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树叶
　　从秋天开始慢慢让出位置
　　自己却飘落树根
　　等待同伴

　　进入冬天
　　玉兰树继续凋零
　　叶基旁拱出尖尖的花蕾
　　灰色，且毛茸茸的
　　全幅防寒的装束

　　你若闭上眼
　　送完秋叶的玉兰花
　　仿佛一下子脱去绒衣
　　把花瓣
　　芬芳在枝头，直到肥硕

　　好花还要绿叶扶
　　玉兰树例外
　　你看，绿叶带着香气
　　在花芯中蠕动
　　花瓣扶着它，一片一片
　　落地成泥

　　*稻草人系列

　　写生

　　山前田畈
　　一块油菜花芬芳的田中央
　　稻草绳缠饰的架子上
　　男的站立，女的坐着
　　他们在画板上写生
　　游人对着他们摄影

　　舂米

　　腰圆腿粗
　　坎肩与围布生风
　　重重的草棰面对草扎的石臼
　　落不下一棰
　　人们会心一笑，读懂了你

　　弹棉花

　　棉花匠
　　身穿麻袋缝制的衣裤
　　腰系竹片扁担
　　悬挂着的弹弓下
　　木棰一动不动
　　见不到一朵棉花
　　游人却感到重拾旧梦的温暖

　　高粱酒

　　新高粱刚刚露出红头
　　你将三坛口扎红布的高粱酒
　　用一辆双轮车推到了田头
　　那红红的高粱酒
　　烧走你耕耘的辛苦
　　烧走游人跋涉的疲劳
　　烧出地头又一个火红的丰收

　　舞蹈

　　谷子一上晒场
　　稻田成了载歌载舞的大赛台
　　绚丽的服饰，别致的造型
　　醉倒秋野
　　醉倒游人
　　醉倒田埂上一盆盆的串串红

　　乐队

　　哪里来的乐队
　　人人都一律细长的腿
　　站在金黄色的油菜花香里
　　敲锣的，敞开胸怀
　　吹笛的，东西南北各占一方
　　打鼓的，槌挥空中……
　　蝴蝶来伴舞，蜜蜂叫嗡嗡

　　牧笛

　　这牛
　　腿儿粗壮，腰儿滚圆
　　头脑前伸，两角弯弯
　　背上流淌着牧童无声的笛音
　　试问牧童吹的哪一曲
　　有人提醒：你听，你听

　　摄像者

　　戴着草帽
　　穿着稻草衣裳
　　把着三角架上的摄像机
　　紧盯前方
　　不分昼夜
　　拍不完美丽乡村的山情水景

　　*搀扶着，白头到老（外一首）

　　她是幸运的
　　中风出院的那一刻
　　老头子铁了心，做了她的拐杖
　　支撑她倾斜的身子
　　培育她挑战自我的信心

　　拄着老头子这根拐杖，她
　　在客厅里，一寸一寸移
　　靠着墙壁，一掌一掌挪
　　最后推开拐杖，一小步一小步迈

　　二年以后
　　老头子搀扶着她歪歪邪邪的进步
　　走进中心广场
　　人们敬慕：这搀扶着的白头到老

　　中风过的男人

　　每天中饭后
　　他准时地从家里出发
　　拎一小包，歪着嘴巴，甩着右腿
　　摇到中心广场

　　从南到北，又从北到南
　　让自己遭受病魔摧残过的命运
　　在各种健身器材上
　　咬着牙
　　跑步，压腿，弯背，揉肩……
　　一道一道过难关

　　他知道
　　回到健康的体魄
　　需要走很长很长的路
　　恢复正常的音容笑貌、言谈举止
　　还需千万次重复
　　从南到北，从北到南

　　*临时爸妈（外一首）

　　未婚的，有了一个意外的呢称
　　已婚的，多了一个可爱的孩子

　　孩子的亲爸亲妈
　　面对重重叠叠的大山
　　嫌山们给生活带来的富裕，太迟太慢
　　他们吞咽眼泪
　　离开父母
　　留下孩子
　　走进别人的故土，打工

　　素不相识的老师
　　从他们手中接过亲爸亲妈的责任
　　把学校当“家”来经营
　　一边教孩子学文化、学做人
　　一边在孩子心上驱散乌云，拨开浓雾

　　陪“孩子”与亲爸亲妈聊天

　　开学初，临时爸妈就与亲爸亲妈说好
　　孩子实在想看看亲爸亲妈了
　　孩子实在想听听亲爸亲妈的声音了
　　就打个电话给亲爸亲妈
　　打开电脑或者手机
　　孩子，则由临时爸妈陪着
　　在学校计算机房
　　或临时爸妈的办公电脑桌前
　　与亲爸亲妈QQ聊天抑或微信交谈
　　流流泪，开开心，撒撒娇
　　第二天情绪饱满，神采奕奕

