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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尔赫斯||我见过一个女人和两三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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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2-23 00:06:3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给你瘦落的街道
绝望的落日
荒郊的月亮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我给你我已死去的祖辈
后人们用大理石祭奠的先魂
我父亲的父亲
阵亡于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边境
两颗子**弹射穿了他的胸膛
死的时候蓄着胡子
尸体被士兵们用牛皮裹起
我母亲的祖父
那年才二十四岁
在秘鲁率领三百人冲锋
如今都成了消失的马背上的亡魂

我给你我的书中所能蕴含的一切悟力
以及我生活中所能有的男子气概和幽默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我给你我设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
不营字造句,不和梦交易
不被时间、欢乐和逆境触动的核心。

我给你早在你出生前多年的一个傍晚看到的一朵黄玫瑰的记忆
我给你关于你生命的诠释
关于你自己的理论
你的真实而惊人的存在

我给你我的寂寞
我的黑暗
我心的饥渴
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失败来打动你

《庭院》

夜幕降临
庭院的两三种色彩渐感疲惫。
满月那伟大的真诚
已不再激动它习以为常的苍穹。
庭院,天空之河。
庭院是斜坡
是天空流入屋舍的通道。
无声无息,
永恒在星辰的岔路口等待。
住在这黑暗的友谊中多好
在门道,葡萄藤与蓄水池之间。

《余晖》

日落总是令人不安
无论它是绚丽抑或是贫乏,
但尚且更令人不安的
是最后那绝望的闪耀
它使原野生锈
此刻地平线上再也留不下
斜阳的喧嚣与自负。
要抓住这紧张而奇异的光有多难,
那是个幻象,人类对黑暗的一致恐惧
把它强加在空间之上
它突然停止
在我们觉察到它的虚假之时
就像一个梦破灭
在做梦者得知他正在做梦之时。

《平凡》

花园的格栅门打开
顺从如一张
频繁的习惯常加探问的书页
而一旦进入,我们的眼睛
不需要注视那些
在记忆里确切无疑的事物。
我熟知习惯和心灵
和那种隐语行话
每一群人都在编织着它们。
我无需说话
也不必佯装拥有特权;
我身边的人们都与我熟识,
我的担忧与弱点他们了如指掌。
这就是那最高的获取,
上苍也许会将它赋予我们:
没有惊叹也没有胜利
而仅仅是被朴素地接纳
作为不可否定的现实的一部分,
像那些石头和草木。

《离别》

在我的爱人与我之间将竖起
三百个长夜如三百道高墙
而大海会是我们中间的魔法一场。
时间残忍的手将要撕碎
荆棘般刺满我胸膛的街道。
什么也不会有了,除了回忆。

(哦悲伤赋予的黄昏,
渴望见到你的黑夜
颓丧的原野,苍凉的天空
在水潭深处猛兽耻辱
如一位堕落的天使……
还有你的生命为我的向往增辉
还有那荒凉而又快乐的街巷
今天在我爱情的光辉中闪耀……)

如同一座雕像决定了一切
没有了你会使更多的原野悲伤。

《爱的预感》

无论是你面容的亲切,光彩如一个节日
无论是你身体的恩宠,仍旧神秘而缄默,一派稚气,
还是你生命的延续,留在词语或宁静里
都比不上如此神秘的一个赐予
像注视着你的睡梦,拢在
我怀抱的守夜之中。
奇迹一般,又一次童贞,凭着睡梦那赦免的功效,
沉静而辉煌,如记忆所恢复的幸福,
你将把你生命的那道岸滨交给我,你自己并不拥有。
投身入静寂,
我将认清你的存在那最后的海滩
并且第一次把你看见。也许,
就像上帝必将把你看见,
被摧毁了的,时间的虚构,
没有爱,没有我。

《蒙得维的亚》

我滑下你的暮色如厌倦下一道斜坡的虔诚。
年轻的夜晚像你屋顶平台上的一片翅膀。
你是我们曾经有过的布宜诺斯艾利斯,那座随着岁月悄悄溜走的城市。
你是我们的,节日的,像水中倒映的星星。
时间中虚假的门,你的街道朝向更轻柔的往昔。
黎明之光,它送出的早晨向我们走来,越过甘甜的褐色海水
在照亮我的百叶窗之前,你低低的日色已赐福予你的花园。
被听成了一首诗的城市。
拥有庭院之光的街道。

