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诗

哑榴

团母山

①

从山脚望去
相对高差，也不过丈许，百步便可登顶
它太矮了

像倒扣的碎石锅
乱石嶙峋，散乱岩块
坡上，间生几株矮松
在石缝间勉强扎根

②

拱破山石，是孙辈未曾谋面的爷爷
躺身山土，是爷爷走后裹小脚犁田的奶奶
是饿死病死累死
油尽芯灭
众祖先

钢钎撬不动
火燃不烈的岩石，像他们
便是团母山

③

它的西边，是小母山
它的北边，是大母山
它的东边，是一片矮松林，松针覆满坟台
它的南边，是一片薄瘠黄土，祖辈曾在此烧荆斩棘

每当山下响起
木杠抬棺的壮汉齐声呼喝
一声起棺穿过田埂，走蛇回龙
号子撞向四野
素幡随风漫卷，杜鹃啼落满山红泪
一行人蜿蜒踏过荒草，往山上缓缓跋涉

我无数次提笔描摹团母山，这情景
每次都撕掉了稿子
不是山石难写，是我与它太过亲近
几株孤松斜斜撑着灰蒙天幕，满地棱角粗石
年年坟头凹陷，年年培土
碑头常年压着雨洗草纸

一落笔便觉单薄，不像团母山
一堆冷硬石头裹着几代人的浓血稠泪
我纸上的字句太轻，写不出分毫沧桑

④

站在哪块碑前，哪块石头上
一头便抵在了
哪块碑
哪块石头
矮矮的天空

一声声走棺的吆喝犹在耳畔
一座座圆土坟，顺着缓坡层层铺开
又一齐围过来

哑榴

无度的伸手

超市货架前，他捏起免费试吃的果干，顺手揣走一包纸巾。
“没人看得见。”

邻居放在门口的快递，他踮脚捞走。
“说不定里面有能用的东西。”

手机弹出优惠券，哪怕只省一分钱，也要熬夜蹲守。

口罩捂住半张脸的清晨，他拎走别人的快件。
任凭失主在电话里急得哽咽。
一次次赔付，喂大了他骨子里的占有欲。

巷口的老太太也一样，趁着邻里不备，悄悄把鸡蛋塞进围裙。
“给儿子补身子。”

直到探头拍下这一幕，她才攥紧衣角，手足无措。

口袋越装越满，心却越来越空。
贪来的物件堆在角落蒙灰。
嘴上总挂着一句话：万一哪天用得上。

明明毫无用处，还是忍不住伸手。
小到一根缝衣针，大到不属于自己的光亮。

贪欲顺着藤蔓缠住四肢。
无休止地索取，最后弄丢本心，也弄丢了日子里本该有的安稳清欢。

哑榴

老茧


城市喧嚣，双手纤柔似雪，却难触生茧之念
重归乡土，锄头撩动酸痛关节，亦唤回沉睡灵魂
晨起，从长老茧之手中接锄，周身关节舒张，大汗倾流，热血奔腾于内
瞬间，木柄湿濡，血泡绽破。疼痛骤至，皮开肉绽，艳红乍现眸前
这一切于无声中，挤兑相思流年:
紧握钢笔，执意磨砺，枯蛹纷纷坠陨
遂于繁华宁静间，使积尘心愿，化蝶翩跹


纸人

蛛网尘结，画像斑驳满壁
棺材墨黑，符文神秘莫测
纸人环立，笑语阴森惊煞人
前朝油纸伞，桃源粉蝶翼薄似蝉巾
巫师书旨，直向苍云飘彻
孟婆汤冷，纸人惶然跪侧
素纸为身，妆容精致，散发神秘
衣着华丽，彰显身份，顾盼生姿，宛如活人
怎是一个灵魂附身！纸人观纸人攒动，潸然泪下
它澹然暗忖：“我本是纸人，却为何有了情感？”

纸人

文/哑榴

蛛网尘结，画像斑陈满壁。 棺材墨黑，符文神秘难识。

纸人环立，笑语阴森悚极。 前朝油伞，粉蝶翼薄如巾。

巫师书旨，苍云飘彻何及。 孟婆汤冷，惶然跪侧心泣。

素纸为身，妆容精致神秘。 衣着华丽，顾盼宛如生者。

灵魂附身，潸然泪下思极： “我本纸人，怎就有了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