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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子山的月亮(一组)
——致高翤照先生
文/哑榴
①弹子山的月亮
月亮像一根松针，被浇筑在了水泥之下
它看得见故土的方位，探不到故土的肉身
跌落在水泥地上，就成了
一根，一根，小刺
②寂静合拢之前飞鸟已悉知
一只飞鸟一闪而过
山这样静，静得只剩
一闪，又一闪
鸟向远山飞去。寂静又合拢
像从未路过
唯有松针微微一颤
记下了这一次穿越，有泪
有人坐着。烧纸漫起薄薄的蓝烟
风卷起墓碑潮湿的心事
托在松枝上
明灭之间，一只鸟早已悉知
③一根松针走不回故土
旧犁的轭，一同葬在山上
松针的响声，漏下几点寒星
是什么改变了？为什么山上，山下
那么寂静？……
一根松针走下山，想去看看
村口那株吞掉一圈铁丝的松树
他不见了
越不过斑马线。犁尖
划不开岁月的封皮
④留守者
或许整座山，只是诗里一行短句
数十年风漂旧人世
山河换了形貌
立在村子里的，剩下
一棵歪松
把山村，外出务工的人
请上山
松树死了又生，像山上的祖先
心头
犁不动的心思
⑤月锚
足履过草堂，非遗园
远涉欧陆，港澳，暹罗，荷兰
海伦，邓肯，梦露……
大千浮光一一看过
所有异乡，皆是途中幻影
回到弹子山
夕阳垂落红帘
弹子山分泌月光
萃取草木，雨露，鸟语
白杨河泌出银鳞、黄梅调
一镜漱洗的炊烟
啊，有一颗星星，钉着
这一方安妥
像锚，替帆，涤尽
一身鳞伤
围绕着弹子山走一圈
背上箭与箭囊
一条思想的旧轨与世界接通
⑥晨曦，或太极
身上泛起的黎明
一步踏至这一处
各色人影，纷杂声息
俱是大地的阴影
他从容融入其间
他如光
抚亮野草、白霜
诗乡
自尘埃里冉冉升起
日日太极
怀持黎明的欢悦
推钵，收钵
敛一身金刚篆
四季的春意
在心底不曾衰减
⑦弹子山无定句
每石，每松，共一片天空
它俯瞰着山脚下
播种的世间不停奔走
驮着沉默的重量
耕牛偏爱跑上山，每日奔赴一场自由
刚刚卸下重轭之后，赶集，跑得更欢
山上嫩草漫生
如诗人落笔的句子
没有固定足印
嚼完一行
又嗅出另一行
也时而疯跑一程
一只蝴蝶
和它深入山坳的轨迹
恰好相同
牧童们捉迷藏
围坐，待到
夕阳沉落
母牛便抬首
声声呼唤
⑧旱烟
母亲的呼唤，从厨房追到山脚
生米焖在锅里，早就结了锅巴
她时而跺跺足
父亲捏着旱烟
吧嗒，火星一亮
只扭过头看了一眼
把日子、红事，又嚼了一回
第二声，第三声……风追上山坡
扑进烟圈里
旱烟筒搁在石头上
人已被风拐跑了
老牛反刍
咂摸得比人还香
母亲拢着围裙
轻叹：
“就你金贵
一顿饭，要人家请三趟！”
父亲从松林站出来
磕磕烟灰，落地
也烫出个
“马上来”
⑨弹子山的夕阳
田畴，农事诗篇
被楼群领走
一只灰鹭
划开沉闷山野
古松下
耕者长立，看见
夕阳，一枚又圆又钝的旧石
找不回丢失的山垭
顺着楼尖滑下
斜光漫过残存的田埂，只如
汉字的偏旁
边界继续漂移
分不清
哪一片，才是他熟悉的大地
⑩雪刺
整个山头，原是一丛野刺
村庄蓬蓬勃勃，向外伸展生机
雪自山巅漫下，覆盖到山下
这一场白，恢复了人间的底色
黑烟囱立着，替代太阳
吐着，人心
雪如刺
刺如雪
裸出的石头，望下山
松底，千条飞流
闪着荧光
涌向山脚
⑪弹子山是一句母语
弹子山是一句母语
苔色覆满石孔
一踏上坡地，便读懂
古松的口音，土层的语序
瓦隙里藏着古老的词根
楼群新造许多名词
风，依旧沿用山旧时的语法
走遍千山万水
牧童的短笛
仍卡在风的间隙
欲吐，又收回
穿过虚实界疆
河面飘来故人，仍在用乳名
问我，山的姓名
⑫雪之归
雪踏寒归来
抬眼撞见
一片雪花之上，坐着玫
村墟啃蚀容颜
田畴推移
旧穗垂伏，于祠堂
蛛网，成了供奉
玉盏碎裂
灵魂脱窍……这是
代代血亲的玫？
还是不是一脉骨血？……
幻象。亲人们候在村口
惊呼……清音一阵风消散
坠向早已不认她的故土
补记:
高翤照先生热忱奔走，与几位前辈一起聚力营建宿松诗歌之乡火热氛围，拢聚一众本土诗人同心耕耘诗坛，乐此不疲，是我深怀敬重的前辈。总想写点什么，便陆续写了一些诗，这几天读了《触摸月光》，又补了几首，完成了一个小心愿。谨此拙作，盼诸位方家斧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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