《我的一生》

这里又一次,饱含回忆的嘴唇,独特而又与你们的相似。
我就是这迟缓的强度,一个灵魂。
我总是靠近欢乐,也珍惜痛苦的爱抚。
我已渡过了海洋。
我已经认识了许多土地;我见过一个女人和两三个男人。
我爱过一个高傲的白人姑娘,她拥有西班牙的宁静。
我见过一望无际的郊野,西方永无止境的不朽在那里完成。
我品尝过众多的词语。
我深信这就是一切而我也再见不到在做不出新的事情。
我相信我日日夜夜的贫穷与富足,与上帝和所有人的相等。
维拉·奥图萨尔的落日
最后审判一样的傍晚。
街道是天空中移到崩裂的伤口。
我不知道在深处燃烧的光是一个天使还是一次日落。
像一个恶梦,无情的距离压在我身上。
地平线被一道铁丝网刺痛。
世界仿佛毫无用处,无人眷顾。
天空中仍是白昼,但黑夜已在峡谷里背叛。
所有的光都在蓝色的围墙与那一片姑娘们的喧闹之中。
我已经不知道是一棵树还是一个神,透过生锈的大门呈现。
突然间有多少国土:原野,天空,郊外。
今天曾经有过的财富是街道,锋利的日落,惊愕的夜晚。
在远方,我将重获我的贫穷。

两首英语诗

/

无用的黎明发现我在一个荒凉的街角;我活过了黑夜。

黑呀是骄傲的波浪:暗蓝色的波浪高高落下,满载着深土的各种色彩,满载着靠不住而值得渴望的事物。

黑夜有一种神秘赠予和取舍的习性,将事物一半放弃,一半扣留,那是黑暗半球的快乐。黑夜如此行事,我告诉你。

澎湃的波澜,那黑夜,照例留给了我细碎和琐屑的东西:某些受憎恨的聊天朋友,奏给梦听的音乐,刺人的灰烬的烟雾。我饥饿的心并不需要的东西。

巨浪送来了你。

词语,一切词语,你的笑声;还有美丽的如此懒散而没完没了的你。我们谈着话而你已忘掉了词语。

溃散的黎明发现我在我的城市里一条荒凉的街上。

你背转的侧影,组成你姓名的声音,你笑声的曲调:这些都是你留给我的赫赫有名的工具。

我在黎明倾倒它们,我丢失它们,我找到它们;我向寥寥无几的迷路之犬,也向寥落迷失的晨星讲述它们。

你黑暗富足的生命……

我必须认清你,用某种方式:我收起了你留给了我的这些著名的工具,我要你隐藏的容颜,你真实的微笑——你凉爽的镜子熟悉的,那寂寞,嘲弄的微笑

//

我能用什么来拥有你?

我交给你狭窄的街,孤注一掷的日落,荒郊的冷月。

我交给你一个人的痛苦,他曾向寂寞的月亮久久凝望。

我交给你我的祖先,我的死者,活着的人们用大理石祭奠的幽灵;我的父亲的父亲被杀于布宜诺斯艾利斯边境,两颗子弹穿透他的肺叶,他留着胡子,死去了,他的士兵把他裹在一张母牛皮里;我母亲的祖父——才二十四岁——在秘鲁率领三百人冲锋,如今是死马上的鬼魂。

我交给你我的书本也许会拥有的无论什么样的洞见,我生命中所以的无论什么样的男子气概或谐趣。

我交给你一个从不忠诚的人的忠诚。

我交给你我自己的核心,我以某种方式将它保存下来——不经营词句,不与梦交往,不为时间、快乐和噩运所接触的中心。

我交给你,在你出生前多年,在日落之际看见的一朵枯黄玫瑰的记忆。

我交给你对你自己的解释,有关你自己的理论,你自己的确凿而惊人的消息。

我能够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灵的饥渴,我在尝试贿赂你,用无常,用危险,用失败。

《边界》

这些在西风里深入的街道
必定有一条(不知道哪一条)
今天我是最后一次走过,
漠然无觉,也不加猜测,屈从于
某人,他制定全能的律法
和秘密而又严格的标准
给阴影,梦幻和形体
正是它们拆散又编织着这个生命。
倘若万物都有结局,有节制
有最后和永逝,还有遗忘
谁能告诉我们,在这幢房子里,是谁
已经接受了我们无意中的告别?
透过灰色的玻璃黑呀终止,
在黯淡的桌面上,那堆
被参差的阴影拉长的书籍
必定有某一本,我们绝不会翻阅。
……
……

