抗争与突围,"排"字所呈现的是冲破阻碍的力量感,是被贬朗州期间情志不屈的人格投射\[8\]。
卢兆玉笔下的秋月,则在阒静之中完成了对这一意象谱系的当代重构。它不再是悲秋布景中的冷色道具,也不是抗争叙事中借以明志的反衬,而是主体在摆脱玩偶状态、历经光阴吮吸与归鸦追随之后,自然迎来的一轮澄明之境。秋月升起,既不呼喊,也不宣告,只是安静地悬于阒静之上,却让整个天地为之一亮。这种"亮"并非物理意义上的光明,而是存在论意义上的开显——人在与天地为伴的闲适状态中,重新看见自己本真的位置。苏轼所言之"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其精神指向在此获得了跨时空的应和:秋月不是被占有的对象,而是与忘我之主体相互映照的无限馈赠\[6\]。诗人不与秋月对抗,也不借秋月消愁,只是在闲来之际与秋月共在,这本身就是对娱乐至死时代功利化、消费化感知方式的深刻反拨\[1\]。
### 4.3 反悲秋的意境升维与全开效应
秋月的升起,最终完成了全诗反悲秋的意境升维。如果说刘禹锡的反悲秋是以雄性力量对悲秋传统进行正面突围——"我言秋日胜春朝",以鹤的凌云姿态宣告秋天不输春天的昂扬\[7\]\[8\]——那么卢兆玉的反悲秋则走得更远:他根本不与"悲"对抗,而是在"闲来"的自在状态中,让悲喜的二元结构自行消解。秋月之下没有抗争的必要,因为人已经从"人生何须玩偶"的反思中脱离了被操控的位置,不再需要借外物证明自己的价值\[14\]\[15\]。阒静不是死寂,而是天地节律自然运转的本相;秋月高悬,清辉遍洒,人与万物在光影中平等呈现,各得其所。这正是中国传统"天人合一"思想在诗境中的落实:主体与客体、人与自然不再是对立操控的关系,而是在协调共感中融为一体\[16\]。
所谓"意境全开",正是指秋月登场后,前述碧云天、黄花地、西下阳景、归鸦落尽、阒静等所有意象被整体照亮,获得了全新的意义密度。天地不再是供人打卡消费的景观,光阴不再是需要被算法填满的空白,归鸦不再是衬托孤独的符号,阒静不再是令人焦虑的虚无——一切都在秋月的清辉中各安其位,呈现出闲适哲学所追求的精神自由之境\[4\]。这种"全开"同时也是向读者的敞开:它不提供廉价的慰藉,也不渲染激昂的情绪,而是邀请每一位深陷数字噪音的现代人,在某个秋夜放下手中的"玩偶",抬头看看那轮亘古如斯的月亮。波兹曼所警示的"在笑声中不知不觉交出自由"的现代困境\[3\],在秋月升起的刹那被悄然悬置——人重新成为自己目光的主人,也重新成为与天地共情的存在者。全诗由此完成了从批判到净化、从净化到升维的闭环,为后文王"冬与第五季"的全生命周期旷达铺设了审美制高点。
## 第五章 不止于秋:冬与第五季的全生命周期旷达
### 5.1 悲秋传统的破局:从季节叹老到生命延展
中国古典文学中,秋自宋玉《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以来,便与萧瑟、衰老、失意牢牢绑定,形成绵延千年的悲秋抒情范式。自然之秋的叶落风寒被投射为人生之秋的迟暮零落,季节时序成为生命衰退的隐喻,文人往往借秋声秋色抒发壮志未酬、年华老去的愁绪\[7\]。刘禹锡《秋词》之所以在文学史上地位突出,正因其以"我言秋日胜春朝"的昂扬首次正面颠覆悲秋传统,"晴空一鹤排云上"的"排"字展现冲破阻碍的力量,核心在于揭示环境可以萧瑟、境遇可以落魄,却无法左右内心格局与情志\[8\]。然而刘禹锡的突破仍主要是逆境中的精神抗争,是被贬朗州时对消沉心境的强力扭转,其底色带有与命运对垒的挺拔姿态\[8\]。