　　*渔民的风光

　　光阴搓成的绳子
　　牵着台阶级级深入的河埠
　　渔船离春节的脚步
　　更近了

　　船头竹杆架子上
　　挂着的一条条腌制过的大鱼
　　和船上人家的习俗
　　敞着胸怀，一杆挤着一杆
　　沐浴着晨光，靠岸
　　接受市民的挑选

　　渔民的光景沿着台阶
　　如旭日，喷薄而出

　　*阅报老人

　　日报敞开胸怀
　　侧着身子
　　一点一点凑近
　　拧亮的灯光

　　让人飘飘欲仙的香烟
　　在烟灰缸沿
　　燃起
　　优美动人的舞姿

　　老人满脸的皱纹
　　一致推举饥饿的目光
　　入席
　　每日慢慢享用的第四大餐

　　*红柿之恋

　　一场大雪
　　想把所有的过往覆盖
　　进入冬天的柿子，红着脸，戴着雪帽
　　四下里张望
　　撇下柿树林子，出外打工
　　至今杳无音讯的你

　　柿树林里的每一棵树都十分清楚
　　你离去时，曾说
　　不混出个人样儿，誓不回村
　　斩钉截铁的话，似乎给自己断了退路
　　五年来，你
　　成了柿树日思夜想的牵挂

　　柿树开花的时候，花瓣
　　睁眼，看山下的村口有没有你的身影
　　竖耳，听村路有没有你的脚步声
　　挂果时，青涩的果子静下心来
　　想与你交流体会：熬过一段苦涩期
　　日子更加火红，更加香甜

　　秋收季节
　　柿子想你了
　　想你，把它们一个个都摘回家
　　想你，咬它一口，喊一声甜
　　或者让它们集体发一次酵，酿成美酒
　　或者压扁它们，做成千万只柿饼

　　洁白的雪
　　大大小小的树枝
　　能盖的地方都盖了
　　这望穿秋水的柿子，戴上雪的绒帽
　　在寒风里
　　身子冻得通红，还在苦苦地等待着你

　　*枣

　　门前菜园地里有两棵枣树
　　小时候，枣子熟了
　　母亲总早早起来，扑完枣
　　拎上篮子，拿着杆秤
　　赶到六里之外
　　公社所在地小集市，卖枣

　　母亲把卖枣的钱
　　一分一分地积攒起来
　　买盐，买酱油
　　还给父亲买几包廉价香烟
　　当然，这都是在
　　取起我和弟弟的学费之后

　　枣熟时节，母亲常卖枣
　　但她宁可让买枣人尝个鲜
　　也不舍得吃一颗
　　如今每年清明，母亲墓前
　　除了别人都有的祭品外
　　定有一盘别人没有的红枣

　　*异地圆梦的落叶

　　站立在枝头的，没有了脚力
　　攀挂在枝上的，失去了手劲

　　哧哧哧，哧哧哧，掉落的树叶
　　带着分离的伤，平躺在地面上
　　渴望睡上一觉，永远不醒
　　化作一拨拨肥沃的新土

　　勤劳的清洁工握着长柄的扫帚
　　刷刷刷，刷刷刷
　　把它们扫到一起，运往垃圾场
　　落叶归根的梦，被搅得粉碎

　　许许多多这样搅碎了的梦
　　聚集在一起，日积
　　月累，填满一个大山沟的愿望
　　整理出来的坡地，绿化后
　　花草鲜艳无比，树木苍翠欲滴

　　*写给妻子

　　一

　　第一次去你家
　　喝了二两白酒，壮壮胆
　　谁知你家的黑狗
　　冲我叫个不停
　　你一两声唬住了它

　　那狗摇着尾巴
　　自言自语
　　这小子
　　好像对我家小姐有点意思

　　二

　　谈恋爱时
　　我们面对面坐着
　　中间隔着一张小方桌
　　真想离席走过去，抱抱你
　　可你不依
　　有一天，突然一声雷响
　　你，一头扑进了我的怀里
　　雷越响，你抱得越紧
　　我心里喊
　　雷，再来，再来

