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孤山：万古孤心(第一卷第一章·三节)

哑榴

第一卷 前世·上古山海（青鸾篇）

第一章 昆仑羽客，江门锁妖

第一节 昆仑梧风，仙音问尘

昆仑墟的风，从不是凡间的软风。

它卷着瑶池的雾，裹着不周山的雪，绕着千年不死的梧桐木，吹得枝桠间的灵叶沙沙作响，像九天仙娥在轻弹玉琴。青鸾就栖在最高那截梧桐枝上，尾羽垂落，五彩翎毛泛着鎏金与黛青的光，赤首一点朱砂，黑眸如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静静望着昆仑山下翻涌的云海，云海那头，是她从未踏足的人间。

“灵末儿，天帝召你去凌霄殿，说是有要事吩咐。”

仙童踩着云絮飘来，玉如意轻轻敲了敲梧桐干，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几分艳羡，“全昆仑都知道，你是天帝最看重的羽神，这趟差事，定是美差。”

青鸾缓缓抬眸，鸣叫声清越，震得周遭云气散开，化作漫天细碎的星光。她本名灵末儿，是昆仑唯一的上古青鸾，生来便掌山海灵气，司天下安宁，《山海经》有载：青鸾出，天下宁。

“美差？”她口吐人言，声音空灵如玉石相击，不带半分烟火气，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这三界四海，哪有什么真正的美差，不过是各守其职，各承其劫罢了。”

仙童挠挠头，听不懂她这番禅意十足的话，只催促道：“快些去吧，天帝都等久了，说是关乎人间江川，事关重大呢！”

青鸾振翅，羽翼轻扫，带起一阵香风，梧桐木上的灵羽飘落几片，化作小巧的鸾鸟，绕着她盘旋飞舞。她起身，云气托着她的身形，缓缓朝着凌霄殿飞去，一路所见，皆是仙宫巍峨，瑞兽奔走，可她心头，却莫名泛起一丝沉重。

她在昆仑待了万年，看遍仙神逍遥，却从未见过人间疾苦，直到前些时日，她站在昆仑之巅，望见东极方向，黑云压顶，江水倒灌，无数生灵在洪水里挣扎，哀鸣声穿透云海，直抵昆仑。

“灵末儿，你可知人间浩劫？”

天帝端坐凌霄殿，龙袍上的四海云龙纹熠熠生辉，指尖指着凡间镜，镜中正是长江入海口的惨状：海眼洞开，黑水翻涌，上古蛟龙与水妖横行，房屋倾覆，良田被淹，尸骨随波逐流，天地一片昏暗。

青鸾垂首：“臣神知晓。”

“长江海门，乃山海界与人间交汇之地，海眼通幽冥、连东海，是三界灵根之一。如今上古螭蛟作乱，破了海眼封印，搅得三界不稳，人间涂炭。”天帝声音沉肃，目光落在青鸾身上，带着期许与不忍，“你乃昆仑灵羽，身具补天残气，唯有你，能下界镇守海门，封印海眼，护人间苍生。”

青鸾望着凡间镜里的苦难，黑眸中泛起一丝悲悯，她沉默片刻，轻声问道：“若臣神下界，需付出何等代价？”

天帝轻叹一声，语气怅然：“需以你自身仙骨为山，神魂为核，永镇海眼，自此，脱离仙籍，不生不死，与孤山为伴，再无归昆仑之日。”

周遭仙神闻言，皆倒吸一口凉气。

脱离仙籍，永镇江心，那便是从逍遥羽神，变成一尊守山的石灵，万古孤寂，再无自由。

仙童在一旁急得红了眼：“天帝，不可啊！青鸾姐姐是昆仑至宝，怎能受这般苦楚，换其他仙神去吧！”

青鸾却抬手，止住仙童的话，朝着天帝深深一拜，羽翼垂地，声音坚定，空灵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臣神，领旨。”

“苍生为重，仙籍为轻，昆仑灵末儿，愿化江心孤山，镇妖邪，守江川，护苍生万年。”