卢兆玉《秋词》"人生不止于秋"的命题,则在刘禹锡的基础上完成了又一次范式推进。它不再是对抗悲秋情绪的激昂宣言,而是以闲适的目光将秋从人生顶点或终结的标签中解放出来。秋不是终章,只是生命时序中的一个驿站;走过"碧云天、黄花地、西下阳景、归鸦落尽"的层层沉淀,人并未走到尽头,反而因阒静与秋月的照临而打开新的维度\[14\]。这种延展不是对衰老的否认,也不是以乐观强行压制惆怅,而是承认秋的丰盈之后,依然承认后面还有季节可走。陶渊明"心远地自偏"的任自然、苏轼"物与我皆无尽"的旷达,在这里被转化为一种面向完整生命跨度的时间意识:心不为物役,便不会被某一个季节所定义\[4\]\[6\]。
从诗学结构看,"不止于秋"是全诗境界的重要升维。前半部分通过"闲来"抽离数字异化的喧嚣,经由意象流转抵达秋月升起的澄澈,但若停留在秋月,仍只是某一时刻的审美完成\[14\]。"人生不止于秋"把瞬间的澄澈拉长为一生的尺度,告诉读者那轮秋月并非只属于某个秋日黄昏,它会继续照临此后所有的日子。悲秋传统把老年写成一首哀歌,刘禹锡把老年写成一首战歌,而《秋词》试图把老年写成一首从容的长歌,没有号角,也没有叹息,只有天地常新、风月无尽。
### 5.2 秋之后的冬:沉静蓄藏的中老年美学
在"不止于秋"的时序延展中,"冬"是紧随其后的明确生命阶段。中国传统哲学里,冬从来不是空无,而是闭藏、蓄养、归根的季节:水冰地坼之下,阳气在地下悄悄萌生,万物为来年的复苏做准备。将"冬"写入人生图景,意味着作者并不回避生命进入中老年之后身体机能、社会角色与外在功业的退潮,却拒绝把这种退潮理解为价值的流失。苏轼在《前赤壁赋》中所言"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正是这种不依赖外在占有、与天地共情的旷达在起作用\[6\]。当一个人不再以攫取、竞争、产出衡量自身,冬季的"藏"反而成为最奢侈的丰足。
这一隐喻与当代银发群体的生命现实高度呼应。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已突破3亿,"老有所乐、老有所学、老有所为"正成为银发群体的核心诉求,越来越多老年人通过阅读、创作、社交重建精神世界,老年生活的主旋律从被动的"养老"转向主动的"享老"\[11\]。人民日报亦指出,丰富健康的精神生活是老年人的必需品,许多老年人通过书籍、艺术、短视频创作等方式实现个人价值,老年是一段全新旅程而非生命终结,精神丰盈让晚年拥有更多可能\[12\]。"冬"的阶段恰是这种"全新旅程"的写照:退出高强度的社会生产并不等于退出生活,反而可能因时间主权的回归而第一次真正拥有自己。
需要辨明的是,《秋词》笔下的冬并非传统闲适文学中隐逸逃世的孤寒。古典闲适哲学强调"心远地自偏",在任自然中获得人生乐趣,追求精神自由与天人合一\[4\]。本诗承接这一脉络,但把它从中年贬谪或官场退隐的语境,推进到退休之后、全生命周期的后段。冬的沉静不是对世界的告别,而是与世界保持更清醒距离之后的深度共处——不再需要玩偶式的刺激来填充时间,也不再需要外界的掌声确证存在,寒冷使人更加敏锐地感知温暖,寂静使人更加珍惜一灯一茶、一风一月的具体质地。这种美学是慢的、淡的、低饱和度的,却比春花秋月更为沉厚,因为它经过了秋的提纯。
### 5.3 第五季:超越时序的终身生命境界
"还有第五季"是全诗最具哲学张力的一笔。春夏秋冬是自然给定的时序,"第五季"却不在历法之中,它只对真正拥有闲适主体性的人敞开。如果说冬仍然对应生理与社会意义上的晚年,是可以被年龄数字大致锚定的阶段,那么第五季则完全跳出了时间刻度,指向一种由心境撑开的生命维度。在这一季里,人不再被年龄定义,不再被季节限制,春的生机、夏的热烈、秋的澄澈、冬的沉静可以同时并存;它是苏轼"物与我皆无尽"的个体化实现,也是天人合一境界在日常中的具体呈现\[6\]\[16\]。
