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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家山秋行
文/哑榴
往钱家山去,是从尘世的忙碌里抽身,一头扎进秋山的怀里。山还在那里等我,等我回到年少时那般松弛,捡回生命最本真的状态。
松林最先撞入眼来。碗口粗,大鼓粗,甚至手臂细的松木,为争抢树冠上方那片天光,齐刷刷拔起,长到相近的高度,这令我惊讶。巨松挺拔,如巨龙;细的侧身蜿蜒,似长蛇盘踞。站立在它们底下,我方知自身渺小,高不过林间一只蚂蚁。天地这么大,我不也是在人丛里争抢着属于自己的一片空间。
这片松林仿佛自有劫数,年年都有一部分枯死:有的遭雷劈断脊梁,有的被狂风削去冠盖,有的在虫蛀里慢慢掏空内里。朽木的巨大尸骸静静卧在草木深处,是山林不言的生死台账。无人哀悼,枯就枯了,倒下便倒下,让位给苔、给菌、给更年轻的新绿。
时序将临冬,大多数松树披一身金针,仿佛神色焦虑而憔悴。可山林从不会只有一种模样,总有例外。一棵老松身上裹着绿苔,像雨水润透,像刚抹上去的颜料,鲜活得出人意料——原来死气沉沉只是假象,暗处一直养着另一场春天。山道上溜着几只蝴蝶,翅上还是春天留下来的红黑、黛蓝花纹,只是翅膀倦了,没有能量了,满身疲惫,飞着飞着,忽然就抬不动身子。它曾把浪漫而热烈的春夏背在背上,背不动了,便歇下来,伏成秋山一个个令人心疼的逗号。
路边一丛丛攀倒甑立着,它把长片的细茎扳倒在地,花穗蓬松如甑中蒸好的白饭。名字里的甑,原是故土人家蒸饭的瓦器——是它提醒我,人间烟火从来不曾断过。青茎光滑的构藤偏要逆着秋意,兀自绿得葱郁,仿佛还沉在盛春里不肯醒。地面的荚蒾缀满一簇簇红籽,密得叫人怀疑;菝葜也结一样的红籽,颗粒微大那么一点点,只是稀疏一些。野蔷薇攀在枯死的松木之上,挂满红色的籽粒,拢成一片片红云——像是替那棵死去的松树,把没开完的花都开完了。柘树的红肉果子挂在枝桠,山雀落在上面啄食,叽叽喳喳,像低声闲谈,说的都是山里的私语。最叫人心头一动的,是躲在角落的野樱,竟忘情又忘我,错把秋冬当成初春,兀自开了几枝繁花——天地间最动人的,就是这不合时宜的执拗:明知天要冷,偏要先暖给自己看。
薛荔藤牵出青色的果,一枚枚悬着,像林间垂落的青灯。壁虎藤紧紧裹住奇形怪状的巨石,仿佛古人披上了蓑衣。鸡血藤在枝桠间延伸,如空中布下的线缆,那是数十年攀援下来积攒的一个家族活着的网络。
朽枝上铺开朱红栓菌,扇形的胭脂色,沉敛又热烈,是腐木开出的最后一场花;云芝也叠着,一圈圈同心纹路,藏着木头岁岁的光阴——躺下的光阴慢,那是一种舍不得的忘记,用这些养眼的美让过路的人们瞥上一眼。黑亮的拟步甲慢悠悠爬在树皮上,晒着太阳,鞘翅的纵纹刻着山野独有的冷峻,如高邈之侠,但遇到动静,也伏身装死,守着它小小的自保之道。它装死不非懦弱,只是不想搭理陌生而异样的目光罢。
盐麸木的叶背凝着一层白盐似的结晶,听说含钾;擦木叶阔如巴掌,芒草的叶片染满斑驳褐斑。几株枫木早已长成巨人,香樟绿意汹涌,慢慢挤占松的领地。松树一年一年稀疏,这里的松会或许会越来越少,杂木次第接管整片山场。山坳间新修的坟茔,周遭栽下柏木,野花与无名草木自在丛生。生死交接,原是山林日日都在上演的寻常——坟旁生新草,碑边开野花,谁也别想赢过时间。
一棵苦楝被众树挤压,枝干弯成碗边缘的抛物线,像笔画里倒立着的一捺,又瘦又高,却不肯倒伏——它被挤弯了腰,一节一节地长成了竹接蛇,却没被挤断骨头。还有一株棠梨,树冠曾被野火舔遍,枝桠焦黑如炭,我初见时以为它早已枯死,谁料这个秋日,又见它满树叶片自在欢舞,从死灰里活过来,依旧攥着一身生机,明年春天又是一树棠梨带雨。密林里泥土半掩着小小的古碑,碑上的字迹漫漶。这片山林藏着旧日抗击的往事,只里一律沉埋在荒草之下——风一遍遍读它,读不清,便一直读。
数百级石阶蜿蜒向上。我腿脚有些迟重,经年忙于庸俗,蚁奔雀食,很少攀高,一步一步挪在初冬的阳光里。石阶是山写给天地的信,一级一句,等有心人慢慢读完。山巅有座城隍庙。待到登顶放眼,东边弹子山、北城遥遥可见,南边有座黑皮山,应该是雷公岭,西边北边又有河西山、将军山等一众小山环围。宿松县城卧在群山之间,像摇篮里安睡的孩童,有泉滋养,有风抚育——原来我长大的地方,一直被这样温柔地捧着。
我此来到山中,只为从繁杂世事里抽离。人向自然求知,向草木观照生命。山林有高冷,枯木、残蝶、渐次稀疏的松林,都在讲述消逝;山林亦有热烈,野火似的丹粒、错季盛放的野樱、腐木上鲜亮的菌子,如诗如画。万物各有命数,不去催亦不去赶,枯有枯的归宿,荣有荣的欢喜。我来这里,并非是要带走什么,只是被秋风梳过一遍,又被山光照过一遍。
在这样的山里面慢慢走,看,听,静下来。山风潜滋心性,草木充实精神。不必向外苦苦求索安身延年的法子,把自己放回天地之间——看松争阳光,看虫晒暖阳,看花错季开放,看朽木之上,又生出新的菌与苔。身到处便是心到处,身心跟着身边的氛围与景像一齐漂移,静静吐纳,讷于言,身子慢慢舒展。人一松,山就活了;山一活,人就空了。
下山时,那只拟步甲还在树皮上安安静静晒太阳。它似乎探出了头,却懒得看我一眼——它比我空得彻底,散逸得多:看够了,就不必多看。秋阳漫过山岗,万物各守时序,又时时藏着出人意料的惊喜。这便是山林给人的馈赠:读懂无常,也接住那些藏在萧瑟深处,不肯熄灭的诗性。
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我看见身上,又落满了一山的夕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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