话音落，凌霄殿内一片寂静，唯有窗外的风，穿过殿角，发出轻轻的呜咽，像是在为这位即将赴劫的神女，奏响一曲孤绝的离歌。

哑榴

第二节 东海尘缘，龙钟错爱

青鸾离昆仑那日，没有仙神相送，唯有漫天灵羽，随她一路东行。

她飞过三山五岳，看过人间烟火，越靠近长江，黑云便越浓重，腥气扑面而来，那是妖邪的浊气，是生灵的血气，让她心头的悲悯，愈发沉重。

行至东海上空，却被一道白衣身影拦住去路。

男子一袭素白龙袍，面容温润如玉，眸如星河，周身泛着淡淡的水光，正是东海龙王九子，白龙太子敖澈。他是龙族里最温和的皇子，素来不喜争斗，常偷偷游历人间，见惯了百姓疾苦，对青鸾的大义，早已心生敬佩。

“青鸾神女留步。”敖澈拱手，声音温润如风，“我知你要赴长江海门之劫，此去万古孤寂，再无归期，值得吗？”

青鸾停下身形，羽翼轻敛，望着眼前的白龙太子，淡淡开口：“苍生安，便值得。”

敖澈看着她清冷的眉眼，看着她五彩羽翼上沾着的云海雾气，心头泛起一丝疼惜，他从怀中取出一串灵珠串，珠子通体莹白，是东海千年蚌珠所制，每一颗都凝聚着龙族灵气，又取出一支赤金凤凰钗，钗头雕着小巧的鸾鸟，栩栩如生。

“这串定海珠，可护你神魂不散，抵御妖邪浊气；这支赤金鸾钗，是我母后遗物，可作念想。”敖澈将信物递到青鸾面前，眼神真挚，“神女此去，孤苦无依，此物虽薄，却能护你几分安稳。”

青鸾看着他手中的信物，又看着他温润的眼眸，万年清冷的心湖，竟泛起一丝涟漪。她在昆仑万年，从未有仙神对她这般关切，仙神皆敬她、畏她，却从无人疼她。

她迟疑片刻，接过信物，指尖触到他的掌心，一丝温热传来，转瞬即逝。

“多谢九太子。”她轻声道谢，声音里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一丝暖意。

敖澈望着她，鼓起勇气，轻声道：“待人间安定，妖邪尽除，我便去长江畔寻你，陪你看潮起潮落，不再让你独守孤山。”

青鸾心头一颤，却只是摇了摇头：“仙魔殊途，天规难违，九太子不必如此，我此去，已是不归路，莫要因我，误了自身。”

她不知，这番相遇，这番赠礼，早已被东海四太子敖戾看在眼里。

敖戾相貌丑陋，性情暴戾，素来垂涎青鸾的美貌与神力，更想借她之手，掌控海眼，称霸三界。他躲在云层之后，看着二人相对而立，眼中燃起熊熊妒火与恨意，攥紧的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龙血。

“青鸾，敖澈，你们给我等着！”敖戾咬牙切齿，声音阴狠，“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我定要让你们，生生世世，不得相守！”

他转身回龙宫，向龙王诬告，说青鸾私通龙族，盗取东海灵气，妄图联手敖澈，祸乱三界，逼迫龙王下旨，将青鸾许配给他，以联姻之名，夺她神力。

龙王昏聩，听信谗言，当即下旨，命青鸾三日之内，入东海与敖戾完婚。

青鸾接到旨意，又惊又怒，她宁死，也绝不嫁与暴戾的敖戾。敖澈得知后，心急如焚，连夜偷偷来到长江畔，找到已在此地化山的青鸾。

“灵末儿，我带你走！”敖澈拉住她的手，眼神急切，“我偷了龙宫的镇宫龙钟，拨慢了时辰，我们逃离东海，找一处无人知晓的地方，安稳度日。”

青鸾看着他，泪水终于滑落，万年神女，第一次落泪，泪珠落入长江，化作晶莹的珍珠。

“我不能走。”她抽回手，声音哽咽，却依旧坚定，“海眼未封，妖邪未除，我若走，人间百姓，又要遭难。敖澈，你我缘分，仅此一世，忘了我吧。”

她将定海珠与赤金鸾钗，轻轻抛入长江，江水翻涌，将信物卷入江底，深藏起来。

“龙钟拨慢，换来的不过是片刻逃离，代价却是永生不得相见。”青鸾望着敖澈，一字一句，“你我自此，轮回相隔，万古难逢，若有来世，我在小孤山，等你寻来。”