第五季的提出,回应了数字时代对生命时间的切割与异化。算法与消费逻辑倾向于把人的一生划分为若干高产出、高消费、高刺激的阶段:少年要拼搏,青年要上升,中年要成功,老年则被悄然推到边缘,沦为需要被照护或被娱乐填充的对象。"人生何须玩偶"批判的正是这种被算法喂养的状态\[15\]。当人把闲适重新拿回手中,时间就不再是被绩效和流量切碎的碎片,而成为一个可以整体悠游其间的场域。兴趣主导型养老模式的兴起已经在现实层面印证了这一点:当代银发群体既钟情传统文化也拥抱新潮技能,主动追求有质量、有乐趣、有价值的生活,证明人生秋季之后仍有广阔天地\[13\]。
从诗眼"闲来"到"不止于秋"再到"第五季",《秋词》完成了一个从当下姿态到生命全景的闭环。闲来不是一时的逃避,而是可以延展为终生的存在方式;秋不是落幕的信号,而是通往更深沉季节的入口;第五季则告诉每一位读者,无论你现在处在人生哪一季,只要愿意把主体性从玩偶状态中抽离出来,与天地为伴,就永远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不为外界定义的季节在前方\[14\]。这便是这首《秋词》为当代人——尤其是步入中老年阶段的读者——提供的旷达图景:秋日可赞,冬夜可安,而永远有一个超拔于时序之上的"第五季",为愿意闲来的人留着一扇门。
## 第六章 新格创造:古典词统与现代诗体的融合
### 6.1 不守格律的"新格"自觉
卢兆玉《秋词》在形式上最显著的特征,是有意识地突破既有的词牌格律框架,自铸新体。作者并未严格依照某一词牌的字数、句读、平仄与押韵规则填作,而是以情感流动与意境开阖为内在节奏,在行数、长短、停顿上自由伸缩,形成一种"无牌而有格"的独特体制。这种自由并非格律能力不足所导致的散漫,而是一种自觉的形式选择——在娱乐至死、信息碎片化的当代语境中,若仍以严格的传统格律去承载关于数字异化、闲适重建、第五季生命境界的现代经验,形式与内容之间难免产生张力;唯有自创新格,才能让"闲来"的从容、归鸦落尽的阒静、秋月升起的澄明得以自然舒展\[14\]。
从诗史脉络看,"破体"本是中国韵文演进的内在动力。词本起于民间俚曲,经晚唐五代至两宋方成蔚为大观;苏轼"以诗为词"、辛弃疾"以文为词",都曾在严守音律者眼中被视为"别格""变体",却恰恰拓展了词的表现疆域。卢兆玉的"新格"可视为这一传统在当代白话汉语中的延续:他保留了词所特有的长短错落、婉转铺陈的呼吸感,却将文言词汇置换为当代口语可承载的表达,使"玩偶""吮吸""第五季"等现代语汇得以入诗而不生硬,使古典的词体气质与现代汉语的表达习惯获得和解。刘禹锡作《秋词》时以七绝写秋意,冲破悲秋传统\[7\]\[8\];卢兆玉则进一步冲破词牌之"壳",让形式本身成为"闲来"精神的外化——不受格律役使,正是"心不为物役"的闲适哲学在文体层面的落实\[4\]\[5\]。
### 6.2 与《绝妙好词》清空雅正传统的接榫
不守格律并不意味着背离词统。恰恰相反,《秋词》在审美气质上与南宋周密所编《绝妙好词》所代表的"清空骚雅、清丽典雅"传统形成了深层的呼应。《绝妙好词》是宋末元初词选的精严之作,选篇远严于《乐府雅词》《花庵词选》,既不取柳永、周邦彦一路的软媚秾艳,也不取苏、辛末流的粗豪叫嚣,而以轻柔圆腻、清空疏快为统一风格,多写乡思、流年、清景与冷落萧条之境,被《四库提要》推为"于词选中最为善本"\[9\]\[10\]。以此为参照审视《秋词》,可以发现其审美品格与这一词统高度契合。