　　*杏叶铺就的金地毯

　　粗壮的银杏树
　　身披黄金甲，在水泥路两旁
　　面对面，手搭对方的肩头
　　支起一条金光灿灿的时光隧道

　　我们抬起脚
　　踏上，杏叶铺就的金地毯
　　接受大自然
　　一年一度的表彰与祝福

　　也许自己启程不久
　　或者还在山腰，没有到达巅峰
　　即便到达
　　也还有许多的高度等待征服

　　幸运啊，每年在大自然布置的
　　金地毯上，辉煌地走一次
　　刷新目标，握拳誓言
　　让自己的人生历炼
　　从一个辉煌，走向另一个辉煌

　　*晨渔（组诗）

　　清晨。富春江
　　三两只撒网的渔船
　　撬开一个好大的珍珠蚌
　　天上和江面
　　布满红霞
　　晨阳如一颗大珍珠
　　拉出的鱼网里
　　跳跃着的，都是金色的光芒

　　《残荷》

　　秋天老了
　　荷杆一弯腰
　　反向的伞面低垂，吻着池水
　　近处，一只掏空了的莲蓬
　　如一圈宴厅煲烫的锅眼
　　残局很精致

　　《喂》

　　荷叶的绿盘盛着温馨
　　荷花绽放一袭袭粉红色的香气
　　小鸟踮起脚尖，张大嘴巴
　　鸟妈妈撑着翅膀
　　选好角度，喂

　　《挂面》

　　是挂在屋檐的雨
　　还是纺织机上的纱线
　　是挂在阳光下的帘
　　还是古筝前梁后上拉起的弦
　　围红兜的姑娘
　　拿着细细的竹竿
　　轻轻地弹出一首首致富心曲

　　《晒秋》

　　新楼从低矮的瓦房群
　　挺起胸膛
　　切成条的蕃薯
　　在露台上几十只圆圆的蒸笼
　　放着金色的光芒
　　夕阳下来，低处屋面
　　一垅一垅的瓦片
　　泛着金光
　　像斜晒在椽子上的大块薯干

　　*擦鞋匠

　　“擦皮鞋”，“擦皮鞋”
　　手拎凳子、肩背工具箱的你
　　在街头，在车站，甚至饭馆排档
　　把关心征程的话语
　　叫得温馨、响亮

　　有人应声了
　　你，停下脚步，呈上笑容
　　客人落坐于你手温暖暖的凳子
　　你坐在低矮的
　　客人却可以舒服搁脚的工具箱上

　　卷客人裤头，擦护祙纸片
　　清鞋缝尘土，净鞋帮泥灰
　　醮上鞋油的软刷来回使劲儿地刷
　　抛光的绸锻，艺术地
　　在鞋帮上击打噼里啪啦的声响

　　鞋擦完了，客人收起脚
　　付完感激，踩着满意的风光走了
　　而你的双眼
　　又深入人们匆匆步履，期待
　　把下一双皮鞋的前程，擦得锃亮

　　*时光深处（组诗）

　　时光如井
　　向上成长的井沿
　　总聚集着最鲜亮的当下

　　内壁越来越深
　　时间的颜色，从底层一圈一圈
　　向上，越来越新

　　站在井口，汲打时光
　　需要加长绳子，检查牢固的程度
　　放下吊桶，一节一节深入

　　弄堂拐个弯

　　起程的脚步
　　拉开古村弄堂的锁链

　　岁月偏长的盒子
　　内壁的白，已经驳落或者发黑
　　青砖一块一块，依稀可见
　　石子或石板铺路的底层
　　青苔绿绿地醒着
　　弄堂盆子里装着的光线
　　虽然有些老花
　　但八百多年的历史却依然精神矍铄

　　这一切独处的风景，缠缠绵绵
　　从脚步声的前面转到后面
　　拐个弯，隐去踪迹
　　把呈现的下一个机会
　　让给前面的弄堂

　　小酒舘

　　小酒馆清楚自己的地位
　　不在闹市区油袖珍地挺胸凸肚
　　凭着一手香喷喷的技艺
　　和价廉物美的实诚
　　在清瘦而曲折的弄堂深处
　　火红自己的生意

　　喜欢幽静的爱情
　　来到这里，缠缠绵绵
　　面对面地小酌
　　穿着打工服的乡愁
　　来在这里，噙着相思的眼泪
　　与影子干杯

　　小酒舘离正街很远，离思念却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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