敖澈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泪水滑落，他知道，她心意已决，再也无法挽回。他最终被龙王擒回，废去龙丹，打入轮回，历经凡尘苦难，生生世世，追寻长江畔的那抹孤影。

而青鸾，转身面对东海追兵，面对敖戾的逼迫，再也没有半分留恋，纵身跃入长江江心，仙骨化山，神魂入核，一座孤峰，拔地而起，将海眼死死镇压。

从此，昆仑再无青鸾神，长江唯有小孤山。

哑榴

第三节 海眼蛰伏，妖影暗涌

小孤山立在长江江心，一峰独秀，不倚群山，如一位孤绝的神女，静静守着海眼，迎送江风。

青鸾的神魂，深眠于山核之中，五彩灵羽化作山间草木，崖壁松柏，历经风吹雨打，依旧苍翠挺拔。海眼之下，敖戾被青鸾的神力镇压，却并未消亡，他借着幽冥浊气，日夜修炼，妖力日渐强盛，只是碍于补天石与青鸾神魂的双重封印，无法破山而出。

“青鸾，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吗？”敖戾的声音，从海眼深处传来，阴狠沙哑，带着无尽的怨毒，“等我破封而出，定要将你这孤山碾碎，将人间化为泽国，让你生生世世，活在悔恨与痛苦之中！”

他在海眼之下，布下层层暗流，一点点侵蚀山核的灵气，让补天石的光芒，日渐黯淡。山巅的灵气，渐渐变得稀薄，江面上的雾，也从洁白的云絮，变成了阴冷的灰雾，夜半时分，海眼处传来低沉的嘶吼，惊扰着过往的渔船。

彼时人间，尚处上古时期，百姓茹毛饮血，却也懂得敬畏神灵。他们见这座孤山能镇住江水，让洪灾消退，便将其奉为神山，取名小姑山，代代相传，说山中有神女守护，只要虔诚祭拜，便能风调雨顺，出入平安。

有渔翁撑舟经过小孤山，见山壁陡峭，草木葱茏，江风拂面，波澜不惊，便对着山巅拱手作揖：“神女娘娘保佑，保佑我等打鱼平安，满载而归。”

话音刚落，江面上便跃起几尾肥鱼，落入渔翁的船舱，渔翁大喜，连连叩拜，更是将神山有灵的说法，传遍了沿岸村落。

青鸾在山核中沉睡，感知到百姓的虔诚，散出一丝神魂之力，化作江风，护佑渔船往来，让江面风平浪静。可敖戾的侵蚀，从未停止，山核上，渐渐出现了细微的裂痕，幽冥浊气，顺着裂痕，一点点渗出江面。

一日，有孩童在江边玩耍，误入江雾，看到雾中有黑影晃动，听到诡异的哭声，吓得大哭着跑回村落，说江里有妖怪。

村民们闻言，心中惊惧，纷纷带着香火祭品，来到小孤山脚下，跪地祭拜：“神女娘娘，求您显灵，赶走江妖，护我们一方平安啊！”

青鸾被祭拜声唤醒，感知到浊气外泄，妖影作祟，强撑着神魂，散出一道神光，笼罩江面，将黑影逼回海眼，江雾瞬间散去，江面重归平静。

可这一番动用神力，让她本就衰弱的神魂，更加疲惫，山核的裂痕，又大了几分。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敖戾的妖力越来越强，人间的信仰之力，虽能滋养她，却抵不过幽冥浊气的侵蚀。唯有等万年之后，神魂觉醒，寻回江底的定海珠与赤金鸾钗，再加上敖澈的轮回之魂，方能彻底镇压敖戾，永绝后患。

她将一缕残魂，寄于山巅的一块青石之中，静静等待，等待时光流转，等待轮回开启，等待那个宿命之人，归来唤醒她。

海眼之下，敖戾的嘶吼声，渐渐远去，只留下无尽的黑暗与蛰伏的妖影。

长江奔涌，孤山屹立，上古的恩怨，就此尘封，只待万年之后，风云再起，宿命重逢。