首先是"清空"。词从"碧云天,黄花地"的明丽秋景起笔,经"西下阳景""归鸦落尽"层层转暗,最终落到"阒静"之中"秋月升起"的澄明之境,意象由繁入简、由动归静,正合清空词派"如野云孤飞,去留无迹"的审美旨趣。其次是"雅正"。作者对娱乐至死、数字玩偶的批判\[1\]\[2\],并未采取直白呐喊或粗粝控诉的姿态,而是以"人生何须玩偶"一句轻轻拨转,将锋芒藏于温润的语调之后,怨而不怒、哀而不伤,深得雅词含蓄之致。再次是对"天地"与"光阴"的观照。清空词家擅长在流年轻逝、天地清景中寄寓生命感喟,《秋词》以"吮吸光阴"写时间的细微流逝,以与天地为伴替代与玩偶为伍,承接的正是词体中"天人合一"的宇宙感\[16\]。作者自评此作"在绝妙好词中不甘落后",并非夸饰之语,而是指其在神理、气味、意境上与这一传统接上了榫\[9\]\[10\]。
需要指出的是,这种接榫不是拟古、复古意义上的形似模仿,而是以现代白话、现代经验重新激活清空雅正的审美基因。《绝妙好词》所存的南宋江湖词人生命痕迹,多为偏安格局下文人的清冷自守\[10\];卢兆玉的《秋词》则将这份清冷转化为面对算法时代、银发时代的主体重建\[11\]\[12\],使古老的词学品格在新的历史语境中重新发声。
### 6.3 现代诗体的开放可能性
"新格"之"新",不止于突破某一词牌、承接某一词统,更在于它为现代汉语诗歌提示了一种开放性的体式可能。现代汉语新诗自诞生以来,一直在"自由"与"格律"之间反复摆动:早期白话诗以打破旧律为解放,格律诗派尝试建立现代格律,朦胧诗之后则在更自由的散文化方向上走得更远。然而完全散文化的诗体,在承载古典意境与深度沉思时,往往失之于铺陈过满、节奏松散;而硬性移植西方格律或复刻古典词牌,又容易陷入削足适履的困境。《秋词》的"新格"提供了第三条路径:以词的长短错落、层层转境为内在结构资源,却不预设外在的字数平仄律令;以现代汉语的自然语流为节奏基础,却保留古典诗词所特有的意境密度与转折张力。
这一开放性首先体现在语汇层面。诗中"闲来""玩偶""吮吸""归鸦""阒静""秋月""第五季"等词,跨越了文言、口语、现代概念、哲学隐喻多个层次,却在统一的语气下被编织为一个有机整体,展现出现代汉语诗歌吸纳异质语汇的弹性。其次体现在意境层面。从碧天黄花的明丽到归鸦落尽的阒寂,再到秋月升起的全开,这种多层递进、由动入静的意境经营,与传统词的"上景下情""层层翻进"暗合,却完全服务于当代人的精神经验——从数字异化中抽身、与天地重建联系、在人生之秋之后眺望冬与第五季\[14\]。再次体现在节奏层面。诗行长短随情绪与画面的需要自然调节,关键停顿落在"玩偶""天地""归鸦""秋月"等核心意象之上,形成一种既非严格格律、亦非散文散行的"呼吸的格律",与"闲来"的心境互为表里。
由此看来,卢兆玉的"新格"并非一人一诗的偶然创造,而是对现代汉语诗如何接续古典词统这一长期课题的一次具体回答。它提示我们:古典词学传统对于当代诗人而言,不是一具需要敬畏地瞻仰或机械复制的遗骸,而是一种可以被重新理解、重新组织的活的形式资源;清空雅正不必依赖文言词藻,长短错落不必绑定具体词牌,意境深远不必回避现代经验。当"闲来"的人生态度在形式层面获得了与之匹配的"新格",这首《秋词》便在文体意义上完成了对自身主题的闭环:不仅以内容对抗数字时代的精神异化,更以形式证明了古典诗心在现代汉语中依然能够生长、呼吸、升起。