某一扇门你已经永远关上
也有一面镜子在徒劳地把你等待;
十字路口向你敞开了远方,
还有那四张脸的不眠者,雅努。
在你所有的记忆里,有一段
已经失去,已经远不可及;
谁也不会见到你走下那处泉水
无论是朗朗白日还是黄金的圆月。
……
……

在黎明我仿佛听见了一阵繁忙的
喃喃之声,那是远去的人群;
他们曾经热爱我,又遗忘了我;
此空间,时间和博尔赫斯正将我离弃。


《赠礼之诗》

没有人能读出泪水或责备
来贬低这篇上帝之威力的
宣言,上帝以他绝妙的反讽
同时给了我书籍与黑夜。
他让失明的双眼来充当
这座书城的主任,这眼睛只能
在梦的图书馆里阅读
毫无意义的篇章,它们都由黎明
让给了它的渴望。日子
在眼前突然挥霍它无限的卷帙
它们艰深如那些在亚历山大
被焚毁的艰深的原稿
因为饥渴(一个希腊传说讲述过)
以为国王在喷泉与花园间垂毙;
我漫无目的跋涉在这盲目的
图书馆,这座高大而幽深的监狱。
……

在我的黑暗里,那虚浮的冥色
我用一把迟疑的手杖慢慢摸索
我,总是在想象着天堂
是一座图书馆的类型。
某种事物,肯定不能名之以
命运这个词,安排了这一切;
另一个人在另外的迷蒙之夜里
也曾领受过这数不清的书籍与黑暗。
在缓慢的陈列馆里游荡
怀着神圣的无名恐惧我时常感到
我就是那另一个,那个死者,曾经
在同样的日子迈过同样的步履。
在两者之中,是谁写下了这首诗
一个复数的我还是一道孤单的阴影?
那给我命名的词有算的了什么
倘若这诅咒是共同的,是同一个?
格鲁萨克或博尔赫斯,我观看着
这亲爱的世界变形与熄灭
成为一堆苍白,模糊的灰烬
就仿佛是梦境,或者是遗忘。

《雨》

突然间黄昏变得明亮
因为此刻正有细雨落下。
或曾经落下。下雨
无疑是在过去发生的一件事。
谁听见雨落下,谁就回想起
那个时候,幸福的命运向他呈现了
一朵叫做玫瑰的话
和它奇妙的、鲜红的色彩。
这蒙住了窗玻璃的细雨
必将在被遗弃的郊外
在某个不复存在的庭院里洗亮
架上的黑葡萄。潮湿的暮色
带给我一个声音,我渴望的声音,
我的父亲回来了,他没有死去。

《诗艺》

眼望岁月与流水汇成的场合
回想时间是另一条河,
要知道我们就像河流一去不返
一张张脸孔水一样掠过。
要觉察到清醒是另一场睡梦
梦见自己并未做梦,而死亡
使我们的肉体充满恐惧,不过是那
夜夜归来的死亡,又称为睡梦。
要看到在日子或年份里有一个象征
属于人类的往日与岁月,
要把岁月的侮辱改造成
一曲音乐,一声细语和一个象征。
要从死亡中看到梦境,从日落
看到痛苦的黄金,这就是诗
它不朽又贫穷,诗歌
循环往复,就像拿黎明和日落。
有的时候,在暮色里一张脸孔
从镜子的深处向我们凝望;
艺术应当像那面镜子
显示出我们自己的脸孔。
人们说尤利西斯厌倦了奇迹
当他望见了葱郁而质朴的伊撒加
曾因幸福而哭泣。艺术就是伊撒加
属于绿色的永恒,而非奇迹。
它也像河水一样长流不息
逝去而又留存,是同一位反复无常的
赫拉克利特的镜子,它是自己
又是别的,像河水一样长流不息。
灵魂(那么我告诉自己)会以一种秘密而充分的方式,懂得
它是不朽的,它巨大而沉重的
圆环无所不包,无所不能。
比这渴望更远,比这首诗更远,
无穷无尽的宇宙在等待着我。

《谜语》

今天吟唱着诗篇的我
明天将是那神秘的,是死者,
居住在一个魔法与荒漠的
星球上,没有以往,没有以后,没有时辰。
神秘主义者如是说。我相信
我不配进入地狱或天堂,
但我不作预言。我们的历史
像普罗透斯的形体一样变幻无常。
是什么飘泊不定的迷宫,是什么
光辉的盲目之白,将成为我的命运,
当这场冒险的结局
支付给我奇特的死亡的体验?
我要畅饮它清澈的遗忘,
永远存在;但绝不曾经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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