## 第7章 当代价值:闲适哲学对现代人的启示
### 7.1 对抗数字异化:作为主体重建路径的"闲来"
进入短视频与算法推荐主导的数字时代,尼尔·波兹曼在《娱乐至死》中所警示的图景已从电视媒介蔓延至移动端的每一次滑动。算法通过情绪刺激与碎片化内容形成闭环,用户在即时快感的喂养中主动沉迷,深度阅读与批判性思考能力被持续削弱,娱乐至死以比赫胥黎预言更为隐蔽的方式应验:人们不是在外在强权压迫下失去自由,而是在笑声与信息流中不知不觉交出自由,遗忘对真理与自我的追问,形成受众与算法之间的合谋\[2\]\[3\]。更严峻的是,这种异化呈现出双向结构——人在玩弄数字娱乐"玩偶"的同时,自身也被算法反向喂养而沦为玩偶,主体与客体的界限在娱乐狂欢中被抹平,操控与被操控构成闭环\[15\]。
正是在这一文化症候下,《秋词》以"闲来"二字开篇,其意义远不止于一次个人心境的抒怀,而具有鲜明的当代批判指向。"闲来"不是无所事事的懒散,不是消费主义语境下被规划好的休闲消费,而是一种主动抽离的存在论选择:从算法推送、流量逻辑和功利计算的时间中抽身,把被切分、被征用、被售卖的注意力重新收回自身\[14\]。它要求现代人在"刷不完"的信息流面前按下暂停键,在"停不下来"的效率机器之外认领一段属于自己的空白。这种抽离不是逃避现实,而是主体重建的第一动作——只有先从玩偶状态中退出,人才有可能重新成为自己时间的主人。
作品对"玩偶"意象的拒绝,精准击中了当代主体性困境的核心。当一个人把闲暇全部交予短视频、游戏与热搜,他看似在"玩",实则是被玩;看似在选择内容,实则是被算法定制。《秋词》以"何须"二字给出的不是道德说教,而是一种存在论上的醒觉:人可以不必如此,可以不必把自己交付给那只看不见的手。由此,"闲来"构成了一条从数字异化中突围的具体路径——它提示我们,闲适不是奢侈品,而是主体得以持存的空气;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闲",人就只能在娱乐的闭环中持续被生产为数据、流量和玩偶。
### 7.2 接通古典传统:天人合一作为当代精神资源
在为现代人指出"抽离"方向的同时,《秋词》并未让这种抽离滑向虚无或犬儒,而是为其安置了深厚的古典精神坐标。作品由"闲来"起笔,继而转向"碧云天,黄花地",追随"归鸦"直至"落尽",最终在阒静之中迎来"秋月升起",完整呈现了一条由喧嚣返回天地、由躁动返归自然的净化之路\[14\]。这条路径深深植根于中国古典闲适哲学与天人合一传统: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所构建的平淡自然、宁静自由的审美意境,苏轼"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所展现的与天地共情的旷达,都把人生乐趣的根基安放在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自然大美之中,主张心不为物役,在任自然中获得精神自由\[4\]\[5\]\[6\]。天人合一思想认为人的生命与宇宙万物生命本为一体,主体与自然之间并非对立征服关系,而是协调共生关系,这正是闲适哲学能够成立的文化根源\[16\]。
在形式层面,卢兆玉虽不守旧谱、自创新格,却以清空骚雅、清丽典雅的气质与宋末元初周密编选《绝妙好词》所确立的词学审美准的形成接榫。《绝妙好词》严守清丽典雅之格,既反对柳永、周邦彦一路的软媚,也反对苏轼、辛弃疾一路的粗豪,追求轻柔圆腻、清空疏快的统一风格,留存江湖词人面对流年乡思时的生命痕迹\[9\]\[10\]。《秋词》对碧云天、黄花地、归鸦、秋月等意象的洗练运用,对阒静之境的留白处理,使其在自由的新体格律中依然葆有古典词统的雅正品质,被评"在绝妙好词中不甘落后"\[10\]\[14\]。这种接通不是复古,而是让古典意境在现代汉语中重新生长。
这一传统的当代意义在于,它为走出数字玩偶状态的现代人提供了一种可感可居的精神去处。当人从屏幕中抬起头来,所见并非空洞的虚无,而是可与之一同呼吸的云天、黄花、夕阳、归鸦与秋月——天地依然在那里,作为取之无禁、用之不竭的"造物者之无尽藏"\[6\]。《秋词》由此完成了一次重要的文化转译:它没有号召读者回到古代,而是让古典闲适哲学在当下语境中重新生效,提示我们与天地为伴并非文人雅趣,而是每一个普通人都能践行的精神实践——一次散步,一次对月亮的长久注视,一次对归鸦去向的追随,都足以把人从数据洪流中锚定回真实的世界。
### 7.3 面向全生命周期:"不止于秋"的旷达生命观
如果说对抗数字异化回答了"从哪里抽离",接通古典传统回答了"向何处安放",那么《秋词》在结尾处提出的"人生不止于秋,还有冬与第五季",则进一步把闲适哲学推向全生命周期的维度,给出了一种面向中老年、也面向每一个人生阶段的旷达生命观\[14\]。中国文学自宋玉《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起,便形成了悲秋的主流抒情范式,秋长期与萧瑟、衰老、失意绑定;刘禹锡《秋词》以"我言秋日胜春朝"首次以昂扬姿态颠覆悲秋传统,"晴空一鹤排云上"的"排"字展现逆境中冲破阻碍的力量,是环境萧瑟而内心格局不屈的精神突围\[7\]\[8\]。卢兆玉的《秋词》则在刘禹锡式抗争的基础上再进一步:它不再需要"排"的对抗姿态,而是在一种闲适自在的状态中直接宣布——秋不是终局,秋之后仍有广阔天地。
这一宣告与当代中国社会结构的深层变迁形成深刻呼应。当前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已突破3亿,"老有所乐、老有所学、老有所为"成为银发群体的核心诉求,越来越多老年人通过阅读、创作、社交重建精神世界,老年生活正在从"养老"向"享老"转变\[11\]。人民日报指出,丰富健康的精神生活是老年人的必需品,老年是一段全新旅程而非生命终结,精神丰盈让晚年拥有更多可能\[12\]。当代银发群体正在告别被动养老状态,主动追求有质量、有乐趣、有价值的生活,兴趣主导型模式重构着中老年生命观\[13\]。"不止于秋"恰是对这一时代脉搏的诗意回应:人生秋季之后,仍有可期待的冬,更有超越四季轮回、难以被年龄刻度丈量的"第五季"——那是属于精神创造、审美自由与生命圆融的旷达之境。
由此,《秋词》的当代价值不只在于批判娱乐至死、重建主体性,也不只在于复活古典意境,更在于为现代人——尤其是走过人生盛年、进入"秋季"的读者——提供了一种非对抗、非焦虑、非功利的生命范式。它不教人去"赢",不教人去"卷",不教人在悲秋中伤怀,也不教人以鸡血姿态反抗衰老;它教人"闲来",教人把目光从屏幕转向天地,从玩偶转向风月,从对秋的恐惧转向对"第五季"的敞开。在一个被算法、流量、效率和年龄焦虑层层围困的时代,这种看似平淡的闲适,恰恰是最难、也最珍贵的精神立场。它让每一个读到这首词的人都有机会重新认领自己的时间、自己的天空和自己的季节——不止于秋,亦不止于此生的任何一个被规定的节点。
##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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